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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 秋风吹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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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只是一连串孤立的片刻,靠着回忆和幻想,许多意义浮现了,然后消失,消失之后又浮现。
雨停后那两日,燥热伴着雨水的冲刷渐渐散去,日头没有了盛夏的毒辣,气候凉爽甚佳,S市市民日子过得也愈发舒坦充实。
彼时,她在树前摆了个木梯,左脚一蹬,上树摘苹果,黑发被绿色的发绳扎住,一晃一晃,神情定然是恣意喜悦的。
正值秋季,没了蜜蜂采蜜,没了花枝烂颤。苹果树结了果子,一个个长得又大又圆,红彤彤的像娃娃的脸。远远望去,红晕晕一片,似天边的云锦织成的霞段子,平添了几份婉转妩媚。
她自己忙碌着,哼着走掉的“劳动最光荣”,自我感觉良好,活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她摘了一箩筐,顾不得头上的汗,乐呵呵地掏出一个红苹果,跑到水池边用手洗净,胡乱用袖子一擦,咬上好大一口,两眼笑得弯成了月牙,唔---真甜。
嗯,那什么,为人子孙应孝顺,孔融让梨,彩衣娱亲的故事她没少听,所以又揣上了一个放进口袋里。
于是,她吃完手中的苹果,换上鞋,不忘系上围巾,飞快地跑出院子,穿过小道,走过石桥,跨入了嘈杂熙攘的小街。
小街古朴偏僻,地面是青石板铺成的,民国初期时一地主命人修建的,至今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却依旧保存完好。两旁的店铺均是清一色的的蓝瓦,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很是大方有韵味。
青石板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爷爷呀,”她嗓音软软的,带着少许的撒娇,眼中蓦地绽出一抹流彩,走到街对头那个摆着水果摊的老人身旁,“早点收摊,好不?你瞧,苹果,我刚摘,很甜的。”
她伸出左手,红红的苹果不偏不倚地呈在手心。
她含了笑,献宝般递给那人。
老人如墨的眉慢慢舒展开来,漾了宠溺的笑:“二十三了都,要是你爸爸在---。”
她眼中一黯,低了眉,却还在笑。
老人欲言又止,拍了拍她的肩,又很快转移话题:“摘苹果了?好,咱们这就回家。”
日头已升到了中天,刺目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凉风袭来,摇曳出一地的斑驳。
静谧朴素的院落,周围种满了各色花草果树,枝叶在风中簌簌起舞,四处弥漫着清甜的芳香。
她蹲在门槛上剥豆角,琢磨着爷爷今天青菜豆腐汤,乐得眼弯成弧状。院外梧桐树叶在厚重的云层里若隐若现,粗壮的虬干托起了一片天地。瞬得,时间变得很静,很长,如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从幽深的树林中延溯。
老人在厨房里忙活着,听见敲门声,眯眼看了看手表,手中握着木铲磕了磕灶台,应声催促道:“阿囡,去开门。”
她奇怪:谁会在这个时候来?于是,站起了身子想走过去,不料,一个趔趄,被青豆藤绊倒在地,挨了一脸灰。
伸手打开院门,待完全看清那人的面貌时,她有一刹间的呼吸静止。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无怒无笑,淡漠坦然,却又柔和的像初冬一缕洒下的曦光,似能够穿透一切冰冷严寒,因此恬淡,暖意。
她想不起他是谁,却又觉得过分的熟悉,呼吸中竟带了抽痛,一下一下,眼中竟隐隐有了潮湿。
模糊的画面,清澈得仿佛溢满阳光的眼,温热的就要触碰的指,似远及近,一触即碎。
浮现,消失,无迹。
他微微颔首,却没有看她,礼貌疏离:“我找林厅长。”
她皱眉,刚想开口。围着围裙的老人已走出了厨房,挑眉,笑:“你来了。”
他也笑,和老人寒暄了几句。
两人双双走进屋里,不知说了些什么,老人爽朗的笑声不绝于耳,满是欣赏和嘉许。
因是秋季,树上的叶子大多被风吹到院子里,扎成了堆,枯黄一片。
她没有进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地,忽又觉得不好看,又想着爷爷平时不管这些,摸摸鼻子,思索着待会儿人走了,自己提把扫帚去扫扫,图个整洁。
老人是S市第二任环保厅厅长,平时公务繁多,劳碌了大半辈子,看厌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直到退了休,才按着自己的意愿,用津贴在郊区买了几亩地,盘了一个果园,闲时去集市上卖卖水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不过如此。
当然,这也是她在国外勘察水土区域时,小姑发Email告诉她的。
爷爷不是讨厌与人相处的吗?今天是怎么了?
