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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堕入网游逞英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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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巴想来想去,决定还是回省城。
省城是大城市,他也比较熟悉。
没有路费,他不得不再次厚着脸皮叫父母寄钱。
为了救急,父母求爷爷告奶奶在村中借了一千元钱寄给他。
后来听说为还债,父母将家中的鸡、鸭、猪全卖掉,才凑足一千元钱。
父母日子那么艰难,还毫无怨言一次次帮助他,永不嫌恶他,永不抛弃他,哪怕他不成器不成材不成形。他们不吃也要给他吃,他们不穿也要给他穿,他们不用也要给他用。他深受感动,暗下决心,一定要干一番事业,多挣点钱,回报父母,让他们有一个幸福的晚年。
二巴回到省城,只剩下八百元,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小小的地下室,用去五百元,剩下三百元暂时维持生命。
他再也不想抢民工饭碗,他没有那样的劳力。他也不指望不劳而获,传销告诉他免费的午餐不好吃。他还是想当一名体面的白领,可是没有工作经验,没有一技之长,没有人要他。
他再次陷入了一片茫然之中,找不着北。
互联网无所不包,为了扩大找工作范围,二巴便到网上去寻找适合自己的工作。
他联系了几份工作,不是先交押金,就是无工资试用三个月。他没有钱交押金,试用期无工资,无法生存。网友们说那是骗局,叫他不要去。你交了押金,他顺便找个理由将你开除,押金根本退不回。你试用三个月后,他说你不合格,辞掉你,马上又招一批试用工。
工作不好找,他便决定创业自救。
他没有本钱,便在网上寻找那些空手套白狼的项目。许多成功人士都是白手起家的,他相信他也能,他的起点和智力并不比他们差。
他深入到一个个具体项目,通过交流和和分析,才发现没有哪一个项目不需要资金投入。
空手套白狼,至少得有一根绳子,可是二巴连买这根绳子的钱也没有,即使有一头瞎眼的白狼跑到他眼前,他也无法套。
他烦躁不安,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漫无目的在网上浏览,新闻、政治、经济、军事、娱乐、招工、创业,什么都关注,又仿佛什么都与自己无关。
网页上会跳出许多广告、游戏、美女,有时他点击“删除”,游戏网页却自动打开了。他漫不经心地看着,突然发现很有趣,试着注册登录,进入其中,居然入了迷。
据说每款网络游戏设计,都有顶级心理学家参与。青少年一旦进入网游,除了意志特别坚强的个别人,大多会上瘾。
没有适合自己的工作和创业项目,二巴怀疑读书把自己读傻了,成了一个废物,没有生存能力,不能适应社会。他沮丧不堪,便沉浸于网游排遣心中的苦闷。
网游真是个好东西!它让二巴忘记了现实中一切烦恼和沮丧,忘记了白天黑夜,忘记了饥饿疲劳,忘记了贫富差距,忘记了前途的暗淡与渺茫。他在网上嬉笑怒骂,与陌生人倾吐心声,肆无忌惮地看美女,想偷什么就偷什么,想抢什么就抢什么。
在网游里,他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可以垄断一切霸占一切,可以快意恩仇烧杀抢掠,可以坑蒙拐骗一夜暴富,可以享受一掷千金的畅快和自由自在的惬意。要美女脱衣她就得脱衣,要谁臣服他谁就乖乖地跪倒在他脚下。甚至他想移山填海就能移山填海,他想上天入地就能上天入地。总之,他要什么有什么,想怎么就能怎么!
二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玩网络游。沉醉其中,早把工作和创业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日子一天天延伸,那三百元钱一天天减少,开始一天吃两顿饭,后来一天只吃一个烧饼。
月底,房东收水费、电费和网路费,二巴拿不出。
房东要他马上搬走,他赖着不动,祈求房东宽限几日。
房东不喜欢磨叽,把他的东西扔到窗外,一脚将他踢出门,骂道:“滚!穷得狗在锅里睏,还不去找事做,成天迷恋游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知你妈老汉儿和你老师怎么教的,百无一用是书生,去死吧!”
