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巢》补考小能手

5、第五章

　　那天晚上的晚饭气氛有些奇怪。
　　谢家光自然对弟弟是一如往常的热情，什么好吃的都往弟弟碗里头夹，有时候筷子不稳一下子叉成了十字架形状，菜飞了一桌，他却毫不在意，重新给弟弟夹一次，好像弟弟不吃这一口菜就会少两斤肉。
　　可谢妈妈的话就少了很多。回到家后她一直没跟谢家光谢家泽说什么，只是在晚饭前，谢爸爸回来的时候，谢妈妈就把谢爸爸叫进了厨房谈了许久，出来后谢爸爸脸上也有些郁色。
　　但这一顿教育总是会来的，谢妈妈看兄弟俩气氛正好就考虑着说话了。
　　“阿泽。”谢妈妈道。
　　谢家泽抬起头，怯生生地喊：“阿姨……”
　　谢妈妈突然就生气起来。这孩子看着听话，没想到这么难带。白天突然跑掉就算了，也许是孩子怕生，不想去托儿所，那现在这一声“阿姨”算什么？这么些天这孩子一直喊谢爸爸为“爸爸”，谢家光为“哥哥”，到自己这里就是“阿姨”了，为什么？自己对他一点不差，可以说是在当第二个儿子疼了，可为什么到现在他还是不认自己？
　　于是她问：“阿泽为什么叫妈妈？是不喜欢妈妈么？”
　　谢家泽低着头说：“阿姨没有说……”
　　谢妈妈愣住了。仔细想想，确实谢爸爸曾经明确说过让谢家泽喊自己“爸爸”，他们也让他管谢家光叫“哥哥”，却忘记了，不，应该说是根本没想过告诉谢家泽叫“妈妈”。他们一直都太自然而然地想这个孩子了。他一直想喊却不敢喊，想亲昵却不敢亲昵，害怕对自己好的人会不开心，他对身边一切“好”的东西都太过小心翼翼，甚至超出了寻常人的想象。
　　谢妈妈有点结巴了，问：“那，阿泽今天早上为什么要跑掉啊？”
　　谢家泽支吾着不肯说话，低着头，心里很害怕。
　　谢家光见状怒火冲到了嗓子眼，喊道：“阿泽说你要把他送走！你为什么要送走弟弟！”
　　谢妈妈石化。
　　一边地谢爸爸摇摇头，心平气和对谢家光说：“爸爸妈妈没有想送走阿泽……”
　　谢家光嘟着嘴：“可是阿泽说……你们要……”
　　谢爸爸想了想，道：“爸爸妈妈因为工作忙，白天不能在家里，你也要去上学，阿泽一个人在家里是不是很孤单啊？”
　　谢家光点点头。
　　“所以爸爸妈妈想让阿泽去托儿所……就是隔壁张叔叔家的小亮在的那里，到那里去玩，等你放学就把阿泽接回来。这样阿泽就有人陪了啊，对不对？”
　　没想到谢家光反驳：“可以让阿泽跟我一起去上学啊！”
　　谢爸爸声音一低：“这像什么话！学校还是你说了算的？到时候老师罚你立正！”
　　谢家光不服气喃喃道：“罚立正就罚立正……”
　　谢爸爸正想教训教训自己不听话的儿子，原本石化的谢妈妈终于回过神来了。
　　“阿泽，你是以为，托儿所是福利院么？”
　　谢家泽没有说话，眼神无措。
　　谢妈妈叹气。这孩子，忒让人心疼。

