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戟》目宿

1、第 1 章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少年临水而立，正用一方旧帕擦拭一根断戟，诗句脱口而出。忽听得背后有人道：“阁下可是在凭吊前朝？”
　　江适易应声回头，望见一人约莫二十一二，面目俊朗，蹙眉冷面，身着厚重军铠，披头散发。江适易忍俊不禁，“我正是来凭吊兄台这般的孤魂野鬼。”
　　那人眯起双目，上下打量一会，冷冷说道，“我确是前朝孤魂。”
　　江适易不料对方这般作答，旋即走近那人跟前也故作前后打量一番后，笑道：“哦？兄台穿着果真古朴。可在下听闻，陈军在此一役全军覆没，不知兄台如何躲过一劫？”
　　“哼，奸臣卖国，苟且偷生。我辈早已战死疆场。”说罢，他一手拂过江适易额前。江适易只觉得脑海里万马奔腾，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待他睁开双眼，心中诧异不止，脸上却依旧笑意盈盈：“像孤魂野鬼这般，能不能报官领赏呢？”
　　那人却冷笑道，“看公子模样不像缺几个赏金，与其千方百计抓鬼去报官，不该是想想如何继承家业飞黄腾达么？”
　　江适易一手把玩着半支残戟，说道：“在下向来不问仕途，私以为人生大事，不过是遨游四海，吃喝玩乐罢了。”
　　“吃喝玩乐，不问仕途？”那人越发冷笑，却不回答。
　　“兄台与其凄凄苦苦飘荡在这并水边，不如随我游历天下大好河山？”江适易随口说道，不想对方竟也一口答应。
　　“不知兄台大名？”
　　“仇晋梁。”

　　仇晋梁将魂魄附于残戟，与江适易一人一鬼离开战场遗址，顺流而下，正好应了那句“烟花三月下扬州”。傍晚抵达扬州城，华灯初上，笙歌随风悠悠而起。江适易直指城中最繁华的酒楼，临水订了两间精致阁楼。一路风尘仆仆对仇晋梁毫无影响，便任仇晋梁四处走动，他自顾自地靠在床边小憩，不想舟车劳顿，很快便陷入深睡。
　　恍惚间，他隐约看见一人身穿不知何年的官服，在一顶帐子中来回走动，手脚颤抖，面目模糊。忽的有一小卒慌慌张张破门而入，跪下道：“大，大人，齐将军已点狼烟示意增援，您，您看……”那官员来回疾步，最后将一枚令牌摔下地下，口中喊了些什么却听不清。待那小卒奔出帐子，江适易顺着那官员撩开帐门望去，却看见一人身中数箭，浑身浴血，血肉模糊，恶鬼一般挥刀向他砍来，而他不知何时已经身着方才那官员的官服，地上还冷冷躺着他丢下的令牌。江适易大骇，向后急退，躲过数刀，那血人却步步紧逼。江适易见对方体力分毫不减，却步履笨拙，不似活人，他看准墙上一柄长剑，趁机翻身绕过血人取下，当即转身拔剑出鞘，提剑而上，寒光一闪，眼前血人便灰飞烟灭。他亦惊寤，发觉自己正斜倚床头，额上早已沁出冷汗。
　　“你从噩梦中醒来了？”他闻声望去，只见仇晋梁坐在窗台，身后江水粼粼，双目在月光下更是清清冷冷。
　　“不过一梦耳。”江适易想到梦中场景，直直望着仇晋梁低声道，“……这梦莫不是与你有关？”
　　仇晋梁依旧是波澜不惊，“你与我这鬼魂同来同往，多少会受阴气影响，困于梦魇。”
　　“身正不怕影斜。”江适易舔了舔唇，“我既非梦中人，再如何也困我不住。”说罢，他甩甩衣袖，推门而出，声音含笑自门外传来，“此时扬州城正是车水马龙的繁华时候，万万别错失了。”
　　而仇晋梁依旧是斜倚在窗台，喃喃自语道，“汝非……梦中人……”
　　此刻窗外人声渐起，夜市喧嚣。窗内月色如雪，背着幽幽人影散下一地冰霜。

　　才踏出客栈，人间繁华盛景便扑面而来。彩楼相对，花灯满树，人声鼎沸，舌敝耳聋，一时竟恍然不知今夕何夕。等仇晋梁缓过神，江适易站正在不远处的小摊前冲他盈盈一笑，千人千面之中也甚是显眼，只听他远远招呼道，“仇兄可得跟紧点。”话音刚落，便淹没在嬉笑怒骂中。
　　江适易所过之处俱是人群拥簇，摩肩接踵，一带流水从城中过，两岸高柳垂垂，张灯结彩，河上拱桥横跨，最是拥挤地方，他便轻轻巧巧没入其中。等过了桥，不再是衣袖障目，才又看见江适易施施然站在桥下五六十米的铺子旁，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扇子，正左右摇晃，有女子轻瞥，掩面娇笑。“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那副翩翩浊世佳公子之态，似为此情而生。可那七分似曾相识的样貌，令仇晋梁仿佛重回当年：也是一人一扇，华灯初上。直至走到他跟前，才发觉那扇却是锦扇，而非纸扇。
　　江适易领着仇晋梁进了一间衣铺，才换下那一身惹人注目的军装。本来就生得俊朗，换了衣裳后浑然一个谦谦君子。“真是比活人还好看。”江适易心里赞叹，拉着他往江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