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惜辞（上）：故剑情深》卿询

28、第六章：汉宫风雨起飘摇（4）

　　“制昭昌邑王：使行大鸿胪事少府乐成、宗正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征王，乘七乘传诣长安邸。”刘德朗朗宣读完，并将玺书交付到跪倒在地的昌邑王手中。
　　接过玺书的那一瞬，刘贺的双手情不自禁剧烈地颤抖起来，竟是愣怔在原地许久缄默不语。幸得郎中令龚遂提醒方才醒过神来，“这么…说孤…王即将要登基为帝了？”刘贺皓齿打颤、支支吾吾地问道，脸上洋溢起难以置信却又喜不自胜的表情。
　　“诺！”传诏的四位大臣齐声回道，“不知王上打算何日启程赴京？”
　　此时正当晌午、艳阳高照，虽是暮春时节却已有了几分暑气，众人皆以为昌邑王当会歇息须臾只待天凉时候。
　　“事不宜迟！现在就走！诸位以为如何？”刘贺大袖一甩双手叉着腰，一副意气风发的姿态。众人愕然地彼此面面相觑，一时竟是无言以对。他们马不停蹄地星夜兼程从长安奔赴昌邑，好不容易在日中时分进了昌邑王府宣了玺书，原本打算至少当喝盏茶再启程吧。哪知这昌邑王却是如此性急。奈何迫于情势紧急，四位宣诏大臣在叫苦不迭中还是硬着头皮从了王命。
　　然而，相比于昌邑王的雷厉风行，他接下来的行径却又着实让刘德他们见识了一下什么叫做“非常人之所为也”。按照汉家惯例，蕃王入京不管是朝贺还是其他什么目的，只允许带上最信任的几名近臣，纵是像代王刘恒当年入主长安也不过十多人罢了。这个昌邑王刘贺倒好，下令只要在昌邑国官秩谒者以上的一律随行，结果随同入宫者竟达百人以上。除了随官众多，刘贺的排场那也是相当引人注目：
　　但见，刘贺头戴白玉高冠身披大红披风手按佩剑，站立在一辆由六匹毛色相同的高头大马拉着的青铜鉊车之上，深色的眸子里透着几丝神采，举手投足间尽显王族的高贵气魄。他的身后蜿蜒起一条足达五里之长的车马队伍，车上满载着歌□□伶、珍奇异宝。一路上，旌旗招展、车马辚辚，所过之处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传令下去！全队急行！务必于日暮时分赶赴定陶！”刘贺立于六尺伞盖之下，抽出随身佩剑遥指前方，真是好生威风。
　　“诺！”
　　斥候骑着快马驰骋于队伍前后，催促着整队仪仗快马加鞭。暮霭降临，急行队只用了半天时间便赶到了一百三十多里外的定陶，以致于出现了骏马累死道旁的现象。
　　“启禀王上，方才斥候来报又累死了八匹骏马。”龚遂上奏道。
　　“那又如何？”刘贺满不在乎地问道。
　　“如此，马少人多。若要赶赴长安，势必影响行期。”龚遂躬身一礼，顺势谏言，“臣恳请我王遣返郎、谒者诸君回昌邑。”
　　“大概多少人？”
　　“五十有余。”
　　刘贺撇了撇嘴、思忖有顷，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可终究还是应了下来，“准奏！”龚遂领命转身便要去执行，却又被刘贺叫住，“转告众臣，本王绝不会亏待他们。待孤王登基为帝，坐稳帝位，必会将他们接入未央宫的。”
　　龚遂应声点了点头，心里却琢磨着最好让这□□佞之徒永远待在昌邑，若随王上入了未央宫，指不定大汉天下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
　　在定陶休整当晚，刘贺不顾天子驾崩、举国服丧的情势，竟隐瞒四位宣诏大臣在行辕内饮酒作乐起来，甚至同随行的歌□□伶干起了苟合之事。如此这般，昌邑王凭借旺盛的精力通宵淫乐直睡到日上三竿却依旧没有起床的意思。
　　“禀报王上，人马已整肃完毕，请问何时出发？”龚遂进了行辕立在刘贺床榻前拱手垂询。
