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离神合》静静是我

3、承诺

　　周阿姨看金雪醒了，忙把她扶起来，打开保温杯，给她也盛了一晚皮蛋瘦肉粥。
　　皮蛋瘦肉粥是周阿姨的拿手好菜，以前每次吃周阿姨做的菜，金雪都会夸好吃，这一次周阿姨满脸期待地看着金雪吞下第一口，不料等来的不是赞美，而是……干呕。
　　周阿姨抽出几张餐巾纸递给金雪，担心地问：“小雪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金雪摇了摇头，用纸巾把嘴和手擦干净：“没事的周阿姨，我只是不喜欢医院的味道，我们可不可以现在就回家？”
　　周阿姨看着床头柜上的两碗皮蛋瘦肉粥，一碗是替谭轩盛的，一碗是金雪的，心里感叹枉费我花那么多心思一大早起床小火慢炖煮的粥啊，年轻人就是不知道珍惜暴殄天物啊，然而老板娘都开口了她能说什么呢，只好打电话给司机，收拾好东西搀着金雪下了楼。
　　出了医院的大门，金雪终于觉得空气不再那么压抑，其实她能很清楚地感受到过去那些事情给自己带来的心理阴影，她害怕医院，对这里的消毒水味感到反胃。她甚至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那个时候谭轩每晚都不回家，她有的时候被噩梦吓怕了会让阿姨帮她定凌晨两点的闹钟，那是她噩梦最猖獗的时候，两点的闹钟可以适时将她从噩梦中唤醒，然后她带着一身的冷汗失眠到天亮。
　　那时她几乎庆幸自己看不见，否则每天早晨起床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一定又要被吓一跳。
　　这种情况持续了有一个月，那天谭轩在出事后第一次回家，回来的时候她和阿姨正在吃晚饭。也许是积蓄已久的怒气的缘故，谭轩那天发了很大的脾气。先是他刚回家时看到桌上的饭菜，怒气冲冲地对阿姨说：“才两个菜？我每月给你的伙食费只够炒两个素菜的吗？”又看了一眼金雪的餐盘，怒意更盛，“金雪，你只吃这些是要成仙吗？”阿姨被吓了一跳，金雪也是，“阿轩，”她说，“是我让阿姨只炒两个菜的，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而且……我最近不想吃肉……”还没等她说完，谭轩就对阿姨说：“再去炒两个菜。”
　　炒好的菜端上桌，阿姨又在金雪的餐盘里添了一些饭和菜，金雪其实不饿，她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就没有出过门，每天的运动量少得可怜，哪里吃得下那么多东西。可是……谭轩好像很生气的样子，金雪还是强迫自己把餐盘里的东西都吃完了。
　　吃完饭之后，谭轩就没有开口说过话，金雪坐在客厅听新闻，她也不知道谭轩在哪，是在她的旁边？还是在书房或者卧室？
　　晚餐风波终于过去，但是经过这一闹，金雪把闹钟的事完全忘记了，当凌晨两点谭先生被金雪和闹钟吵醒的时候，金雪才想起来。
　　金雪一直都知道，谭轩有很严重的起床气，过去有一次周末，金雪因为偷摸他的眉毛和鼻子把他弄醒了，被他“惩罚”了一早上才让他消气。那次以后，金雪就再也不敢在他还没睡醒的时候去招惹他了。倒是谭轩自己双重标准，常常趁着金雪还在睡梦中占她便宜，如果把她弄醒了就直接吃干抹净。
　　谭轩这一次真的是非常生气，他掐着金雪的胳膊质问她：“金雪！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不要以为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我就会同情你！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脸色这么苍白给谁看？嗯？我才不会因为这个就原谅你！”
　　接着是一声巨大的摔门声，和汽车发动的声音，金雪猜应该是谭轩走了，她揉着被他弄疼的胳膊想，我是真的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啊，才不是装可怜。
　　第二天，原来做饭的阿姨就被换掉了，换成了现在的周阿姨，还多了一只名叫豆豆的导盲犬。
　　吃着周阿姨做的饭菜，金雪不得不感叹，周阿姨的厨艺确实比原来那位好多了。
　　除此之外，周阿姨还十分热心，经常鼓动金雪做这做那。
　　刚吃过早餐不久，周阿姨就兴冲冲地要和金雪去散步，她把系着豆豆的绳子放到金雪手里，“走，咱们一起去带着豆豆溜几圈，以后豆豆对这一带熟悉了，你牵着它就能出门了。”
