《浮生祭》独之

9、再见乞溪 这一瞬如花

　　头痛欲裂的感觉让微生渐渐恢复了意识,只觉得浑身无力,软泥一般。刚睁开眼便对上顾鸢一脸焦急憔悴的模样,再看看四周,这是自己的房间！可自己明明记得是在禁地岩壁前睡着的,这是怎么回事？
　　顾鸢见微生醒了,迎上前去,“微生,你终于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微生刚想开口,可喉咙被扯得生疼,唇干涩的要裂开一般,硬是发不出一点声音。顾鸢见状,急忙给微生喂了点水,并用手指沾了点水在唇沿。微生这才有些好转,可语气依旧虚弱无力。
　　“鸢儿,我怎么了？”
　　“你还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受那么重的伤还发着烧。上神把你救回来的时候,你早就昏过去了,气息微弱的都快没了。”微生看着顾鸢眼里溢满了泪水,这个平日温声细语的小姑娘竟为了她语气这般激烈,像个傻丫头。看她双眼布满血丝又一脸憔悴定是一夜未眠,一直守着自己,为自己担心。
　　微生淡淡的扯出一个笑容,抬起手拂去顾鸢眼角的泪痕,“我没事的。”
　　“还说没事,你可是没见你昨夜命若悬丝的样子,就连现在脸上还是一点血色都没有。”顾鸢起身为微生理了理被子,“我去给你打点热水,你先休息一下。”
　　微生本就人命危浅,再经这次一折腾,身子早已是病骨支离的样子。
　　微生躺在床上,脑海中浮现出岩中男子的模样,看样子他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他究竟是谁。
　　经过几日的调养,微生有了不少好转,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果然是洛川仙境,灵力汇集,如若在云城,这下便又是几月至年地出不了房门。微生尽情地呼吸着这山中的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清明不少,一扫病态颓气。
　　微生在外面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大殿前,可让她感到奇怪的是平日无人看守的大殿,今日却守着好多人,看衣着并非洛川弟子,而且绝非出自一处。
　　“任何人不得靠近大殿。”
　　微生本想上前询问,可还没开口便被冷冷的回绝,只好悻悻地离开。
　　离开大殿之后,微生急忙赶到顾鸢的房间,拉着正在整理衣服的顾鸢坐在床沿,“鸢儿,洛川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刚才看见大殿外守了好多人。”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自那夜洛川突然震动后,各方上仙,几大上神皆陆续汇聚到洛川,好像在商讨什么事。”
　　“那以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至少从我到洛川以来从未发生过,对了,我还没问你那夜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伤成那样？”
　　“你不知道？上神没告诉你们吗？”微生有些奇怪,擅闯禁地的事上神居然没有告诉大家。
　　“知道什么？”顾鸢一脸茫然的看着微生。
　　微生不清楚老头为什么要刻意隐瞒这件事,可他既然这样做了,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在没有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前暂时还是不要告诉顾鸢禁地的事好了,以免生出什么事端。
　　如此想着,微生便没有提到禁地,只告诉顾鸢自己是因为震动落下了山崖。
　　顾鸢像是相信了,没有再追问。
　　微生离开顾鸢房间后,急忙赶到初云殿,可殿门紧闭,廖无一人。微生等了许久,可依旧未见老头回来,等着等着竟靠着殿门睡着了。
　　夜里,微生被寒风吹得一阵冷颤,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醒了？”
　　听见老头的声音,微生才注意到殿门不知何时开了。微生起身,朝着老头的桌案走去。几日未见老头,竟觉得他苍老了不少,虽一直满头白发银丝,可如今却有掩不住的愁容,眉间似绕着化不开的倦意。
　　“老头,洛川最近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跟禁地……”微生小心翼翼地开口。
　　“好了,微生,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你不要多问。你记住,忘记你去过禁地,忘记在禁地看到的一切。”微生从未见过老头这副严肃的模样,事情真的严重到如此地步吗？
　　“我知道了。”微生不敢再多言,即使心中早已五味杂陈。
　　“对了,这几日洛川有许多客人来访,你身子还没好就不必同其他人一起接待了,你就到一梦阁中整理三日记忆书卷便好,也算是对你擅闯禁地的惩罚了,下去吧。”
　　“是。”