　　刘贺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眸子，困倦地伸了个懒腰，似在神游地不答反问道:“要去哪？”
　　龚遂错愕地瞅了一眼满头蓬发的昌邑王，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上官皇后急令王上奔赴长安，如何却是忘了？”
　　刘贺挠了挠头作出一副努力思索的样子，终于如梦初醒地拍掌大叫道：“哎呀呀！孤王是要去做皇帝的嘛，怎么睡过头了呢。来人呐！快伺候孤王更衣。”说完，竟是连滚带爬地从卧榻上跌落下来，在侍女服侍下才匆匆洗漱、整理好了衣冠。
　　当刘贺从行辕中走出，见到驷马安车上端坐地四位阴沉老脸的大臣，他喜笑颜开地拱了拱手以表歉意起来，“对不住呐！孤王昨夜通宵博览群书，竟是睡过了头了。”谎言切切，却并不觉得有丝毫的惭愧之意。
　　史乐成抱拳回礼，曲意逢迎道：“王上心系社稷，当以身体为重。”其他三位大臣似乎对昌邑王昨夜的荒唐行径已有耳闻，脸色越发地阴沉，皆是沉默不语似在传达无声地抗议。
　　“孤王知晓了，下不为例！”刘贺觉察到氛围的异常，便一语双关地回了句以表决心，“那，我们这就出发吧！”
　　经过一夜的折腾，昌邑车队又扬尘而起，朝着长安城的方向重新进发了。接连奔波了数日，刘贺实在按捺不住旅途的寂寞，路经济阳时候特地差人买了数只长鸣鸡和一根积竹杖。如此，车队里便时不时地可以听到此起彼伏的公鸡打鸣之音和老人时有时无的咳嗽之声。
　　“这是怎么回事？”丙吉不解地问道。
　　“听侍卫说是昌邑王在轺车上拄着积竹杖扮演老者……”中郎将利汉顿了顿，继续说道：“昌邑王还会根据每只公鸡打鸣是否婉转、时间长短来进行品评，获胜的那只将会得到封赏……”
　　“荒唐！成何体统！”宗正刘德怒不可遏，直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汉家何曾出了个如此不肖的子孙，这要做了皇帝那还了得！”
　　“王上毕竟风华正茂，只是生性顽劣了些。宗正何必如此动怒呢？”史乐成不以为意地回道。
　　“即刻着人前去以上官皇后口吻训斥昌邑王，让之有所收敛！”丙吉让利汉附耳过来，低声叮嘱道。这招果然奏效，经过训斥以后，昌邑王立马顺从地消停了下来。
　　不过，昌邑王生性放荡不羁惯了，让他一下子安份下来老老实实地坐到长安，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了。这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不过，这次实在有些做得出格了。他竟然打发贴身奴仆在弘农强抢了几个颇有姿色的良家女子塞到自己的车驾，然后用帷帐遮挡起来日夜在里面肆意行□□之事。这事终究还是走漏了风声，最后还是被刘德他们得知了消息。
　　“王上既为高祖子孙，又即将为人君，当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如何却作出如此衣冠禽兽的行径来？岂不寒了大汉黎民的心呐！”刘德拦住刘贺的车驾，面庞冷峻地怒视着他。
　　念及刘德乃是自己的族叔，刘贺倒也表现地恭恭敬敬，他脸上随即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这事都是那个叫善的恶奴怂恿孤王的，孤王即刻将他就地正法。还望叔父宽恕！千万不要告予上官皇后和霍大将军！”说着，竟是假意地拭了拭眼泪并下跪在地以表决心。
　　刘德心慈，顾及到昌邑王储君身份并有悔过之意，边点头应允边搀扶起他来，语重心长地说道：“王上有悔改之心，老臣甚是欣慰。还望王上以天下苍生为重，以大汉社稷为重！”
