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离神合》静静是我

1、蜂蜜水 自从眼睛看

　　金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部老式的手机。

　　手机是按键式的，盲人专用。

　　夜晚安静极了，能听到隐约的虫叫，甚至还有夜莺的声音。

　　古董钟敲了十一下，音色深沉。金雪深吸一口气，拨下那个号码。

　　韵色是Z城有名的销金窟，正午开门营业，歌舞升平到东方出现鱼肚白。

　　照例是商人们的生意场，美酒美人，好不惬意。

　　推开一旁的妖艳陪酒美女，谭轩第三次拿出手机，解锁，没有打进电话的记录，他的脸色沉下来，变得像墨一样黑，把那个正在给他汇报上月业绩的啤酒肚代理吓了一跳，接下来要说的话全部忘记了。

　　谭轩冷笑一声，把手机揣进裤兜，面无表情地对代理说，继续。

　　代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然而不管他讲成什么样子，谭轩其实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不久，谭轩的手机响了，他飞快地将它拿出来，盯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的手指放在通话键的上方，就是不按下去。代理也干脆闭嘴，不解看着地这诡异的一幕。

　　手机响了好多下，谭轩才按下通话键，将手机贴在耳边，也不说话。

　　“阿轩，”金雪在那一头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就回。”

　　“……”

　　“……”

　　一阵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都没有挂电话，他们从前并不是这样。金雪恨不得在电话里把今天所有的新鲜事与他分享，他总是好脾气地听着，偶尔和她开开玩笑，把她逗得面红耳赤。

　　“今天喝酒了吗？”

　　“喝了。”

　　“嗯，那……再见。”

　　谭轩把手机揣进兜里，显然众人都看出这通电话让他的心情明朗了不少，他拍拍代理的肩，说了一些类似于做得不错继续努力的话，然后向众人告别，离开了韵色。

　　陪酒的妖艳美女扯着谭轩助理的袖子打听：“刚刚打电话的是什么人？”

　　美女是这里的头牌，漂亮的女人走到哪里都是会被优待的，虽然谭轩对她不感冒，但他的手下们与她的关系都算不错。但是这次，助理没有笑嘻嘻地逗她，只是对她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美女不屑地“切”了一声，装什么神秘。

　　金雪挂掉电话，到厨房给他泡蜂蜜水。虽然是盲人，但是金雪对这栋屋子里所有的细节都十分熟悉。她来到厨房，熟练地拿出玻璃杯，又从冰箱拿出蜂蜜，加冷水，加热水，搅拌均匀。

　　金雪和谭轩冷战过很长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他们几乎整天各忙各的，几天都说不上一句话。金雪知道谭轩是在生她的气，因此也不敢主动和他说话，直到有一天，她在睡梦中被一身酒气的谭轩摇醒，质问她：“你是怎么做妻子的？丈夫晚归你连个电话也没有？连一杯蜂蜜水也不给我泡？”

　　金雪刚刚睡醒，脑子迷迷糊糊的，她竟对他的话感到有点小小的惊喜，咕噜一下爬起来，“阿轩，你先休息一下，我现在就给你去泡。”

　　做饭的阿姨早就睡下。金雪摸索着去了厨房，将冰箱里的瓶瓶罐罐都打开闻了一遍才找到蜂蜜。那是她失明后第一次泡蜂蜜水，每一个步骤都花费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到最后一步，却因为倒热水时没有对准，将热水全倒在了自己手上。金雪条件发射般地收回手，玻璃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金雪倒吸一口冷气，手太疼了，她想用冷水冲一下，没想到刚迈出一步就脚底剧痛，她刚才出房间时没有穿拖鞋，这下刚好踩到了玻璃渣。

　　手很疼，但是金雪也不敢乱动，一时间不知所措。

　　不一会儿，金雪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和一声低咒，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抱起，走了几步后放到了沙发上。

　　“金雪，你还能再笨一点吗？”她的手被粗鲁地拉过去,但他涂药膏的动作却是轻之又轻。金雪难过地低下头，她真的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做饭就不去说了，居然连一杯蜂蜜水也泡不好。

　　手处理完了，接下来开始处理脚，谭轩把她的袜子脱了，脚底是神经密集的敏感地，她忍不住缩回脚，又被他一把拉回去：“老实点。”