房东的谩骂,如一盆冰水浇进了二巴脑子,顿时从网游梦中醒了过来。他责备自己太不懂事,简直不是人,辜负了父母的期望,忘记了离开大学校门时所发的誓言。他决心从此再不打网游,沾了就宰手指头。
二巴捡拾起自己的行李,晕头晕脑踟蹰于城中村的街巷中。街边传来此起彼伏的月饼叫卖声,二巴才发现再过一周就是中秋节。
从初中开始,二巴读书一直住校,父亲长期在外打工,母亲在农村留守,一家人已经十年没有在一起过过中秋节了。现在,父母均在老家,二巴想趁这无聊的时候回去与父母一起过中秋,顺便看看农村有无发展机会。
回家没有路费,二巴再也不好意思向父母要钱,他们的钱早已被他花光了。
二巴绝望地徘徊在长途汽车站前,突然发现地上有几个空饮料瓶,他想捡起来拿去卖,又觉得难为情。一个堂堂大学毕业生,众目睽睽之下捡拾废品,真有点丢人。可是,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要活命,暂时还没有别的办法呀!
犹豫了一会儿,他用手指把头发梳到额上,再把衣领竖起,然后悄悄拾起饮料瓶,迅速装进背包里。
整整一下午,二巴捡满一包,到附近的废品收购站卖了,得到五元钱。买了一碗小面吃下,人才缓过劲来。
毕竟是大学毕业生,命保住了,面子问题又成了主要问题。他买了一个大口罩戴上,只露出两只眼睛,才继续捡饮料瓶。
晚上,无家可归,便坐在候车室长条椅上打盹。
车站饮料瓶毕竟有限,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捡够一张回乡的车票钱。第二天,二巴决定到车站不远处那片即将竣工的住宅区去碰碰运气,看有不有废铁可捡。近年来钢铁价格飞涨,废铁也很值钱。
小区保安不让进,二巴只好绕着围墙寻觅。
走了大半个小时,什么也没有捡到。二巴见一堆沙子旁有一块大石头,有点累,便坐在上面休息。
“小伙子,河沙卖不卖?”二巴正在出神,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将他惊醒。
二巴怔怔地看着中年男子。
“我装修房子,还差那么一点点河沙,想去拉一车又用不完。”中年男子祈求道,“卖给我一点吧。”
“你要多少?”二巴突然反应过来,中年男子把他当成了看守河沙的人。
“三百斤左右。”中年男子松了一口气,“要多少钱?”
“一百五。”二巴忐忑答道。
二巴以为一百五有点贵,没有想到,中年男子爽快地答应了。
中年男子叫来三个农民工,装了三麻袋,扛进了小区。
中年男子走后,二巴强抑狂跳的心,迅速将沙堆缺口荡平,一闪,逃回了长途汽车站候车室。
歇了一会儿,二巴心跳才趋于正常。他安慰自己,不要太自责,我本质不是贼,是生活所迫。他告诉自己,不要这么紧张,也许那堆沙是哪家搞装修剩下的,我帮他运走三袋,还帮他节省一些处理垃圾的运费。
当即,二巴买了一张第二天回乡的汽车票。剩下三十元,买了半斤水果糖和一包六元钱的香烟,还有三个月饼,两个面包和一瓶纯净水。
好几年没有回家了,遇到乡亲们,得散一支烟,见了邻家小孩,得发两颗糖,否则,乡亲们会认为你在外面混得太差。
面包和水,明天在路上用。下了长途汽车,还要走十五里山路,肚子饿了可不行。
月饼,是中秋节晚上和父母一起看月亮吃的。在二巴的记忆中,父母从来没有吃过月饼,今年中秋节,他要让父母开开城里人的洋荤。
走到村口,陆续碰到一些乡亲和小孩,二巴一一给他们散了烟,发了糖。乡亲们羡慕的眼光,让二巴沉重的心稍稍舒展开来。
有一位好奇的老人问他,大学生,在哪里工作,每月挣多少?二巴的心一下子又沉重起来,脸上露出了窘迫的神色。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回答的,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
回到家里,见父亲躺床上无法动弹,二巴埋怨父亲有病为什么不告诉他,一直骗他说身体很健康。
父亲在外打工二十多年,一直干重活,腰椎间盘早就突出了,直到他大学毕业,父亲才回到家里休养。
田里的稻子熟透,没有人收割。要是刮一股大风或下一阵暴雨,大半年的辛苦就白费了。农村青壮年都到城里打工去了,拿钱也请不到人,他们正忧心如焚。二巴回去,母亲喜出望外。
母亲对二巴说:“幺儿,你回来正好,趁这几天太阳大,帮我们把稻谷收了。山上种的包谷,被野猪啃完了,稻谷再收不回来,我们就要饿肚子了。”
二巴没有推辞,第二天一大早,母子俩就开始行动。