　　金雪住的高档小区里公园超市一应俱全，周阿姨先带着金雪和豆豆去公园转了一圈。虽然金雪的眼睛看不见，但是空气中青草的香气还是让她的心情放松起来。
　　公园里有鸟鸣，小猫小狗打闹的声音，小孩子的笑声，蹒跚的脚步声。
　　金雪停下脚步，深吸一口空气，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许多美好的事，不开心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对不对
　　突然，金雪的腿被一个软软的小孩抱住了，小孩用一种含糊不清的语调说着麻麻，麻麻。
　　金雪几乎要站不住，本来，她也会有这样的一个宝宝，叫她妈妈，她有一瞬间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宝宝真的回来了，她弯下腰去，想要抱抱它。
　　柔软的触感，淡淡的奶香气，原来这就是孩子啊。
　　突然，怀抱空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起，“宝宝不懂事，宝宝，快和阿姨说对不起，来，对—不—起”
　　金雪摇摇头，鼻头泛起一阵酸意。
　　周阿姨感受到金雪的情绪变化，对年轻女人说：“没关系，我们夫人不会介意。”又牵起金雪的胳膊：“那里有一个超市，我们去看看今天午饭吃什么。”
　　于是，周阿姨牵着金雪，金雪牵着豆豆，两人一狗一起去了生鲜超市。可是金雪忘不了小宝宝的触感，尤其是在她的触觉变得更加灵敏之后，那是温软的，可爱的，让人感动到鼻头发酸的。
　　自从周阿姨和豆豆的到来，金雪的身体和精神状况一天天好起来，豆豆是一只非常善解人意的导盲犬，它每天都会陪金雪去逛公园，若是觉得金雪今天兴致好，就会带她在公园多走几圈，若是觉得今天金雪兴致不高，转了一圈便会带她回家。
　　金雪非常喜欢豆豆，有一些话，她不能对谭轩说，也不能对周阿姨说，她就会对豆豆说。一人一狗在上了锁的房间里，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和豆豆说话的时候，豆豆会很乖地趴在她的身边，豆豆的毛发很柔软，金雪喜欢一边抚摸着豆豆一边和它说话：“豆豆啊，今天那个宝宝可爱吗？应该可爱吧，宝宝哪有不可爱的？你有过宝宝吗？你这么小应该还没有当妈妈吧？我本来可以当妈妈的，可是我，可是我……”她说不下去，捂着脸大哭了起来，豆豆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悲伤，呜呜地安慰她，用舌头舔去她的泪水。大哭过后，金雪的心情反而平复了一些。
　　有了倾诉的对象，金雪不像刚开始时那么抑郁。
　　***
　　由于金雪早饭没有吃多少，周阿姨特地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餐。
　　吃午饭的时候，金雪的电话响了，能打金雪电话的除了周阿姨，只有一个人。
　　“怎么出院了？”谭轩的声音在那一头响起，冷淡不带一丝情绪。
　　“感觉好多了……”
　　那边没有声音，金雪又加了一句，“谢谢。”
　　谭轩冷笑一声，“我这周要出差，下周一回家。”
　　金雪想问，为什么又要出差，从前他从不这么频繁地出差。又是和李佳瑶在一起吗？她甚至想告诉谭轩，她不喜欢李佳瑶，不喜欢他和李佳瑶扯上关系，可是头脑里想了这么多，到了嘴边只汇成了一句话，“嗯，知道了……”现在的她，以什么立场去要求他呢？
　　那边又没有声音，于是金雪又说，“注意安全。”
　　“嗯。”那端传来电话挂断的嘟嘟声。
　　挂了电话，金雪长舒一口气。她和谭轩的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很久，从要么不说话，要说话就没有好的态度，到虽然没有感情却心平气和地偶尔交代一些必要的行踪，她已经很满足，不求回到从前，但求和平相处，携手此生。
　　可是，自己真的可以和他相伴一生吗？现在谭轩和她说话的语气多么冷淡啊，比陌生人还要冷淡。她对谭轩说的话也好不到哪里去，总是透着一股疏离的客气。他们都到了这一步，还要怎么回去？谭轩会不会觉得另外找一个妻子更加省事？李佳瑶就是他的下一任妻子的人选？
　　可是，他明明曾经那么爱她，在他们的婚礼上，他激动得流泪，像一个孩子一样，任性地抱着她不放开，一遍一遍地说：“小雪，我真高兴，我一辈子都会对你好，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