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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月落乌啼霜满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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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欧阳素心,是美国一家著名医疗中心的陪护。不过不要以为我只是那种粗手大脚的普通护工。陪护这行也有高中低之分。我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生,毕业于美国哈佛大学护理专业,专门为豪富病人提供高级陪护,除了日常的饮食起居和医疗照顾外,我们最主要工作就是提供心理陪护,目的就是要找出病人的心结,然后让他们快快乐乐的康复,或者安安心心地死去。
杜崎峰是我陪护的第二个客人。我之前陪护的女人终于没能熬过这个寒冷的冬天,在冰冷的病房里孤寂的死去。没有一个亲人在她的身旁,只有我们这些毫不相干的闲人。临死前,她还在喃喃地叫着她丈夫的名字。只可惜,此时此刻,她的丈夫正在马尼拉的谈判桌上和别人唇枪舌战。等他闻讯赶来时,他妻子的尸体早就被火化成一堆灰了。他只能抱着冰冷的骨灰盒嚎啕大哭,把心中的委屈和幽怨恶狠狠地发泄出来。
平心而论,那个男人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负心汉。他行为端正,事业有成,对妻子和家庭也是一心一意,没有任何出轨的行为。只是他从来都不知道他妻子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总是不断地用金钱来满足她的虚荣。他以为只要有钱,就能让她开心快活地生活着。所以他总是劳碌奔波于各地之间,疲于奔命,甚至抽不出时间回家。但他却不知道,其实他妻子要的东西很简单,简单到他轻而易举就可以做到,她只是希望丈夫能常常的陪在她身边,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生个小孩,然后齐心协力地抚养孩子长大。只可惜,直到她临死的那一刻,她那简单至极的愿望都不曾得到满足,她在一片由金钱堆就的奢华中遗憾地死去,愿望也终于成了这辈子再也无法实现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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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死后,我的工作也自然完结。我回到了我的家,独自一人在家中的露台上打理着我的盆载,女人的生命虽然已经完结,但青葱碧绿的它们却才刚刚开始人生的旅程,似乎是在延续一种遗憾。
其实我并不擅长伺候植物,陪护的工作的忙碌紧张的,我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照顾盆载。只是听说它们好养活,这才抱着玩玩的心态买了一盆。
正在我凝视着盆载的时候,电话响起。打来的是我在哈佛大学的导师,他介绍给我一个新的陪护对象,是他同事的侄子,和我同龄。
我笑笑:“导师特别强调他的年龄,不是想让我和他擦出火花吧?”
“如果是那样倒也不错,他可是杜家唯一的男孩子,亿万家产的唯一继承人。只是……”电话那头收敛了笑容,“他得的是先天性心脏衰竭,死是早晚的事。”
我沉默,做我们这行的时时会接触到生老病死,生离死别。心早就锻炼得麻木了。我只是大致地问了下薪水待遇,就接受了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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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我开始正式上工,我的陪护对象叫杜崎峰,二十岁。第一次见他,我就被他忧郁的眼神给吓了一跳。他的脸上流露出的是和他青春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与漠然。他很配合我的工作,从来也不像其他绝症病人一样乱发脾气,平时他只是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发呆。只有当每月月底邮差送来一叠照片时,他才会暂时地丢开电脑,一张张地翻看。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微笑。
一开始,我以为他一定是个缺乏亲情的孩子,就像我之前陪护的那个少妇一样,感情贫瘠到只剩下了金钱。
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离谱。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很好。他父亲叫杜骅威,是美国华尔街的大经济师,据说身价上十亿。在杜崎峰住院的时间里,杜骅威三天两头地守侯在病房里,次数频繁的都让我怀疑这个华尔街的大经济师是否还有时间工作。而杜崎峰的母亲则死于他出生后不久,凭我做女人的知觉,我相信杜崎峰的问题和他母亲无关,真正的关键人物应该就在那照片上,或者在笔记本电脑上。但遗憾的是,他从不让我碰他的笔记本,照片也被他收藏地很好。我至多只能接触到放置影集的铁盒子,上面挂着一把价值不菲的锁。至于钥匙,永远都藏在他的枕头底下,只有当他看照片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仔细地插入锁孔。
