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ON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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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犽并不是第一次站在特护病房的玻璃窗外。
13岁那年令人绝望的嵌合蚁事件后，他就是这样贴在玻璃上，看着病房内沉睡的小杰。
额头上传来玻璃冰冷的触感，奇犽看向病房内艾已苍白的侧脸。
那时自己多么熟悉的一张脸啊，那张脸曾摆出过各种牵动他的心情的表情。笑起来的时候，眉毛是弯弯的，上扬的眼角煞是可爱；委屈的时候会嘟起嘴，眉毛皱成一团惹人发笑；闹别扭的时候故意转过脸去不看自己，最后却还是忍不住打量他的表情。
这样一张活泼的脸，为什么会像眼前这样毫无表情呢？
“怎么回事？”奇犽看向同样把脸贴在玻璃上的阿特。
阿特并没有回答，反而是低垂下眼睑背过身去。
“奇犽先生应该知道的吧，布德拉家族进行的人体试验。”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带奇犽进来的医生，凌乱的头发，疲惫的目光，却给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稳重感。
“……什么意思。”奇犽呆呆的张嘴。
医生转头看向病房内的艾已：“人体兵器实验，用念和化学药物进行人体强化，成功的例子很少，但还是有的，艾已……艾已是成功的例子之一。”
玻璃制品碎裂的声音响起，奇犽慢慢的抬起手抚摸自己的胸口，那声音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他似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碎片划破的痛感。身旁的阿特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好像在隐忍什么。
“布德拉家族在一年前被警方追查，人体实验暂停，家族的首要人员找不到踪迹。”医生用他那略显沙哑的声音接着说道，“警方想从活下来的人身上获取信息，我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艾已的。本来一切都进展顺利，但是艾已的情况很差……”
“她想自杀，并且一度成功，最让我们担心的时候她突然忘了一切，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医生看向两人的目光中突然多了什么，似乎是了然，又似乎是怜悯，“就在一周之前医院获得了一致的答案。”
奇犽意识到了答案是什么：“艾已得了什么病？”
医生沉默了良久，用最轻的音量说道：“内脏衰竭，心肺功能老化。”
“这就是试验成功的条件。”
许久之后，他又补充道。
医院的照明灯光是惨白的，病床上女孩的呼吸缓慢且不平稳，若有若无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发生了什么，艾已她，估计撑不过今晚，有什么想说的就早点说吧。”医生离开之前留下的话让奇犽十分在意，他似乎还是无法接受这种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呢？艾已。
你不是应该好好的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呆呆傻傻的活着吗？
为什么现在躺在这里不省人事呢？
“你还不明白吗！”
阿特怒吼起来，声音是嘶哑的，带着哭腔。
“明白……什么？”
奇犽听见自己这样问道。
“艾已是自愿的！”阿特抬起头来，几年未见的脸上是另奇犽惊恐的泪水，“因为我们这些混账艾已她自愿接受了一切啊！”
奇犽记起自己以前也曾听到过男孩这样的声音，却没有现在这般绝望，那嘶哑干涩的喉咙里说出来的话，带着他熟悉的情感，是自责，是对自己深深的厌恶。
于是奇犽想起了，那种自己一度想要忘却的，却终究是摆脱不了的感情，和失去小杰时一样的沉重，压抑到他无法呼吸。
艾已，这回，我应该说什么呢？
阿特自以为自己想出来的最聪明的伎俩，便是与艾已在车站分别。
在电车上等着艾已的是自己的上司，把艾已送给家族做实验换来自己的金盆洗手，那个人会这样跟艾已说明一切。
然后艾已就会讨厌他，忘记他，从此他真正的消失在艾已的世界中。
计划最重要的一环，是奇犽。
如果奇犽英雄救美的话，一切就完美了。
只是这个完美的剧本里，没有他。
但事实是不如意的。
如果那个时候阿特有多注意一分艾已憔悴的脸，多在意一下奇犽不在艾已身边的原因，大概结局会完全不同。
最重要的一环出了差错，离开了舞台，故事却阴阳差错的上演。
最悲剧的结局，莫过于主演与剧本背道而驰。
“我一定会让你醒来，然后跟我道歉。”
那个时候，面对着小杰，奇犽这样振振有声。
可是这个时候，他又有什么资格对艾已说这样的话呢。
艾已最想念阿特的时候，给他写信，收信者在世界各处逃亡。
艾已最想念奇犽的时候，给他写信，收信者在世界各地出任务。
“我不会见她的，她也不会想见我，就当我不在。”阿特离开时这样说道。
阿特在哭，可是为什么他哭不出来呢？是因为那个时候就已经哭完了吗？
奇犽不明白。
还有救的，还有救的。
总有一个声音在心底这样说道。
“哥哥。”
回忆突然鲜明起来，脑海中的黑发女孩转过身笑着这样叫他。
