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与你相遇》沙漠里的花

5、选择

　　次日，林页一直睡到中午。秦太把她拉起来吃午饭，昏昏沉沉走到餐厅，只见韩江雪坐在那里看着她笑。她只是看了一眼。没做回应。
　　饭后，秦太说家里的盐没有了，让林页去买，顺便送送小韩。
　　已是深秋，院里不应季的花也都谢了只留下残枝烂瓣汇在盆里的泥土里，光秃秃的。
　　那丛丁香倒长得壮实，想必明年春季就会开花吧。
　　林页收拾好，随着韩江雪出了门，一路无言，俩人本就不熟，统共这才是第二面。
　　林页走在前面，韩江雪跟在后面。两人拉开有段距离。
　　刚走到巷子口，林页定在那里，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眼前的这个人，西装革履，眼还是那时的眼，眉还是那时的眉，俊朗的脸倒不似往日的温和。昨夜，她没敢看他。这应该是八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他。刚入狱时，还在上大学的他经常去探监，那时以为时间还长，见面时总顾着眯着眼笑。没能将眼前那个人看的清楚，他的皱眉，他的喜悦。
　　再后来就是在梦里，梦里的他似乎并不愿意让她看见他的样子，总是有团雾挡在眼前。
　　跟在后面的韩江雪感觉异样，顺着目光看去，他倒显得不那么震惊。只是停在原处。
　　刚下车，站在巷子口的喻唯看着俩人，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时间就这样凝聚。正午的阳光比盛夏时要温和的多。隐约能听见院里的那只红靛颏欢快的叫声，好似在唤林页早些回去。
　　站在车旁的喻唯率先打破了沉寂“大哥怎么在这？公司临时有个会要开，秘书们都找不到你。”他从酒吧得知她住在这里。想着来看看她。竟遇见这场景。
　　韩江雪扯着嘴角，有些反感道：“没想到喻总有心，竟找到这里。真是为韩氏鞠躬尽瘁啊。”
　　这样的对话令林页有些尴尬。她想快些逃离这现场。
　　转身对韩江雪说：“我就送到这里，再见。”
　　林页将自己丢入糟乱的闹市中。
　　“他手中提的是榴莲吗？他还记得。可是，他不知道我已经开始讨厌榴莲。”她想着刚刚看见他时，他手中提着的已经裂开的榴莲。
　　她记得，高中时，别人告白都送花，送项链啥的，他就拿着那臭烘烘的榴莲。当时她还捂着鼻子让他拿着这玩意儿赶紧滚。打死都不答应和他交往。可他还是很耐心的跟着她和她讲：你尝尝嘛。它闻着很臭，吃起来很甜的，你就尝一口，一小口，要是我骗你，我就用这榴莲皮扎脸。
　　她一听这就来劲了，为了看他那妖孽一样的脸受到摧残。
　　她贼笑着，捏着鼻子张着嘴吃下那口柔软的果肉。真是好吃呢，没想到这臭东西还真是人间美味啊。不过，还是决定整整他。
　　她假装吐舌头，做着扭曲的样子：难吃死了，你是不是想药死我。
　　他一副疑惑的样子，自己抠一块送进嘴里，反复咀嚼，边点头边说好吃。
　　可她硬是说他骗人。最终眼睁睁看着他硬生生把那榴莲皮扎在脸上。她笑的直不起腰。
　　结果这一事件，导致的后果很严重，他脸居然过敏，一个星期没去上课。她去看他，被挡在门外，死活不让见，说是这个样子绝对不能让她见到。
　　那时的他那么可爱，在她心里光芒四射，不管是中学、高中、大学，没有人能比上他。
　　她买盐回去，秦太在院子里浇花，她们闲聊了几句就回房去了。
　　晚上上班总感觉头昏眼花，不停打哈欠。小玲还笑她白天是不是忙着约会。
　　她似乎明白，生活就是这样，你越想逃离，越被抓的紧，有时甚至让你窒息。她只想要清净的生活，就像刚开始，只有她和秦太，还有梅子。她再经不起折腾。
　　好不容易撑到下班，肚子有些饿，想着一会去附近的夜市吃点啥。
　　出了门，一阵凉风灌进脖子，裹了裹大衣，心想还是算了，回去随便垫吧点睡觉。
　　刚迈出步子，一团黑影挡住光线，她低着头，目光停留在那双在昏晕的路灯下发着冷冽的光的皮鞋上。她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韩江雪，他不是可以依靠的人。”喻唯望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那是他一生最爱的人。但现在，他不能与她有任何交集。当初决定丢弃时，他就应该将她永远丢弃。可现在看见她，还是感觉心的某一处在隐隐作痛。他是自私的吧，自己得不到，也不希望别人得到。尤其是韩江雪。