高级陪护最重要的工作是走进病人的心底,解开病人的心结,然后让他们快快乐乐的康复,或者开开心心地迎接死神的到来。可是对于杜崎峰,我充其量只能做到日常饮食起居和医疗方面的照顾。至于他的心结,我根本无能为力。我连那人的姓名、年龄都一无所知,甚至连性别都不敢确定。无论我是软磨硬泡还是旁敲侧击,他始终守口如瓶,不吐露半个字。到最后,我终于选择认输,把自己降低到一个普通陪护,专心照料他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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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地变热,杜崎峰的病情也一天天的恶化,但他仍然每天坚持守在笔记本面前,痴痴地看着电脑屏幕,却不打一个字。看着他日益消瘦的脸颊,我的心没来由的一阵抽搐。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做我们这行的应该冷血才对,可是我为什么会……
终于有一天,气压特别低,他的心脏终于负荷不了运载,开始发作。他倒在病床上,双手揪住胸口,吃力地呼吸着,药物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功效,唯一的希望只有抢救。
杜骅威看着痛苦不堪的儿子,老泪纵横。勉强还算镇定的我忙着联络急救医生进行抢救。但我很清楚,杜崎峰这回只怕是劫数难逃了。这次进去,他十有八九是没命出来了。
杜崎峰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可怜巴巴望着我,“□□,帮我看她上线没……”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断断续续地朝我吐出那句话,然后像死了一样,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惊呆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进抢救室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让我帮他看□□。天,他究竟是什么人,难道□□竟然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杜骅威最先反应过来,冲着杜崎峰大喊:“她叫什么名字?”
杜崎峰双眼猛地一睁,拼命地用手抓着嗓子,从牙齿中蹦出三个字:“段瑞雪!”
我一阵激灵,冲到笔记本电脑前,开了他的□□,他的好友栏里竟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名字——我的雪,而聊天记录竟然几乎是空白,只有杜崎峰若干天前发出的两则消息。
一则是加好友的系统消息:“过的好吗?一位远在美国的好朋友关切地询问:还记得我吗?”
另一则是□□留言:“Ruixue,I miss you。”留言时间是昨天。
我的泪水止不住的滴了下来,原来这些日子,他竟然一直都在等着她上来,直到将死的那刻,竟然还在苦苦地惦念着她。我发疯似的冲出拉病房,在急救室大门即将关闭的最后刹那,高喊道:“有瑞雪的□□留言,你要知道内容,就活着出来自己看!”在门逢中,我似乎看到了杜崎峰双眼一亮,我的话应该起到了作用。或者,他真的可以活着走出这急救室,或者真的有奇迹发生。
“谢谢你,我们真的没找错人!” 杜骅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过头去,发现杜骅威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我艰难地笑了笑,“我相信,阿峰他一定能挺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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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出乎意料的成功,就连医生都大呼奇迹。杜骅威开心的拉住我的手,连声道谢,一个劲的说要给我加薪。我只是苦笑,若是杜崎峰醒来后发现所谓的留言只是一个骗局,无法想象他会做出什么来。我始终无法摸透他。
麻药的药力很快过去了,他睁开双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我给他拿电脑。
“你身体还没好,要不先吃点东西,电脑改天再弄?”我百般推托,甚至开始语无伦次。
“拿来!”他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威严十足。我绝对相信如果我不拿,他会马上自己动手。我知道无法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把笔记本电脑拿到他的床前,一边祷告上苍保佑,他千万不要情绪激烈。否则他没死在急救室,也会死在笔记本前。
在把电脑递给他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朝电脑望了一眼。天,我的心脏一度停止了跳动。我看到了什么?雪的头像竟然在一闪一闪的跳动。
奇迹真的发生了。我差点跪在地上,以感谢上苍的庇佑。
他笑的像个大孩子,手指缓慢、却又熟练地敲击着键盘。我好奇的凑上前去,这次他倒没拒绝我,反而大方地让我分享他的开心。
“你是谁?”对方的□□上冒出这几个字。我心里暗骂对方白痴,难道她竟然花心到在美国还有很多个男朋友?当然,我只是在心里暗暗咒骂,绝对不敢说出口来。看杜崎峰现在这幅乐呵呵的傻样,先前的半死不活早就一扫而空。要是让他知道我在腹谤他的雪,只怕我会死的惨不忍睹。
“过的好吗?”段瑞雪的□□又开始闪烁。我呼了口气,总算还有点良心,不妄那小子快没命了还惦记着她。
“很好。这里的美女多极了,简直是男人的天堂!”
“去死!狗改不了吃屎!”
