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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容月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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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霭沉沉,四帷合闭,蝉鸣低语。
我登上客栈屋顶,那里距离月亮更近,一伸手便会触摸到轮月的光晕,今夜月亮甚圆,黄黄的如同泼了油的大饼,令我垂涎欲滴。人们都说这样的月圆令人思念,因为月圆意味着团圆,我觉得若是如此,那酥香圆饼岂不是更加贴切,既思了人欲又思了食欲。
我只知道月圆的时候撺天地之精华更适合练剑。那时我被师傅逼着三天内硬生生背下厚厚一摞剑谱,可是尽管我将那些个绝世心法烂熟于心,我仍旧没能练成绝世高手。手臂上的尺痕新旧替换一轮又一轮,那一次师傅是真的气急了,下了狠手,手掌足足一月都不敢碰水,因为最后一本隐世剑谱练完后我仍旧没能成为顶级的剑客。也是这样的月光下,我十六岁的生辰礼是师傅将我狠狠的揍了一顿,可是最惨的不是我,是师姐,她替我挡下了师傅最后一记藤条,那一记师傅用了极大的冠气之力,差点将师姐的腿打残,师姐向来护犊,那夜师姐护我的眉眼记忆犹新,师姐声泪俱下:“今日是桑儿生辰,师傅不是不知,怎可忍心下此狠手,师妹错在哪里,琼苡甘愿受罚!”那时师姐的腿都断了,可还是将瑟瑟发抖的我护在怀里,当时形容我三人的境况大概是老鹰抓小鸡在确切不过了。在我的记忆里师姐一生到目前为止只哭过两次,一次是我被师傅打个半死,另一次是半月前师傅的离世。那日师傅犹为愤怒,可我还是在师傅眼里看到一抹痛惜,师傅怒叱师姐道:“你护的住她一时,能护得住一世么?她若是练不成剑气,怎堪……”师傅没说完话便愤愤的拂袖而去,也正是那一次的伤害,师傅对师姐格外的照拂,也许是师傅太过愧疚,也许是师傅觉得我是无可救药,我觉得后一半原因居多,那次之后师傅再也没有打过我,这也让我的皮子越来越紧,不好管束,也正是我的顽劣导致我十六岁末跌落临渊涯,大睡三年。醒来后我颇为埋怨的问过大师兄:“我沉睡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将我放在月光下集天地灵气,没准儿便能羽化成仙,再不会跟尔等俗人厮混。”有时也会问:“我都睡了三年你跟二师姐两个老家伙为何还没抱上儿子,可见我睡了跟没睡都是一样的,你们也没什么进步么。”师兄颇为愤怒:“谁与你说我喜欢琼苡了?”我更愤怒指着他的鼻子颤声道:“难不成你想染指师傅?”自此师兄拒绝回答我任何问题。故此,月圆于我而言不外乎三种记忆:练剑,挨打,哭鼻子,练剑,挨打,哭鼻子,练剑,挨打,哭鼻子。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忽的就不哭了,师姐的解释是:桑儿长大了。师兄的解释是:屁股打硬了。
夜里的风格外凉,微风合打着拍子,颤动着檐角的宫铃,像极了不周山上我的野鸡棚子里的防盗铃。
腰间裙摆下有暗淡的赭光闪烁,我捏了捏腰带下的精致小瓶,是那日在山上遇见吸血女鬼后捡到的,我顺势用中指勾了出来,小瓶子里的虫子轻轻蠕动,尾部的亮点随着呼吸闪烁,却不是萤火虫,是只半透明的蜜蜂。具体来说是只引蜂蛊。隐约记得师傅授业的时候提及过:千山暮雪,华蜂引路,至死方休。说的是这引蜂蛊的厉害之处在于千里之外一线牵,纵然相隔天涯海角,也能以此为媒介相寻,可是若有一方陨命,引蜂蛊便会双双死去。引蜂蛊其实是成对儿的,有雌雄之分。我手里的这只大概是只雌的。此蛊练就的过程极其凶险复杂,首先需要捉到这天下所有至阳至阴的蜂王与蜂后,当然了十之八九的人会在这个过程被毒蜂折磨的惨死,后置于同一蛊坦内令其竟相残杀,只留下最后活下来的一对儿,开坦之日起至余后的十年内,每日都要以童男童女的心头一滴血浇灌养成,差一天便会竹篮打水。且不说那过程多艰,其中的变数谁也料不到,万一那十年的最后一天那练蛊之人蹬腿儿了,岂不冤大头?所以练这等蛊的人少之又少近乎绝迹,所以我手中的这个是天下至宝。
月光下这小蛊格外的亮,这样亮太过惹眼,我寻思着回去得用黑布罩上。
“这是何物?”
平地声起,吓的我一个跙趔差点从房盖上掀下去。还好后面有人像拎狗似的将我的脖领子从后面提起来。
“按说,落姑娘的武功当是人中龙凤,这般受不得惊吓难不成是想学那弱不禁风的纤纤玉女?是了,是在下之过,在下的嘴向来直来直去,净愿瞎说些实话,今早说落姑娘堪比十个壮汉实属无心之过,望落姑娘,见谅,见谅。”话毕他才将我轻轻放下,第一次,我意识到了身高是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我悠然道:“萤火虫。
他突的愣了一下:“嗯?”
我转过身:“方才那个东西是萤火虫。”
龙九又眯着眼,嘴唇轻抿着,一动不动的盯着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要眯着眼。
“龙公子可是有眼疾?”
龙九有些发懵复道:“没有”
“眯眼是病,得治!”
龙九的眼睛眯得更紧了,目光不大善意,他一动不动的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看破,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这样盯着我若有所思的模样,实在叫我琢磨不透,故此我便要试探试探。
“怎样?在月光的照耀下,我的容貌也显得更加美丽动人了吧?”
听到我这话龙九突然愣住,继而仰首望了望天,又望了望地,最后望了望左侧,似乎在极力的忍住什么,然后缓缓转身,那样吃力好像转个身是这个世界上最困难的事。他的背影,很明显,肩头微颤。我本来还要借着帮他驱毒狠狠的敲诈一笔,不料他方才的行径实在怪异的很。
我冥思苦想了好一阵仍旧没思量出个结果出来,一步一千念的思考仍未果,可当我坐在铜镜前的那一刻,所有的疑惑烟消云散,所有的脸面赫然丢尽。
怪不得那茶楼里的席之会说:“哪来的丑八怪?”
怪不得那褐衣男子会说:“怎可以貌取人?”
怪不得那龙九会表现出险些憋出内伤的那一幕。
镜子里的那个长满粉红花斑的猪头可不就是我。每入大风习习莫要忘记遮住脸,临渊崖底的戾气霸道的很,切记切记!
师傅扯着我的耳朵万般叮嘱,激动之余我竟然忘记遮住脸,在滂沱大雨中得瑟了一夜。心中正值无限忏悔中,但闻一声吱嘎——
房门轧轧响起,我一个刺溜钻进被褥里,一声损人不利己的嗤笑如绵绵细针不容分说十面刺来:“落姑娘此般花容月貌怎的见不得人了?”
我见那厮得意异常,便驱活死人木之功,就是忽悠龙九尺蠖之说的独门秘笈,来骤减敌方嚣张之气,要知道拳头打在棉花上,指不定谁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