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丛芷》南惠子

20、温颜若玉

　　之后的半个月，芷一都极为规矩。

　　君夫子再无她初见时怪异的感觉，一直是正时教课，课毕后便离开。一起读课的其他人也未与她有太多交集，只见到后客气几句。太后也召见过她几次，不过大都只是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兴许是课毕后的时间尚早使然，其他宫中的人她也未曾见到过。

　　如此芷一也乐得清闲，每日里上午在宫中读课，下午在府中学琴，得闲在书房中看书，或在园中浇花小憩，似乎比之从前更加让人心生舒坦。

　　但今日，似乎有些不太寻常。

　　早晨，芷一如常地坐温家的马车去宫中读课，温迩一改往常恹恹的神情，眼睛发亮地拉着她上车，还未等她坐稳，便眨着眼神秘兮兮地开口：“乐姐姐，你可听说过我三哥哥？”

　　芷一被她扯得猝不及防，刚扶着梳好的发髻晃悠悠坐下来，脑子还未理清，只下意识问：“你说谁？”

　　温迩凑过去抱着她的胳膊，解释道：“我三哥哥名为温若，祖父说过他是不让于世子哥哥的当世之才，只是生得比世子哥哥晚，而且为人无欲求，仁心过甚，会命途坎坷。”

　　说着情绪便有些低落，声音也低了许多，芷一不禁出言安慰：“命途并不靠人说，无欲求并无不好，仁怀天下，总归是有善果的，不必为几句言论伤心。”

　　温迩闻言面色轻松了许多，随之又正色道：“初次见乐姐姐就觉得你与旁人不同，即使你惯于隐藏，却还是让人觉得灵气逼人，心思通透。温家虽是权势最大的世家，风光极盛，但我确实清楚明白，父亲和世子哥哥，和其他的兄长姐姐都背负许多，所以我无比希望你这样的女子做我的嫂嫂。”

　　芷一哭笑不得，她怎么就惯于隐藏，又让人觉得心思通透了？心思单纯的小女孩思考问题的方式就如此简单，说她平时活泼无害，却也通得个中道理，说她通得个中道理，却又异想天开。皇室会让世家联姻才是云沉青湖，白日做梦。

　　“这话与旁人不能乱说。不必虑心，万事皆有因果巡回，顺其自然罢。”

　　温迩也明白，遂不再多言，只接着最开始的话题继续说：“那你是听说过我三哥哥了？”

　　芷一点头：“嗯，听过一些。”

　　其实温若算是她人生十几年初听就兴趣颇大的人，其实无非就是手痒，年轻之心蹿动，想见识一下对方的医术，比试比试练练手。

　　温迩难得在芷一的脸上看到跃跃欲试的兴味之色，一时间也兴奋起来：“其实如若你不喜欢世子哥哥，三哥哥也是不错的。”

　　芷一伸手敲了一下温迩的脑门，恶狠狠地威胁：“若是再胡乱拉配，休怪我今后再不理你。”

　　温迩吃痛捂着额头，撇撇嘴委屈地说：“不说就不说，反正三哥哥今晨就随世子哥哥进宫了，等下会到书院来接我一起回府，到时候你要是看对眼，再喜欢我也不会帮你的。”

　　本来温若二字她从前在坊间是听过不少次的，但她彼时注意力都在温沂身上，并没有过多注意，但那次刘大夫提过几句后，又经温沂本人提及，她便有意无意去打听这个人。出生在世家，却无半点世家骄傲之色，从小性情淡泊，除却温沂和温迩外，对其他人也无甚关心，文采出众却毫不张扬，武学也并未落下。即使离开久安五年之久，人们茶余饭后仍旧会提起。

　　坦白说，芷一确实极为期待和他见面。

　　君夫子的课讲得很好，专心听着，不知不觉中已渐近尾声。

　　恰在他合上书的那刻，温沂便出现在教书室的门口，长身玉立，眉目如水墨画，气韵温和，在座女子皆屏息注目，男子都不禁停下手中整书的动作，直愣愣看着门口。

　　君夫子才觉不对，侧眼望去，见来人是温沂，方有意地笑过，眼神微动，芷一初见他的那种蛊惑感立即卷土重来，掐指克制住体内胡乱攒动的怪异感。

　　君夫子偏过头，朝着座下的人冷淡开口：“今日课业内容已授完，大家可以离开。”

　　众人好不容易看到温沂，压着内心的激动意欲上前搭讪几句，却又碍于君扶的威严，况且温沂也未让他们留下，更不敢造次，故而各自行过礼离开。芷一暗叹，各位世子郡主官家公子小姐平时都掩不下一副自崇的模样，见到温沂却半分都不敢表露，连萧言芑和王若琳那样骄纵的性子，都毫无怨色地退下。

　　芷一以为温沂应是找君扶有事相商，本欲跟着人群一同退下，却被温沂的话止住步子。

　　“芷一留步，乐世子也在。”

　　从另一扇门出去的众人听到乐兮云也在，本欲回头看，却还是止住好奇心，低头走出教书室，不由羡慕起芷一来，有个如此好的家世，还日日坐着温家的马车进宫读课。

　　芷一闻言回头，温沂已经踏进门来，身后除了同样一袭朝服的乐兮云，还有一个模样清俊的男子，容貌与温沂有几分相似，但与温沂带给人的那种光华不同，他的眼神和情态让人觉得安静舒适，毫无压力。

　　温迩忙拉着芷一走近他们，热情地开始介绍：“乐姐姐，这个就是我三哥哥，温若。这个是乐家的小姐，乐芷一。”

　　温若方才在来明德院的路上便听温沂提及这个女子，说是玲珑心思，医术卓绝，乐兮云也只笑而不语。故而也没有多在意，淡淡道：“在下温若，见过乐小姐。”

　　君扶的眼神片刻都没有离开过芷一，让她觉得芒刺在背，根本是从未见过的人，为何他对自己的影响竟然大到控制不住自己，捏捏手指也行了礼：“久仰温若公子大名，今日得见，芷一深觉有幸。”

　　温沂开口：“我们本是来接妹妹回府，但既到了明德院，理应来拜见夫子。”

　　君扶并未教过温沂，他是前些年才被圣上钦点到明德院教课的，虽是布衣之身，年纪也不过双十，但才德兼有，且言语谈论极为震慑人心，温沂觉得可贵，便随着温迩喊夫子。

　　“温世子才冠久安，在下实不敢在温世子跟前称夫子。”

　　“夫子过谦。过两日久安西坊有些墨客才会，夫子可有兴趣去观一场赛？”

　　君扶淡笑，表情毫无起伏，开口拒绝：“圣上让在下修编的书目还未完成，实在抽不开身，还望世子见谅。”

　　被拒绝倒也在温沂的预料之中，便也没有再强求，告礼出了明德院。

　　离开明德院后，那股在芷一体内乱窜的奇异感才逐渐消失，芷一暗自捂脉，摸了半晌也不见有何异处，又抬眼看看走在不远处的温若，心里盘算，得找个机会试试他的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