　　他的声音中透出不耐烦，她不敢再多动。

　　酒精涂到伤口上还是很疼的，谭轩看她咬紧嘴唇，皱着眉头的隐忍样子，心头又酸又软，拿着棉签的手竟有些抖起来，他需要把她脚底的玻璃渣用棉签拨出去，一不小心动作重了一些，更多血珠冒出来，谭轩自己看着都觉得疼，然而金雪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把嘴唇咬得更紧了。谭轩后悔自己刚才的语气那么重，想要把她搂到自己的怀里哄，最后还是握了握拳头放弃了。

　　半个小时后，伤口终于处理好，两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谭轩把金雪抱起来，只觉得脚底像针扎一样疼，原来他刚才也被扎了，居然一直都没有发觉。

　　金雪察觉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没怎么。”谭轩踮起脚尖，尽量不让受伤的脚底着地，稳稳地把金雪抱到了卧室的床上，然后才重回客厅，自己给自己上药。

　　就这样，金雪第一次为谭轩泡蜂蜜水，以两人双双挂彩告终。

　　谭轩到家的时候，金雪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蜷缩着身子，变成小小的一团，这是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谭轩轻轻地将她抱起，往卧室走去，金雪在他怀里悠悠转醒。

　　自从眼睛看不见之后，她的其他感官都变得更加灵敏，比如听觉，比如嗅觉。

　　她闻到了他的气息，衬衫上淡淡的烟草味，清凉的薄荷味。还有……女式香水的气味。

　　“你回来了？”也许是因为刚醒，她的声音有点沙哑。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她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在她的手心。

　　她把手缩回去，握成小小的拳头放在胸前。脸好像有点热呢。

　　他低头，看到她粉色的脸颊，还有睡衣领口下隐约的春光，不觉吞了一口口水。谭轩抱着她，没有走动，两人也没有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蜂蜜水喝了吗？”

　　“喝了。”其实还没……谭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她这么说，也许只是为了不和她废话吧，他想。

　　金雪感到自己被放到了床上，然后听到了谭轩离开的脚步声。金雪自己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他们每天说的话很有限，说不上几句，并且每句都很短。很多时候金雪都不敢开口和他讲话，怕他嫌烦。比如刚才，金雪想问他去哪里，但是她不敢。

　　谭轩去厨房把蜂蜜水喝了，回到卧室，拿了干净的睡衣准备洗澡。

　　他忍不住朝床上看去，金雪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悠长。谭轩不自觉地在床边蹲下，不自觉地伸出大拇指，婆娑着她娇艳的红唇，床头台灯柔和的橙色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产生一种温暖宁静的美，他又突然想到其他的事，触电般地收回手，心里想着，呵，这个罂粟一样的女人。

　　热水冲刷着身体，谭轩想起刚才金雪睡着的模样，想起她的唇的温柔的触感，然后想到了他们的第一次接吻，后来的无数次接吻，还有……后来的无数次更亲密的事，他的身体竟不自觉地有了反应。

　　谭轩已经有一年多没有碰她，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他们之间连纯粹的触碰都很少。同床异梦。偶尔，谭轩会梦到金雪，梦到他们感情还很好的时候，他全心全意地爱他，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哄她高兴，把她当成自己的公主，她能肆无忌惮地对他笑、对他发脾气。他们做一些亲密的事，尤其是刚结婚的时候，一遇上她，他就感觉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和热情需要统统发泄在她的身上，有时她搂着他的脖子，温柔地顺着他，有时她逗他，咯咯地笑着躲着就是不让他得逞。大多数的时候，谭轩不敢想从前，就是因为从前太幸福，越发衬托出现在的生活的苍白。

　　偶尔早晨醒来，谭轩会发现他真的把她搂在怀里，这时他会轻轻地放开她，不让她发觉，再自己挪远一些。他们的床明明很大，他们睡觉前也总是躺得很远，谭轩自己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到一起的，也许是因为他们从前一直相拥而眠，谭轩喜欢牢牢地搂住金雪，靠在她的身上，金雪推他：“好重，你这样我睡不着啊。”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呢？“没事，习惯就好。”

　　谭轩甩了甩头，不去想从前的事，然后把水龙头朝另一端拧，冷水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