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最后的他与他》恶逆非道的狐狸

23、二十三

　　李晓并不是那种容易陷入绝望的人，因为对于大学毕业之前的李晓来说人生似乎并没有太多坎坷。
　　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努力，另外李晓也从不否认自己是有一些可以被称之为天赋的东西。因而从小学到大学，李晓从未拔过尖，也不曾掉过队。
　　高中毕业的最后一年，虽然努力了一下但是结果并不理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现在的高考可不是一锤定音的买卖。
　　结果出来之后李晓从自己的志愿中落榜了，摆在李晓的面前有两条出路。要么重读，要么选择服从分配。
　　一直以来习惯于随波逐流的李晓自然的选择了后者，从结果来看并不算坏。虽然距离自己原本报考的专业差很远，但是李晓却依然留在了自己所报考的学校里。
　　因此当李晓在十几年前来到这所大学报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充满着感激的。
　　李晓的专业在当时并不吃香，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冷门。全国能够接受这他那个专业毕业生的单位用一只手就能数的出来的，李晓本并没有打算在自己的专业上深耕，而是在第一学年开始就制定了转专业的计划。
　　然而作为高分转入生的李晓却被自己专业的导师当作宝贝一样保护着，并且在第二个学期李晓提出转专业申请的时候向李晓保证了他毕业的出路。
　　「自己还真是走运啊。」——李晓当时是这么想的。
　　于是李晓放弃了自己的转专业计划，也并没有在自己的专业上花太大的功夫，除了应付导师给自己的任务之外，只是最低程度的完成了学业。剩下的时间基本都花在了 VRGame 和网络社交上。
　　直到大学毕业季来临的一个月前，李晓还在为自己度过了充实而有趣的思念而感到庆幸。
　　然而噩耗却不期而至，虽然在这场灾难的主角并不是李晓，李晓甚至没有机会以学生代表的身份出席自己导师的葬礼。但是和自己导师的亲人、朋友或其他学生比起来，也许李晓才是这位园林设计学老教授心脏病意外身亡的最大受害者。
　　在临时替换的导师指导下草草的以勉强的成绩结束了毕业课题之后，李晓姑且和自己导师曾经介绍过的某单位的负责人取得了联系。在对方要求李晓将简历投递过去的时候，李晓还觉得也许仍有希望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几乎是立刻的——第二天——李晓就收到了拒绝的邮件。
　　李晓后来才知道，那个单位其实一般是不发拒信的，所以根本没有学生敢只投那一家公司。所以能够如此快的给李晓做出反馈，已经是顾及了故去导师的面子，给了足够的人情。
　　那一年的五月，京安步入了绵绵的梅雨季节。寝室里的其它舍友因为已经找到实习的工作或者找好了继续休学的出路而离开，李晓每天会在9点钟左右起床打开自己的电脑，查看着招聘网站上新刷新出来的消息。
　　一一查看之后，选择合适的工作发送简历。因为李晓几乎不自制简历，而且目标的职位也十分狭窄，因此每天其实最多投出两三份简历。
　　剩下的时间，李晓会戴上那时刚刚推出的 VR 设备 Mospher 进入游戏。
　　「李君，记得你今年毕业吧？」
　　网络上玩的好的朋友有时候会这么问。
　　「啊……嗯。」
　　李晓会这样含糊过去。
　　时间很快过去，到了六月的时候之前阴郁的湿气便被夏日的昭阳驱逐殆尽，那种拖拖踏踏的生活节奏好像也如抹布中的水一般被彻底的拧干。
　　李晓开始降低职位的筛选标准，也开始投递着一些自己亲手制作的定制化简历，甚至去校园外的正装店租了一套正装开始尝试着跑一些线下的招聘所。
　　等到七月份退宿通知下发的时候，李晓几乎每天都在上门强行面试或是参加招聘会。学生时代最后的夏天，李晓忙碌的连和自己的同学还有网络中的好友说再见的时间都没有。
　　仿佛一切都是徒劳的一般，李晓最终迎来的是退宿的最后期限和老家父亲要求回家发展的电话。
　　「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真正产生出『啊，糟了，完蛋了。』的感觉吧。」
　　李晓回忆起这段经历，脸上带着释然的笑容，此刻的他并没有戴着眼镜所以夏致能够更仔细的观察他的表情。
　　黑暗之中，李晓的笑容就好像是在望着一个可笑的人。
　　「但是，即便这样我也没有像你这样放弃希望哦~」
　　仿佛是注意到了来自夏致的视线，李晓补充道。
　　「那个时候我住在学校旁边的小宾馆里，白天拼命的去找工作，晚上就坐在湖边乘凉。偶尔的时候，会有种想要放弃努力的念头……」
　　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点点，但一个人在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学都已经找到了出路，而手中最后一个月的生活费又在不断流逝的情况下，那种焦躁感会无法抑制的积累起来。即便是平时多么乐观多么积极的人也会逐渐的失去耐性。