　　微生也不想再给老头增添烦扰,转身离开了初云殿。
　　老头看着微生的背影,百感交集,希望你不再遇到他,可这真的能避免吗？
　　翌日,微生便听从老头的吩咐到一梦阁中整理书卷,看着这满屋的竹简,以及从世间各地汇来的一缕缕银光,这一梦阁中温存着一个个镌心铭骨的故事,也定然有一段属于她,在某个角落里。
　　此时,洛川大殿内,气氛却异常凝重,上神众仙似乎皆在等一个人,一个久违的人。
　　洛川上神坐于殿上,十八年了,这一天终归还是到了。
　　这时,殿门徐徐打开,白衣黑发,出尘不染。白玉发簪插于发上,一袭白衣镶绣云纹,腰羊脂玉佩,姿态娴雅。眉如墨画,唇如施脂,一眼丹凤似潭水,深不可测。十八年过去,他依旧没有变。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周身尽显温润的公子之态,却又散发着不可接近的孤傲之气。
　　见他来了,众人似松了一口气,这下便有人开口,“洛川上神,如今十八年之期已到,这墨子痕即将苏醒,还请您告知诸位,到底该如何处置他。”
　　四下众仙随声附和,“还请上神告知。”
　　洛川上神神色未变,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诸位莫急,洛川前几日发生的异动想必大家已心知肚明,当初我将他封于缚冰岩时,便预料到了今日的结果,所以,我决定将他放出来。”
　　“放出来？可是,这孩子力量太过强大,稍有不测,那付出的代价可是天下苍生啊。”蓬莱上仙愁容满面的说道,话音刚落,四下便议论纷纷,认为此话有理。
　　“各位且听我说,当初没有杀他就是看在他本是无辜,只是命运捉弄罢了。被困十八年,饱受孤寂之苦,这孩子自小便不问世事,如何为祸苍生。”
　　“上神此言未免也太过轻松,这孽种才刚有苏醒之意便能撼动洛川,那有一天等他真的醒过来时,岂不是要翻天。”蓬莱上仙赫然而怒,语气咄咄逼人,“洛川上神,还望您尽早杀了他,也算是为了这天下苍生解决一大祸患。”
　　“还望上神三思。”众仙齐声开口。
　　“大家不必如此。”一旁沉默多时的夙沙淡淡开口,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当年既是我护了他的性命，今日便由我决定他的去留。诸位既以成仙,本该心系众生,可天下为大就该舍弃一条无辜生灵吗如果诸位相信在下,夙沙愿在此立誓,如若某天这孩子堕入魔道,我定当亲手杀了他。”
　　众仙见夙沙已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也不再苦苦纠缠,这孩子虽有魔族血统,可也毕竟是风沫上神的儿子。况且夙沙虽隐世多年,可凭他的功力,这六界之中又有谁还能与他一较高下呢。
　　“那还请夙沙上神妥善处理,莫要生出什么异状,我们就先告辞了。”
　　众仙纷纷离去,洛川上神对着夙沙行礼跪下,“多谢夙沙上神相助。”
　　夙沙急忙扶起,笑容温柔淡然,“上神快快请起,这孩子本就无辜,我也只是做了我该做的是而已。”
　　“可这孩子如果有一天真的……”
　　夙沙看着远方,眼底依旧是看不穿的深邃,“我手上沾的鲜血难道还少吗？”
　　“有些事该放下了,乞溪是我最疼爱的弟子,她从我这里登仙,这样说来,还是我将她送到了你的身边”,洛川上神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可如今看来,如果要重来一遍,我绝不会让她遇到你,为你也是为她。”
　　夙沙不语,无言藏悲愁。
　　“好了,这几日你就在洛川住下,找时间将那孩子放出来吧,十八年,也是苦了他了。”
　　夙沙独自走遍洛川,想想自己也是许久未曾来过了,记得上次来还是和……她。想到这里夙沙心口一阵微颤,如万千蚂蚁啃食一般,往事一幕幕清晰的展现在眼前,可身旁再没有那个人,再也回不去。
　　千百年来,他找不到她,难道真的命中注定,成为过往？
　　夙沙苦笑一声,他自己亲手结束了所有,如今却乞求挽回,这份执念终究牵绊了他生生世世。放下这两个字一开始就不属于他……
　　一点清泪从眼角滑下,烫到了心底。
　　微生已经在一梦阁中整理了两日的记忆书卷,着实无聊的慌。想着其他弟子可以看到那么多神仙,自己却整日对着一卷卷一模一样的竹简,心中又是一阵不快。
　　微生虽出自大户人家,却没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整日随心所欲,微老爷爱女心切,也从未强求过她。
　　也许是真的耐不住寂寞,微生便偷偷溜出了一梦阁,准备到处转一圈透透气。可毕竟还是怕老头知道后生气,便去了平时人少的地方,一路上像做贼一样避着人走,生怕被看见了一般。
　　出来走走瞬间轻松不少,微生沿着小径,漫步山中,好生自在。
　　洛川依旧是如此美丽光景,山间草木葱茏,路旁花儿正艳,微生自小便爱花,看这花开得如此之好,不由得俯身轻嗅,双眸微闭,嘴角笑意。这一瞬如花开红尘,一眼便成三千痴缠。
　　微生满足的转身离去,却不知刚才那一幕深深烙在了夙沙的眼里。
　　夙沙不可思议得看着眼前的人儿,手有些微微发抖,眼中晶莹的液体闪烁,那是,他的乞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