　　见林页依旧沉默。他说：“离开他吧，林儿，他给不了你想要的幸福。”
　　林页越听越觉得有意思，抬头饶有趣味的望着他，几乎是用嘲讽的口气回应他：“你能给。你为什么不给？”
　　喻唯听见这话怔了怔，双手紧抓住林页的胳膊定定的望着那双没有表情的眼睛：“我们回不去了，林儿。”
　　她看着他，目光有些动容。再忍不住心里压抑的情绪，扑进那个本就属于她的臂膀，将头埋进他的心窝。带着恳求“回得去，回得去。回到我身边吧，喻哥哥，你说过会等我，你还说过没人要你要呢。”
　　喻唯抬起头，将已泛出的泪花逼回眼中。他不是不想。只是一切都为时已晚，他辛苦了那么久，不能将唾手可得的一切转手让人，他曾在母亲的坟前发过誓，将来定要出人头地。还差一点点，他不能放弃。
　　“我知道对不起你，但我会尽量弥补你，你想要从他手里得到的，我都能给你。”他说得那样干脆，不拖一丝泥带一滴水。
　　林页感觉她的世界一下子崩塌，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回荡，她松开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她似乎明白，那个曾经像太阳一样温暖她的男子被已经远去，眼前的这个，只不过是空有一副和他相似的皮囊而已。
　　风，带着声音呼啸着吹过她的脸，她的发，她的衣襟。她站在那里，感觉心被一个千斤重的东西压着，无论多么用力，都无法呼吸。
　　“我会送你出国留学，你可以选修你喜欢的。学成之后，你可以在国外定居。所有费用我承担。”他将条件系数陈列。
　　“多么具有诱惑力的条件，我应该欣然接受，然后对你感恩戴德。”她忍住眼泪。“可是，我和你不同。如果你今天特意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这些，那以后大可不必。”
　　这样的结果，在他预料之内，他了解她。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那你想要怎样？只要你说，我都能满足”他无奈
　　“我想要怎样？要你放弃一切，你愿意吗？”她不依不饶。
　　他拿她没办法，毕竟他是出这道选择题的人，而且没有给自己留退路。
　　林页望着身前的湖，湖水被风吹出层层波纹，她不想再做无谓的纠缠，只得开门见山：“你是觉得我挡住你的路了吧。我不出来才好呢，那样你就能过上如你所想的生活。”
　　她转身，拖着似灌了铅样的双脚，踩在被风刮下来的枯叶上，嚓嚓作响。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生活是自己的，这一点你应该比我了解的透彻。”说罢，随着昏晕的路灯向那个唯一能庇佑她的家走去。
　　老天总是要在人们支离破碎后，合时宜的下场大雨。这场雨下的很匆忙，没有大风细雨做铺垫，顷时，豆大的雨滴重重的砸着地面，她没有避开，只是那样走在雨里，像只被抽掉灵魂的鬼。
　　她觉得自己走了好久，看不清前方的路，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模糊了双眼。走到巷子口，她再没有力气，蹲在垂满绿萝藤曼的院墙下，将头埋在并拢的膝盖间，她不想让秦太看见她这幅模样，她定会担心。
　　她想起她被警察带走的那天夜晚，也下着这么大的雨。
　　那夜，雷雨交加，她生平最怕打雷，可那晚，她满身是血的坐在喻唯家的墙角，盯着地上被血染红的喻唯的继父，颤抖的像米筛，她害怕，不是因为打雷。
　　大二开学头三天，快有一个礼拜没见心上人的林页，忍不住偷偷跑出去。今天是喻唯生日，她答应过陪他看整晚的星星。可当她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喻为时，她决定去他家看看，说不定是生病了，说不定又被继父毒打了。