对啊，还有她，还有亚路嘉。
“我很抱歉，阿奇。”
电话那端的人毫无歉意的说道。
“亚路嘉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估计不能离家远行。”
绝望终于还是涌了上来。
“为什么……为什么大哥，为什么亚路嘉现在状态不好呢……”
它如潮水般接近，淹没一切，吞噬一切。
“这几天拿尼卡的状态很不稳定，前天又有女佣死了呢，整个管家宅都忧心忡忡的。”
黑色的暗流漫上视线，奇犽突然笑出声来。
“开什么玩笑，那个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吧，小杰走的时候。”
透明的液体滴落在地板上，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阿奇。”
愤怒，没有缘由的愤怒。
“我现在是家主！我是家主啊伊尔迷！我说什么你照做不就好了吗！”
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为什么会哭出来呢？
“……你明白的吧，就算现在要亚路嘉赶过去也来不及了吧。”
是的，我明白的，所有的一切，早在那天就结束了。
“我知道了，再见。”
可是如果不能再见的话，这种语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艾已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奇犽坐在床边，眼睛是干涩的。
“啊……”呼吸罩下的嘴唇蠕动着，茶色的双眸聚焦了很久，最后停留在奇犽的脸上。
“太棒了，终于见到奇犽了……”明明是安静的室内，艾已的声音却轻到几乎听不见。
“可以，把这个东西拿下来吗……这样子说话好不方便……”
“嗯。”奇犽努力发出第一个音节。
“奇犽能，凑近一点吗，我看不清……”艾已这样要求道，茶色的眼睛不知何时蒙上一层水雾，软软的声音很滑稽，奇犽却笑不出声来。
“啊。”他这样答道，把脸向艾已靠近。
并不是第一次和艾已靠的这么近，她的呼吸喷洒在奇犽的脸颊上，是冰冷的。
“真的是奇犽啊，我还以为是做梦呢。”艾已说着，露出一个促狭的微笑。
“嗯，不是做梦。”奇犽屏住呼吸，眼睛再次酸涩起来。
如果这是梦就好了，醒来的时候他一定会紧紧抓住艾已的手，永远都不放开。
“这么说，奇犽原谅我了咯……”艾已接下来的话却让奇犽无法回答。
奢求原谅的，到底是谁呢？
也许是奇犽久久没有回答的缘故，艾已的声音带上了一些慌张。
“奇犽，奇犽还在生气吗？我真的很抱歉，那个时候，对奇犽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血腥味再次萦绕在鼻尖，奇犽不知不觉又靠近了艾已几分。
“我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好对不起奇犽……可是奇犽一直都不出现，就和那个时候的阿特一样……”
或许艾已这才想起阿特，她又匆忙说道：“还有阿特，你跟他说我不怪他，阿特没有错……”
“好。”
泪水还是忍不住模糊了眼眶，奇犽伸手抱住艾已，把头埋进女孩的颈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女孩的身子瘦弱了许多，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和艾已身上熟悉的清香驱散了鼻尖的血腥味，却不足以让人安心。
艾已，我还是害怕失去，怎么办呢？
“奇犽……我们坐电车，去看海，好不好？”艾已的声音传来，闷闷的，让人担忧。
“……好啊。”
无法拒绝，奇犽不知道好以外的任何回答。
也许是因为没有经过医生允许就逃出医院的兴奋，有也许是因为被奇犽抱在怀里的害羞，艾已在阳光下的脸是红扑扑的。
其实奇犽知道的，坐电车的话是看不到海的，这里离海边，还是太远了。
大概只是想像以前一样走走而已。
这样想着，奇犽不禁紧了紧抱着艾已的手臂。
电车站里很冷清，抱着艾已在长凳上坐下时，冰凉的触感让奇犽打了个寒战。
艾已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安静得仿佛睡着般。
“艾已……”奇犽低下头，不安蔓延上心头，他小声的呼唤女孩的名字。
没有反应。
“喂，艾已……”
女孩的身子不知何时已经凉了下来。
“艾已。”
奇犽摇晃她的肩膀。
“艾已！”
轻轻的抽泣声突然响起，女孩原本舒缓的眉毛突然紧皱起来。
“奇犽，奇犽不要说话好不好……”
温热的液体从她的眼角滑落，落在奇犽的手臂上。
“如果奇犽不说话的话，我就可以骗自己就这样睡过去……”
女孩的嘴唇哆嗦起来，暴露出她的恐惧。
“我不想死……一点，一点也不想……”
声音渐渐低落下去，女孩费力地抬起手抓住奇犽的衣领。
“我一直在想，在想……”
她努力抬起头，却还是没有睁开眼。
“如果那个时候，从电车里出来的人，是奇犽的话……”
声音就这样停止了，且没有后文，女孩的手仍紧紧的抓着奇犽的衣领，但却没有了下一步动作。
“啊……”奇犽张大了嘴，午后的空气就这样进入肺里，带着冰冷的寒意，麻痹了全身。
他明白的，女孩最后想说的话。
如果那个时候，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你，那么我们的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O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