母亲把稻谷割倒,一把把放好。二巴将一把把稻谷高高举起,使劲往柈桶边摔打,让谷粒与稻草分离。然后,母亲回家做饭,二巴再把柈桶里的稻谷背到院坝里晒干。
谷草还要用来养牛、盖房,不能扔在水田里。要把它捆成小捆,拖到岸上晒干,然后背回家里储藏。
打谷、晒谷、晒谷草,都得在晴天进行,否则,谷子就会生芽,谷草就会腐烂。
二巴虽在农村长大,但一直读书,从上初中后就未干过农活,更别说在大热天收水稻这样的重体力活。简直让他生不如死。
经历了地狱般的五天煎熬,终于收完了家里的两亩水稻。太阳晒脱他身上一层皮,稻草在四肢和脸上留下一道道口子,白面书生顿时变成了非洲黑人。
本想回农村住一段时间,可二巴已经适应不了农村生活。
收完稻谷,二巴便要回省城。母亲再三挽留,叫他过了中秋节再走,他只好再呆两天。
中秋节那天,母亲碾了新米。
晚饭是山泉水与柴火煮出的新米南瓜干饭,清香扑鼻。二巴揭开锅盖就想舀一碗吃,父亲说别忙,先敬了天地和祖先再吃。
他们老家是闭塞山区,靠天吃饭,所以十分崇敬天地和祖宗。每年收了水稻,做好新米饭,第一碗敬天,第二碗敬地,第三碗敬祖宗,然后人再吃。丰收了,感谢它们,希望来年继续保佑。欠收了,期望来年风调雨顺,不要把灾荒降临。
看到贫穷父母敬奉天地祖宗那虔诚的样儿,二巴忍不住留下了辛酸泪水。
吃着新米饭,二巴心情特别沉重,不由得想起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诗句,每一口饭都咀嚼得特别仔细。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吃过饭,从来没有体味过这么美妙的滋味。
他真想不顾世俗眼光,留下来种田,侍奉老父老母,可又受不了农活之苦。
读书十六年,从来没有认真锻炼过身体。中小学阶段,课余时间和节假日总被波涛汹涌的题海淹没;每周两节体育课,也老是被外语和数学等升学考试科目的老师占用。大学期间,课余时间倒很多,又被废寝忘食的网络垄断。到头来,弄得人现在文不能文武不能武,留在农村又能做什么呢?
他已经和农村人格格不入,只能回到城市。
农村风景这么优美,空气这么清新,许多城里人专门到农村去旅游,流连忘返,可是要他们长期在这里生长,风里来雨里去,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粒粒从土里刨食,就不觉得美,就想逃离她。当农民,毕竟不像网上种菜偷菜那么轻松愉悦。
母亲要二巴再等两天,卖些稻谷,带点钱上路。他本想回去要点钱,见家里那样子,稻谷又不值钱,开不了那个口。稻谷被贱卖,父母来年就要挨饿,到时候他又无力支援他们,怎么办?
母亲知道他身无分文,到邻家借了两百元钱,硬塞给他。
大学毕业了,还要向邻居借钱,让二巴情何以堪!
他得马上离开故乡,他无脸见乡亲。
他暗暗发誓,再也不回农村了,一定要在省城混出一个人样来,让父母
过上好日子,为贫二代大学生争光。
二巴知道,特别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一个农民如果蜗在农村种地,辛苦一年,还不够交各种税费和摊派。
经常是中央要每个农民上交一百元,省里就会要你交一百二,市里就会要你交一百五,县里会要你交两百,区里就要你叫二百二,乡里就要你交二百五,村里就要你交二百八。
还有什么“人民教育人民办” 、“人民公路人民建” 、 “人民电网人民牵” 、“人民工厂人民捐” 、“人民旅游人民筹”、“人民公仆人民养”……都得要农民交钱。
有时上面拨点什么补助款,层层截留,到基层就所剩无几了,仅剩的那点钱也到不了真正困难的农民手中,大多又被乡村干部和他们的亲戚朋友瓜分了。
农民简直没法活了!
为了让他能够继续上学,父亲只好把土地撂荒,加入民工大军,到沿海用血汗换点现钱。
二巴在有空调的电子厂干了一个月就受不了,更何况没知识没文化的父亲,连电子厂都进不去,只能在建筑工地下苦力。糟的什么罪,可想而知。
父亲没有享过一天福,现在老了还留下这么个毛病,又没有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唯一的儿子,不能为父亲排忧解难,二巴心里难受啊!
父亲安慰二巴,现在农村好一些,不交农税,还有点种粮补贴和退耕还林什么的补贴。不要担心我们,你放心在外面闯吧。
二巴要父母再坚持三五年,就把他们接到大城市来享福。
不知道父母亲还能不能坚持三五年,三五年后能不能实现这一小小心愿,二巴心中没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