　　“阿泽，醒醒……”来到这个家以后，谢家泽第一次不是自己醒过来，而是被人叫醒。
　　谢家泽迷迷糊糊坐起来，揉揉自己的眼睛，却还是睁不开。
　　外面的天还没亮，虽然冬天太阳出来是晚些，但现在还是太早了，谢家泽透过细细的眼缝根本看不见把自己叫醒的人的脸，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哥哥，就挺安心。
　　“哥哥？”他奶猫一样地叫了一声。
　　谢家光应了一声，然后对着弟弟“嘘”了一声示意他轻点声。谢家泽看见哥哥的黑影似乎晃了一晃，才对自己说：“快点穿好衣服，跟哥哥去上学。”
　　谢家泽惊喜地差点要跳起来，但到底还是顾及哥哥刚才叫自己轻一点，这才只是兴奋地点点头，抓起前一天晚上谢妈妈整整齐齐叠在床头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谢家光已经穿好了衣服，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拉开了一点，让弟弟能看到一点，然后把房间门轻轻打开，蹑手蹑脚走出去，路过爸爸妈妈房间的时候还停下来仔细地听了好久，在确定里边并没有什么异样动静之后，他才偷偷摸摸走到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当早餐的。
　　等谢家光拎着一袋面包片回到房间的时候，谢家泽已经把衣服穿好了，闪亮着一双眼站在床边上，明明只是安静的站立，谢家光却觉得自己的弟弟似乎在高兴地蹦蹦跳跳。
　　谢家泽学着哥哥一样偷偷摸摸地向前走了几步，拉住哥哥的手，抿着一张嘴不说话，抬头一眨不眨看着哥哥，瞪大的圆圆的眼睛里倒映着哥哥模糊的样子，一副紧张却不害怕的表情。
　　他的哥哥心里的那根弦也崩得紧紧的。谢家光虽然是经常不听话，任性地很，但也从来没做过什么真正违逆父母意思的事情，也不曾自己做过主，此刻的他的行为已经是他很大的突破了，自然是紧张得不行。
　　他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头发，扯了扯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示意弟弟一起走。弟弟于是和他靠得更近了，哥哥向前走几步他就向前走几步，哥哥往这边看了一眼他也会往那边看一眼，仿佛有一个动作不一样角落里就会蹿出鬼怪来，把他们全都吃了。
　　谢家光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家那么大过，等他们就要挪到客厅尽头，就要看到大门了，谢家光的耐心也被耗得差不多了。他加快了步伐，几乎是跑了过去，拽得后头的弟弟险些没站稳。
　　谢家光屏着呼吸，两只手在门把上费尽地旋了一旋，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响，在寂静里格外突兀。他感觉到全身一热，汗就在背上、额头、鼻尖不听话地冒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紧张过头的错觉，他似乎感觉到父母房间里似乎传来脚步声。
　　他一慌，没压住声音，用平常的音量对着弟弟喊了一句：“快跑！”然后就夺门而出。
　　谢家泽也吓得赶紧跟着哥哥跑出了门，但在出门后也不忘把门关上，却因为太过慌张以及外头走廊灌进的风有些喧嚣，门在合上的时候发出了比谢家光那一声“快跑”还要重十倍的声响。
　　谢家泽迈着小腿赶上前头正着急等着自己的哥哥，稳稳地拉住他的向自己伸出的手，然后两个人向前不住跑着跑着片刻也不敢停歇。
　　谢家光的右手握着弟弟的左手，弟弟手心热热的，还沁出了一些汗，手背却很凉，弟弟很瘦，小手却很是软和。在这本应紧张得时间里，他脑海里却莫名地想，弟弟不过是和自己差两岁，却好像和自己以及身边的同学朋友差了那么多，手那么小，人也那么小，没有哥哥，他该怎么办才好？
　　一直跑到了一个上学路上不起眼的小巷子里，他们才停下来。
　　谢家光一边喘着气，一边探出头看看外边是不是有人追过来，在得到否认的答案后，终于把心放回了原处。
　　他撕开刚刚一直拽着的之前在厨房里找到的一袋面包片，从里边掏出一片看起来硬邦邦的面包，来不及奇怪为什么这面包那么硬邦邦就首先把它递给了疼爱的弟弟，好哥哥式地笑笑，道：“来，吃早饭，教室里不能吃早饭，我们就在这里吃吧。”
　　乖巧的弟弟自然不会反驳哥哥的任何话，接过哥哥递给自己的面包就往自己嘴里送，片刻之后却苦着一张脸看着哥哥。
　　谢家光眨眨眼，问：“怎么了？”
　　谢家泽把嘴里的面包嚼了嚼就咽了下去，然后说：“面包，冷。”
　　谢家光一愣，自己也掏出块面包咬了一口，然后也把脸皱了起来。之前他拿面包的确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但他只想着找到吃的了，却没有意识到这冰箱里的面包片吃起来有多恶心，特别是在大冬天。而刚刚递给弟弟的时候，因为手一直伸在衣服外面早已冻得感觉不到温度了，摸到面包片甚至还感觉温温的，这才放心地给弟弟了。
　　他泄气地把面包片扔在地上，恨恨地说：“死面包。”语气却是像在恨自己。
　　谢家泽此时没有学着哥哥把面包扔掉，仍抓在手里打算吃。
　　谢家光道：“阿泽乖，不吃了。”说着就想把面包从弟弟手里拽下来，却没有成功，他一向听话的弟弟把这块冰冷的面包片当成宝一样护在身后。
　　谢家光一愣，心里很不满，“哼”了一声就晃着米奇小书包走了。
　　谢家泽忙跟了上去，而同时他的哥哥也有意无意地把脚步慢了下来，不情不愿把靠向弟弟那边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滑在身侧。
　　弟弟没多想，看见哥哥的手就抓了上去，呆呆地看着前方跟哥哥向前走，没看到哥哥想笑却克制住的那张扭曲的脸。
　　天气冷得很，前几天下的雪还没化，昨晚又给盖上一层。两双小短腿向前走啊走，在一片还没有人破坏过的平整白色里留下两行孤零零的，相依的脚印。

作者有话说

　　之前手癌严重，今天基友特地帮忙捉了下虫，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