　　“孤王谨记！”刘贺面露沉重之色，一副回头浪子的崭新形象。
　　最后，倒霉的“善”做了替罪羔羊，被刘贺就地正法，才总算平息了这场风波。经过几番折腾，为了保住皇位，刘贺倒再也没敢惹出什么事端来了。经过数日奔波，终于如期抵达到了长安城郊外的灞上，大鸿胪领着一干迎接人员已是早早等候多时了。

　　“大鸿胪领众臣僚恭迎昌邑王！”
　　刘贺听到车外喧嚣声，拉开帷帐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平身！众卿辛苦了。”他气宇轩昂地在迎候大臣中间走来走去，微风乍起，身后的披风亦随之飘扬起来。近看灞桥边的杨柳常年依依，远眺绿水环绕的长安城宫阙鳞次栉比、高耸入云，刘贺不由发出一声赞叹，“长安，不愧为天下帝都。”
　　“臣奏请王上换乘车舆入宫！”大鸿胪适时禀道。
　　“那就赶紧的吧！”刘贺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停在一旁的车舆，御者正欲挥动马鞭不想却被刘贺呵止住了，“你的驾驭之术，孤王不放心。还是交由孤的马夫秦寿，龚遂你来做骖乘。”
　　“驾！”秦寿很是得意地从御者手中接过缰绳，卯足了劲狠狠地朝马背上抽了一鞭。御马哀嚎地嘶鸣惨叫，马蹄一踏便奔驰了起来。刘贺坐在车厢里重心不稳，一个摇晃竟是磕到了车壁上，他揉了揉额头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大叫着催促道：“再快一点！越快越好！”
　　初晓时分，车舆便驾临到了长安外城的东郭门。想到自己即将君临天下，刘贺心情大好，竟是斜躺在车厢内哼唱起了曲子。
　　“礼，奔丧望见国都哭。此长安东郭门也，王上当下车哭灵！”龚遂隔着车帷，向车厢内引吭高歌的刘贺建言道。
　　“咳咳咳……”刘贺突然干咳了几声，拖着长长的嗓音极不情愿地回道：“孤王喉咙痛，哭不了呀。”
　　龚遂心中暗暗叫骂不迭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暂且搁置下来。不曾想，刚过了东郭门进入长安内城，刘贺却又自顾哼唱起来。车轮在驰道上辚辚滚过，渐渐地朝着未央宫的方向驶去。过了东阙门就要正式进入未央宫了，龚遂却见昌邑王始终没有流泪的意思，难免有些焦虑起来，便又复言道：“王上，过了东阙门就到未央宫了，该是时候放声恸哭了。”
　　刘贺依旧显得极其淡然，“哎呀，龚卿你也真够性急的。这内城门和外城门不都是城门嘛，还不到该哭的地方！”说完，又是浅唱低吟起来。
　　龚遂无奈地摇了摇头，眼见车队渐渐地逼近到了未央宫的陛阶之下，昌邑王依旧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龚遂这下急得冷汗直冒，不停地举袖擦拭额角的汗滴，硬着头皮再次提醒，“王上，前方走不了几步就到未央宫了。我大汉以孝治天下，王上当下车为孝昭皇帝哭丧，以向庶民朝臣彰显至孝之德！”
　　刘贺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声，“卿好是聒噪！孤王晓得了……”说完，慢悠悠地从车内走了下来，脚刚着地便放声嚎啕大哭起来，“先皇，不肖子嗣贺迟来一步呐！”哭得那是涕泪纵横，再搭配着恰到其分的肢体动作，一股浓浓的悲伤之感瞬间笼罩着整座未央宫，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龚遂瞅了瞅哭倒在地的刘贺，虽是泪流满面却怎么也感觉不出悲痛之情，又耳闻众臣对昌邑王的交口称赞之声，他一下子懵懂地伫立在原地，心中竟对王上的演技有了些许的钦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