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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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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潮水,水上画舫结彩,笙歌箫鼓,似与明月争妍。
“那边装饰最盛的画舫便是今晚扬州城里最醉人的地方了。”江适易指向灯水相映之处,狡黠一笑。水中央果然有艘大船灯火通明,歌舞升平。“这可是当下一景,仇兄且随我来。”刚要迈步向渡头去,仇晋梁只觉得后背被微微一撞,有些吃疼。二人回头,只见一个男装打扮的俏丽少女冲他们吐舌一笑,似作抱歉,转眼便没入人堆里,隐约听见她身上银铃清脆,衣袖依稀还有西域异香。江适易笑了起来,“才出门便与佳人不期而遇,仇兄真是好彩头。”
二人在渡头唤了一艘船,蒿起船开,耳际歌舞声也渐渐清晰。小舟附上画舫,仇晋梁才看清船前一个金灿灿的匾额上写着“露华园”,走上甲板,更是彩绸参差,荧火灼灼,金碧辉煌。一个双髻丫头上前问道:“两位公子是要上‘群玉山’还是去‘月瑶台’呢?”
江适易听完便嗤嗤笑了出来,“小丫头莫诓我,我们要去‘沉香亭’。”说着抛出了一支檀木扇骨和一枚玉佩,径自进去了。
舱内缓歌慢舞,彩袖殷勤,仇晋梁随江适易循阶而上,不知绕了几个弯,终于走上称作“沉香亭”的高阁,一阵清远的茉莉香扑鼻,浓淡正相宜。阁中树一高台,台中正有青衣女子翩翩起舞;台边零落摆着十多个茶座,座上茶具俱全,更有笔墨纸砚,细看成色皆可称上等。高阁不树四壁,故阁上人低头可俯瞰画舫下人来人往,阁下人仰头可赏高台舞衣翩跹,真可称之为亭。
此时茶座大多客满,江适易转了一圈,最后走向个只一人的茶座,谦谦笑问:“这位公子可同我们搭个座?”
那公子转过头来,面容清秀,一股书卷味儿,斯斯文文地答道,“二位请随意。”说完又目不转睛盯着高台。
江适易替仇晋梁斟了一杯茶,才解释道,“这露华园风俗,三月三的歌舞在一年中最为盛大。而半月前会在达官名流间散出三支扇子的扇骨,得扇骨者上高阁。现在这近水楼台,仇兄且好好观赏这盛世繁华。”
仇晋梁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你怎知这是盛世景致?”
“呵,这盛衰转折向来是后世评说,时人大都歌功颂德,”江适易轻晃瓷杯,茶香飘溢,他又低笑道,“既然人人口称盛世,我又何乐不为?”
“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好了好了,”江适易嬉笑着又替仇晋梁斟了杯茶,转向高台那边道,“不管是大武大夏还是玉树□□,难得有客有酒,月白风清,还可以一睹扬州第一名妓于燕燕的舞姿,就一同好好观赏罢。”
忽地有人插话道:“二位兄台,今日主舞的不是于燕燕,而是露华园的花魁耿婵明。”却见说话人正是方才一言不发的同座公子。
“耿婵明?露华园何时多了这么个花魁?”江适易本想与仇晋梁一览扬州第一妓的风姿,此时语气不免略带失望。那位公子听了,有些急切地解说道,“兄台不要小瞧了耿姑娘,她的舞姿可不比什么于燕燕差……”话刚说到此处,就听得台上一阵清歌起,两排翠衣女子曼舞而上,衣袖飘摇,婀娜多姿,伴有薄雾弥漫。待雾气似散未散时,忽有素衣女子从天而降,似拨云见日,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观其神貌,丹唇皓齿,明眸止水,云髻峨峨,如高山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想来便是那名不见经传的花魁耿婵明了,一时满堂俱寂,瞠目忘言。
江适易定睛细看她模样,这耿婵明不就是方才渡头上碰见的男装少女?只是此时她神色如冰如雪,凛然不可亲近的样子,硬生生像是另一个人。他略一偏头,恰与仇晋梁目光相交,便抛出个略带戏谑的轻笑。仇晋梁也想到方才他说的“彩头”,心下也觉得巧,却只是面不改色回头继续观舞。
这一段临近尾声,耿婵明身影也随浓雾消散,二人回过神来,见方才说话的斯文公子依旧恋恋不舍地凝望只剩烟云的高台,嘴里痴痴说着:“芳泽无加,铅华弗御……真如神女下凡……”
江适易也看出方才耿婵明扮的是洛神,此刻忍俊不禁道:“我看公子顾望怀愁,盘桓不去,就算神女必也有感。”那边公子回过神来,听言略带羞赧。他才上下打量起同座的二人,迟疑道:“这位……莫不是江适易江公子?”
江适易听了微微讶异,不等他记起对面人,那公子又开口道:“在下靳双成,曾在京师梁学士府上与江公子同学,后随家父左迁至扬州。看公子眉目依稀记得,才试着问问……”
这边江适易听出了缘由,开怀道:“原来是靳贤弟,算来有七八年不见,亏你还记得我。”说来江适易儿时同靳双成过从甚密,方才一番话听得生分,他知道这是靳双成脾性,同儿时一模一样。
靳双成见江适易熟络不减,也略略松了口气,“江兄自幼才貌出众,不难认出。”
旧友寒暄之间,“哐当”一声,仇靳梁右臂一痛,又因微微失神,茶水洒了一身。江适易即递出手帕,一边冲着靳双成道:“方才只顾着他乡遇故知了,双成,这位是同我游历的仇公子……”
知道江适易随性,也没料到他会在手忙脚乱之间介绍朋友,靳双成慌慌张张地说:“仇公子,门外右拐有地方整理衣冠,我带……”
“不必了,我自己就行。”说着,仇晋梁便起身离座。金风玉露,玉笛飞声,朝为水边鬼,夜听太平歌。推开门,他不浓不淡笑了笑,“正是江南好风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