　　「那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一天的晚上，李晓坐在湖边的长凳上发呆，天色还没有像今天这么晚——大约是八九点钟的时候——漆黑的夜幕下的这附近又没有路灯照亮，成为了一些学生情侣幽会的场所。然而李晓却丝毫没有那样的性质，那一滩浑水就好像是禁锢着自己脚步的沼泽。明明继续沉湎下去就会发生不得了的事情，但是自己既不愿意求救也因为害怕而不愿自救。
　　突然一声喊叫引起了李晓的注意，当李晓抬头望去的时候发现在目所能及的湖对岸似乎有一对情侣面对着湖水束手无策。而在他们的前方的湖水则被照亮了一小块，并且那亮光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暗。
　　李晓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两个人有人的手机掉进湖里了。还没有等李晓反应过来的时候，情侣中的男生一方就跳进了湖里。李晓这时反倒是有些慌张了起来，因为他也有耳闻过不少这样在女友面前逞强的男子最后成功登上了报纸没什么人看的都市版成为反面教材。
　　然而就在李晓拿出手机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那个跳下池水的男生却很快的站了起来——也就是说，这个湖水的深度其实大约只到成年人的腰部而已。
　　「那个时候……我就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诶？」
　　夏致疑惑的看着李晓，以为自己听漏了些什么。
　　「稍微等一下，你是怎么从那个落水的男生想到这一点的？」
　　「嗯……应该这么说吧……我之前一直不知道那个湖水只有那么浅。在百无聊赖的时候我也曾经想象过这个小池塘会有多深，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去试试。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看到那一幕的话，那么直到离开学校，我都不会知道那个小池塘只有那么浅吧？」
　　「但是，这个和你想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么？」
　　「诶……」李晓皱起了眉头，本就不善于用语言表达的他很难说出自己那个时候的顿悟，「这么说吧，当时我想到如果是我的手机掉进这里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跳下去的……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跳下去这个选项。」
　　李晓自顾自地说着，似乎打算就这样将逻辑强行扭过去。
　　「最主要的原因……当然你也看到了这个水池虽然很浅但是却因为有些脏的缘故而看不到池底，所以在不知道深浅的情况下不要下水是安全上的考量。但是除此以外的，因为水浑浊不清的缘故，池子本身就好像是一个黑箱一样，不知道下面会有什么东西——那种潜意识里的恐惧感大概是做出这种选择的主要原因。」
　　夏致望着池水，黑红色如泥潭一般，大致上明白了那种感觉。或者说其实那是一种夏致所熟悉的感觉——对未知的恐惧，然而与李晓不同的是，夏致并不会认为那种恐惧是一种潜意识里的事情。夏致每时每刻都能清晰的感到那种恐惧，而那种恐惧给他带来的也不只是停住脚步。
　　「但是，那个时候那个男生的举动却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恐怖是有多么的可笑。」
　　夏致并不这么认为。
　　「只要战胜这么一点点恐惧就能挽救会价值千元以上的手机的话，那么如果战胜了对未来的恐惧将会得到什么样的报酬呢……嗯，我当时大概是这么想的。」
　　与其挑战那种恐惧感，夏致认为自己会宁可选择放弃手机，反正手机只要再买就可以了。而跳入池水意味着接受可能会溺水、可能会被池底的电线或其他什么东西碰到的危险，夏致并不想冒这个风险。即便是听到李晓这样描述，也没有改变他的想法。
　　「所以，我在那之后再次调低了求职的目标。只要能够在这座城市活下去，不管是多么脏多么累看起来是多么辛苦的工作我也愿意去尝试。所以，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这座大学附近的快餐店打工哦~」
　　「这……实在是。」
　　夏致不明白李晓为什么你选择回老家去种地，现在的农村环境比城市好得多，而且机械化程度也高，务农基本上就和打游戏一样。
　　「其实这份工作的 Offer 早就已经拿到了——嘛，快餐店打工这种事情基本上只要去报名就一定能录用嘛——但是我却以『如果在这附近打工，被大学同学看到而被耻笑怎么办』这样的理由而一直停滞不前。」
　　在已知的轻松道路和困难且未知的道路之间选择后者，这是夏致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更何况那并非是父母或外界什么东西强加给李晓的选择，而是他自己本心的选择。
　　「那之后的事情……嘛，还有很多故事可以说，只不过你看现在的我……结局还算是不错吧？除了脑子里的坏家伙之外。」
　　但是比起这些，夏致其实更关心一点。
　　「但是，正是因为这样，难道不是对昨天的背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