“怎么还这副德行,女孩子家家净说粗话,小心没男人敢要你!”
我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先前半死不活的男人竟然开始耍起了贫嘴,还那么自然。要不他之前给我的印象太深,我几乎以为我眼前躺着的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
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我被打败了。原来最高级的陪护并不是我们,而是爱人。
我正要离开,却发现杜崎峰的笑容一下子僵硬在脸上,手指也从键盘上滑落,无力地搁在床沿上。
我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是回光返照。我用手探了探他的鼻孔,还好还有气。只是为什么我的手湿湿的?
我抬起头,竟然看到从杜崎峰的眼睛里掉下大颗颗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在我的手指上,落在洁白的被子上。
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的欢乐,他的微笑在瞬间荡然无存。我虽然照顾了他很久,但哪怕是在最疼痛的治疗中,我也从来没看到他流泪。杜崎峰,他,到底是什么了?
问题一定是在电脑上,我朝笔记本屏幕上看去,□□上赫然显示着几个鲜红的字眼:
“放心好了,我早就名花有主了!他叫谷云飞,是物理系的高才生,跟咱们同岁。”
果然,这个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我气不打一处来,是憎恨这样朝秦暮楚的女人,还是在心疼杜崎峰的痴情。
“这样的女人,值得你这样吗?”我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水。
“你不明白的。”杜崎峰长叹一声,“麻烦你帮我回句话,我……没有力气。”
“有美女来找,下次再聊。”简单的几个字,我却打了足足一分钟。我仿佛也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气力。那键盘,就好象千斤重一样,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你让她认为你在寻欢作乐,是想让她心安理得去向另一个人投怀送报?”
“你不明白的……”他苦涩的笑了笑,“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那算我自做多情,你是自作自受。”我第一次冲他发了脾气。
“谢谢你!”他沉默了半晌,竟然吐出这么一句话。
我楞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我道谢。天,今天是什么日子,凡是我做梦都没想过的事,一件接着一件的发生在我的面前。
“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分内事。以后如果你愿意,我还可以帮你打的。”我故意装的淡淡的,毫不在乎,实际上我的心却在狂跳着。
“不是这个,是谢谢你在急救室前的话。要不是你的谎言,只怕我真的没命出来。我就再也见不到瑞雪了。真的,谢谢你……”
哎!我是感慨他的聪明,竟然能在这样情况下识破我的谎言;还是要怜悯他的痴心呢。这样的女人分明不值得杜崎峰为她连命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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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以后,杜崎峰一扫过去的颓废和沧桑,开始主动要求我为他梳头、擦脸。要知道在以前,每次我给他梳头、擦脸,他都是一副死人样,好象没有任何知觉。他的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笑容也越来越多。除了和瑞雪在□□上“打情骂俏”之外,他也开始向我说起他和段瑞雪的相知相识。他们从冤家到爱人,走过的路确实是我无法想象的。随着对他们故事的了解加深,我对段瑞雪也渐渐释怀,她并不是我想象的那种薄幸女子。相反,还是个非常难得的女孩子。她对杜崎峰的爱一点也不少。想必,在这段时间里,她受的煎熬和伤害也不亚于杜崎峰。我应该为她的新生感到开心的。只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走到这一步。明明心里爱着对方,却不得不黯然分开。其实现在在杜崎峰身边照顾他的,应该是段瑞雪,而不应该是我。
一天,我终于忍不住把我的疑窦讲了出来:“就算你得了绝症,为什么要和瑞雪分开。就算你的日子不多,你们还可以度过一段甜蜜难忘的日子。”
“你不明白的。”他连眼皮子都懒的抬一抬,贪婪着翻着刚送来的照片,那上面是段瑞雪。每个月,国内都会传来一批照片,都是段瑞雪的近况。杜崎峰也正是靠着这个,始终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
“你说了我不就明白了!”我懊恼于他的吝啬,好歹我也在他身边陪了他那么多年,平时也有说有笑的。但每次一有瑞雪的消息,他立刻把我当作空气,就好象我根本不存在一样。
“我喜欢你,穷尽这一生都好喜欢!我爱你,穷尽我的生生世世都爱!只可惜,我的喜欢和爱无法说出口,因为我不想跟你经历离别。”他对着照片喃喃道。
我叹了口气,就算杜崎峰不得心脏病,他也无可救药了。他早就中了剧毒,中了爱情的剧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