她想得出神,方听见屋里爷爷的嗓门嘹亮:“阿囡。”她一惊,倏地跑进屋里。
“到仓库里抱一箱苹果来。”老人大言不惭。
她猛咳,瞪着眼睛,瞪了老人许久,心中念叨着:老头儿,你当我大力士吗,我虽然拎的动半桶水,但这技术含量达不到哈。
老人装耳聋,兴致勃勃得发表着长篇大论。
终于,那人自觉地站起身,佯装客气:“不用不用,领我去就行了。”
仓库安置在打谷场的后面,离家有一段路,乡间小路崎岖,错综复杂,不大便于开车,两人便一前一后步行过去。
风大,她害怕那人跟丢,不时扭头看他,额前的碎发扰乱了视线,人影却依旧那么清晰。
他跟在她身后,眸中无波,只带了浅浅的笑,又好似是冷冷的嘲意,缓步向前,几尺之距。
她再没有回过头,可耳朵却还是仔细的听着后面的脚步声,确定他还在身后不远处,不免放松。
一路寂静,她觉得有些孤单,终是开了口,装作很随意的样子:“你喜欢吃苹果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刮在背上的刺骨,她不由打了个颤。
明明还是秋天啊。
就在她泄气,想寻个台阶下的时候,随意闲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多喜欢。”
她应声道:“哦,不讨厌是吗?我跟你说哈,老头子的苹果与旁人家种的不同,从不打药水,纯天然绿色健康食品,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块地风水好,害虫本就少,雨水又那么充沛,果子顶好吃呢。”
她特有良心得介绍着苹果,觉得自己口才好,沾沾自喜,顺便咽了咽口水 。
那人又没理她,身形淡的如天上的白云,没有温度。
虽说她脸皮厚,但人家明摆着不愿搭理自己,她便噤了声,专心带路。
走到仓库,她用钥匙打开了门,屋子很黑,没有灯,他走了进去,出来时白皙的指紧紧抓着牛皮纸盒,红红的苹果若隐若现,香甜诱人。
她有些局促,问道:“需要帮忙吗?那什么,我力气还是有的啊,你——别走啊。”
她还没说完,那人已大步向前,高调得走了。
那人走远了,她后头边走边想,风水轮流转啊,轮到自己在后头跟着了。
袋中的手机响了,她磨蹭着接通,来电显示是姜沇。
“喂,April,你什么时候回市区啊?”大大咧咧样子,清爽的声音。
“怎么了?”她蹙眉,心中竟有些忐忑。
“没什么,就是你回老家好多天了,我、大胖、二牛、五妞都想你了,嗯,都没有人给请客吃饭买消夜了,反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办公室那群神经病天天抓着我不放,我已经被摧残得快要成炮灰了。”
她黑线,想起自己从大不列颠海归,插队进CN科研所时,那群具有各种强迫症的牛人们多半看自己不顺眼,果断认为是靠关系进来的,每天吹鼻子瞪眼的连带找茬的悲惨生活。
所幸,集体力量大,大家现在和睦友爱,互帮互助,偶尔也只是开开玩笑,小打小闹。
“嗯,我下周回。”她觉得这种情形大抵就是幸福,弯了笑。
姜沇在话筒对面傻笑。
她脸一黑,咳:“对了,你还欠我一百零三块四毛八,想赖账了不是?”
那人声音一顿,开始支支吾吾:“这个,这个,昨天我还在宋大面前夸你不是,嗯,下周见哈。”
她无语:恩恩,谢谢哈。
然后,果断,挂电话。
待到她走到院子里时,太阳已经有些斜了,柔柔洒满整个院子,洋溢着温暖。遥远的寂静,肆虐的绿荫,碧绿的葡萄藤缠络交织着,蛊动了人心。
那人站在了水池边看水,很认真的模样。
老人一边洗手一边感叹:“要是东升在世就好了,他一定会很喜欢这里的,小时候我答应过他的,却在他过世后才遂了他的愿。”
东升,林东升,爸爸的名字,已逝去两年不复存在的名字。
我要有个园子,冬暖夏凉,时常瓜果飘香,住着我和我的家人。
有我,有爸爸,有阿囡,有死去母亲的魂,还有,我的——。
东升的愿望,生前常常抱着自己的小女儿,在口中絮叨着心愿。
终于,在他死后的一年,他的父亲和女儿悄悄地完成了一半。
她脚步滞住在原地,心中三味交杂,酸,咸,苦,眼神黯淡无光,没了笑。
一切,他都看在眼里,没有感觉,无动于衷,可,无奈,走到了她面前,递给她一个切成一半的苹果,没有了红晕的外表,却那么好看:“你爷爷削的,说给你吃,嗯,还有一半切给了前村的小毛。”
老人在旁边站着,眸子也变得柔和,带了笑,拍了拍她的头:“虽然时家的孙子很不错,但我的阿囡也实在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姑娘呢。”
好吧,她也觉得自己是个好孩子。她暗自附和着,压抑住阴霾散了许多,眼中渐渐润了暖意。
于是伸手接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欲发泄而后快,可想到了什么,猛咳:“你说,你说,你给小、小毛吃了?”
那人靠在了紫藤架下,安恬清明,眉间流转了善意,分明,眼中也漾着笑。
秋风吹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再者,小毛,与阿囡分食者,猫头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