　　当她顶着细雨绕过整个公园，气喘吁吁的跑到他家时，迎面撞来惊慌失措的喻唯，她本以为是来迎接她的，她高兴的抓起喻唯的手，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手上黏呼呼一片。她看向被她紧握的那只手，一片猩红。他瞪大眼睛望着喻唯，他脸色苍白的像纸片，身体不停的发抖，嘴里一个劲的念叨：“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林页推开他走向屋内，十几平米的房间里狼藉一片，喻唯的继父胸前插着水果刀，腹部一片猩红
　　狰狞的躺在血泊里。她已然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得无法开口说话，腿一软，顺着门滑坐在地上。
　　喻唯用袖管抹了把脸上的泪，蹲下来将林页扯起：“林儿，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坐牢。我们逃走吧，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林页看着他，眼睛里除了惊慌再没有其他。
　　喻唯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丢下她，跑进屋将柜子打开，疯狂的将里面的衣服全都扒拉出来，嘴里反复念着：“对，逃走，去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林页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疯癫的男孩，那是她想要依靠一生的人，怎么能让他去坐牢，他还有远大的报复，怎么能让他在监狱里毁掉一生。她爬到他身旁，奋力抱住几近疯癫的他，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林页用颤抖的声音吼道：“你冷静点。冷静点···”“我们有办法的，还有办法··”
　　喻唯更加狂躁，嘶吼着将她甩到墙边：“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你要送我去坐牢？”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脖子上青筋微微暴起。
　　“我去”林页顾不上被撞的生疼的后脑勺，扯着嗓子，用自己的声音压住狂躁的喻唯。
　　顿时，整个房间安静了，喻唯瘫软在地上，望着被自己甩开的林页。
　　林页爬过来抱住他，用手将他脸上的泪擦去，捧着他惨白的脸，始终保持冷静的她终于泪如泉涌。“我去，人是我杀的。和你没有关系。”
　　喻唯再没有力气折腾，带着哭腔：“我们逃走吧林儿。我绝不会让你做傻事。”
　　“逃走？能逃去哪里？难道你想永远做个逃犯？那和坐牢有什么区别？”林页已经绝望了。
　　“那我也不能让你代替我去···你··”
　　“听我说，你听我说”还未等喻唯说完，林页抢过话来：“我是女孩，没事的，前途不重要。你如果进去了，这辈子就算完了。这回听我的。”
　　喻唯痛苦的闭上眼睛，他怎么能够，怎么忍心将她送进那冰冷的地狱。可是又能有更好的方法吗？
　　“你放心，我会等你，会娶你。”他温柔的望着林页，用沾满血的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算是表了决心。
　　林页回他一个微笑。
　　她将他推出门外，让他有多远走多远。转身关上那扇门，她不知道，这扇门竟真的将他们隔开。
　　她冷静下来，将房间里的边边角角都擦一遍，然后自己满房间跑一圈，战战兢兢挪到那尸体旁边，将自己的白裙子上抹满血，然后握住插在胸口的刀的刀柄，试图将自己的指纹留下。
　　她爬到墙角，用力在自己胳膊上抓几把，撕破那条血迹斑斑的白裙子在白嫩的脖颈上拼命的抓。眼泪顺着脸流过被抓的地方，被抓破的地方感觉一阵刺痛。
　　雨越下越大，她听见外面警笛的声音，扯开嘴角轻声说了句：“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