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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云华·写书人(上) 方向逐渐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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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他,正是帝都云华桃花开始凋谢的时候。
在我过去写的不入流的文章里,才子佳人们都是在如霞美艳的花树下相遇。
诗酒好年华,女子留下锦帕,男子许下诺言,你侬我侬后,夜色浓重更漏声微时,宽衣解带,享半晌贪欢。
多年前,作为一个科举的失败者,好在家里有些闲钱,不愁吃喝的情况下,学了八年孔夫子的我,提笔写了个篇俗气的故事。
非常意外的是,这个俗气的故事大家都挺喜欢。
后来就便一发不可收。
江湖上,我的书逐渐变得有些名气,我为自己起名叫做作客。
时间奔走,写了几年的俗气故事后,我终于感到笔力不胜,一个套路写的太多趋于乏味,我无论
如何都没法摆脱桃花树下的相遇,而那些男男女女,经过□□愉,该受怎样的磨难才能修成正
果,这使我烦躁焦虑。
怒气冲冲的雨夜,我连伞都不愿打便冲了出去,只希望一场大雨痛痛快快洗开束缚的思路。
然后,非常诡异,我在我写文惯用的道具下,遇见了这样的事。
云华很多人喜欢骑马,贵公子们打马过京华,引得青楼女子频频回顾,亦是场邂逅的好段子。在
云华骑马,玩风流的多,骏马豪骑不足为奇。
但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白马,该是一骑绝尘的那种,是雨夜一抹夺目的白,飞扬的四蹄撒开来跑,连打在身上的雨丝都在跳动。
正当我被那马吸引,移不开眼球时,有人从马上被甩了下来,摔在云华城最大的桃花树下。
然后另一个御马人抖动缰绳,果然若我所料的那样,绝尘而去。
哎呦......很疼的。
我这样想,身上皮肉发紧,不过即便如此,我都不会傻到跑过去援救那被摔下的人,这毫不留情的作风,很有江湖人士的手笔,既然是江湖人士,难免是见血光的恩怨。
只在笔墨中感受过江湖快意的不才,现实中,没有勇气直面刀光剑影。
十步外,我等着那被扔下的人醒来,掂量他既能和武林侠士有仇,自身武功定是不差。
然而他趴着不动,我等了许久,他都没动。
晕了?
我略感诧异,躲在房檐下待了半盏茶的功夫,他依旧没动。
死了?
于是我又等了小半盏茶,心想如果他还不醒,那么我就去走近去看看。
雨下到顶大也便慢慢小了,我蹑手蹑脚走到那棵桃花树下,到处都是水坑,坑里积着雨水,水上飘着桃花,桃花沾着泥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云秋,彼时的他,模样甚是狼狈。
大理寺正卿云秋,那时候正像落水的狗儿一样,趴在云华颇为盛名的云霞桃花下,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很多年后我提起这次初相遇,曾非常详尽地把我如何看他可怜,如何花银子请大夫,又如何好吃好喝伺候他五天的情形,详细复述一遍。
那时穿着大红官服的云秋正喝着贵的要死的太湖碧螺春,慢悠悠地说:“洪子笙,你等我多久才决定救的?有几个时辰?”
我摸摸脑袋,嬉笑道:“不久,两个半时辰而已。”
云秋并不是本地人,他说他的家乡在一个名叫水泽的地方,我并不知道水泽在哪一个县城,亦不
知那是个怎样美丽的小镇,所有关于水泽的描述,都是云秋讲给我听的。
水泽民风古朴,当地人因本土气候温湿,以养殖花卉为生,水泽的花卉比云华养的还要好,想当
年名动天下的牡丹魏紫,就是水泽的骄傲。
水泽的天湛蓝如洗,老人们在闲暇时可以仰头看上整个午后,蒲扇摇啊摇驱走飞虫。孩子们都擅凫水,从八拱白玉桥游到一色湖,直到娘亲在岸上吆喝晚饭,才像鲤鱼浮头般从水里钻出......
他说这话的神情,仿佛要通过回忆,将自己溺在那碧波荡漾中。
或许是因为气候的关系,水泽人容貌皆为上成,即便是捡他回来的我,在帮他洗去污秽见到那张
脸时,都略略吃了一惊,同时压下卖他到楼子里的冲动。
云秋不英俊,他只能说是漂亮,俊朗这种英气逼人的词并不适合他,他的容貌更加合适女子的回风溯水。
云秋性格很糟糕,他没有继承水乡宽和待人的优良传统,尽管表面上他和蔼可亲。
有时候他明明极怒,反会弯了眉目现出七成笑来,水波流转的眸子里把杀气藏得很好,但如果时
机恰当,他绝不愿意留那个惹怒他的人一副全shi。
他似乎是柔如弱水,身体不好武功全无,喜欢用讨人嫌的语言挖苦我,养在我家时,我就猜这样的人在帝都混的一定很烂。
作为写书人,我的直觉向来准确。
可我错了。
“云卿即来,百鬼即散。”云华童谣如是传唱,说的好像他是个驱鬼的道士,事实上是说他秉公办事,断案如神,冤假错案经他手上,鲜有无果。
民间他口碑不错,朝中他却是实打实的臭名。
我大齐开国十余年,当年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如今已垂垂老矣,其下有七儿八女,大家其乐融融和谐共处......那当然是假的。
老皇帝似乎有意放纵儿子们争权,或许是因为前朝朝臣弄权,与其把权力交给外人倒不如肥水流入自家田,几位皇子大多争气,发挥“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良好作风,结人拉派,虎视眈眈着
帝台龙椅。
我想定是那夜的雨不小心流进了云秋的脑袋,他也站队,且站在了最坏的那一边。
五皇子陆析华,析华公子,被国师占星占出“祸患”二字的皇子,注定没机会荣登大宝。
额上一抹浅色胎记,出生即害死亲娘,三岁上送往外城抚养,十六岁接回云华,退居后宫,成了
众皇子中最没有威胁的一个。
云秋撞破南墙都要他,躺在我家床榻上发着高烧的云秋都在喊“华儿华儿”,自觉告诉我,他们有一段很深刻的过去。
旁敲侧击后,我唯一的线索就是析华在幼年时,曾寄养在江南名叫泽乡的古镇,一字之差,有很隐秘的味道。
嗯,这或许是个好题材,我不建议从男女情爱,跳转到龙阳话本。反正都是不入流,再生僻些又有何妨?
于是我这边打着过去的腹稿,那边期待未来的草稿。
灵感逐渐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