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婚》九门提督

3、第 3 章

　　我妈回来前的倒数第三天，我到裴总的公司去上班，职务是机要秘书。同时我刚刚知道原来裴葳不在他爸的公司里干活，因此他要送我上班，必须提前半个小时。
　　因此我专门买来讨好未来上司的条纹西装算是肉包子打狗，裴葳喜滋滋地换上，并不顾惜我满脸遗憾。
　　“老天，我一直以为你是个纨绔的二世祖太子爷。”
　　“家族式企业早就被市场淘汰了，大小姐。”
　　我手忙脚乱地梳头，同时反省自己的后知后觉，“可是你妈怎么就在公司里工作呢？”
　　“我妈是具有专业知识，对资本市场有深刻认识的职业女性。”他靠在镜子边审视自己的领带，“她在公司上班是作为专业人才，跟家族企业没关系。”
　　“那我呢？”我扣上皮包示意他可以出门，“你爸把我弄进去算怎么回事啊？”
　　“你嘛……”他转转眼珠，“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作为一个公主是很难意识到自己是怎样一颗螺丝钉的。当我发现裴总的机要秘书加上我一共有六个以后，我就理所当然心平气和地开始看杂志，我的上任应该是位很时尚的职业女性，抽屉里都是过期的《嘉人》。原来裴总办公室除了我还养过别的米虫啊，真难想象。
　　“你的上任是新任太子妃蓝大小姐啊。”另外五分之一的机要秘书凯瑟琳提醒我。
　　“怪不得。”我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职位是友情预留的，裴总果然早有预谋。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妈居然来电话，我鬼鬼祟祟看向对面——裴总的办公室深不可测，走进去一路到底有四个房间，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头皮发麻。今天裴总早上扎进去之后就没出来过，有点盘丝洞的感觉。于是我放心质问我妈在鬼佬的地盘滞留许久的原因。
　　“别吵。”我妈无视我的问题，明显刚睡醒，“我的眼镜丢了。”
　　“隐性眼镜呢？”
　　“也丢了。你赶快把我的备用眼镜快递过来。”
　　“你的备用眼镜已经带去了啊。”
　　“可是我现在一副眼镜也找不到。”
　　“……”那就是你把备用眼镜也丢了。
　　难为我妈千多度的超级大近视还能找到电话打给我，我只能让她尽力再找找。
　　耳机里传来各种各样的细细索索，可以理解我妈没有安全感所以拿着电话找东西——半晌咔嚓一声，她不知道咬着什么东西，含含糊糊地唠叨：“你现在在哪？”
　　“在裴总的公司。”我低头找名牌，一字一字照着念,“裴氏制药。”
　　“裴氏？”她咽了一口，“家族企业会被淘汰的。”
　　“是是，我明天会劝裴总改个名字。”
　　“你以为名字是他起的？说改就改？”她冷笑，“恐怕说了算的人不在吧。”
　　“你指裴夫人吗？”有点莫名其妙，“她是职业女性，并没有谁谁说了算得那个意思。”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本来就不懂，裴氏还能是谁起的名字？”我很纳闷，“这么直白又老土。”
　　“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直白和老土……不过也确实满老土的。”她哼了一声，又很欢快地接上，“传东西给你看。”
　　在MSN上点了接受，望着满屋子忙碌的人我感到没有融入感，拿着电话继续跟我妈聊天，从冰淇淋谈到她最近认识的男人。
　　“一个康巴族男人，”她介绍，“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放假到威尼斯旅游的时候救过我。家里开连锁酒吧，有三个哥哥两个弟弟，最小的弟弟据说天生有异香。”
　　“香香公主?”
　　“有点那个意思。”
　　“那你也应该对最小的这个感兴趣才对啊，”太奇怪了，“生有异香的男人不收藏一个怎么行？”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是他哥哥一直写诗给我呢。”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妈口中的这位康巴诗人未来有点危险。居然用几首诗就把我妈迷住了，要么就是天外飞仙织网等着逮我妈，要么就是被等待的兔子心甘情愿已经跳进了套。显然现在的男人已经跟二十年前大大不同，每个电影都在宣传女人是危险品，恋爱有风险，结婚需谨慎。可是仍然挡不住男人大概是天生的冒险精神。
　　“……妈？”
　　“嗯？”
　　“这位康巴诗人知道不知道你多大了？”
　　“这个嘛。”我妈轻轻地笑，“他没问过，他会看嘛。”

　　好吧，是我傻了，在北美受教育，在欧洲旅游的人怎么会当面问女人年龄呢？不过这样我妈就大占便宜，她最会打若隐若现的攻防战，裴总就认为她是搞游击和恐怖攻击的天生人才。比如她这次明明跟诗人政如胶似漆，居然自愿回家，摆明了是欲拒还迎的经典招数。可怜那位诗人的照片早被我和蓝大小姐研究透彻，包括少年早生的法令纹和笑起来羞涩的眼角。
　　“这位哥哥我见过的。”蓝大小姐无比确定地说。
　　“请问你姓贾吗？这位妹妹？”
　　“未必一见如故都是搭讪吧？”
　　“十有八九。”
　　“也许我真的见过他呢？”她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
　　“那又怎样？”我审视她的可怕趣味，“除非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这个“你”字的音调极其惹人怀疑，我还没从尾音中拔出来，蓝小姐回头朝楼上大喊她的丈夫：“裴葳！你那个堂兄叫什么名字？”
　　可是裴葳根本不在楼上，我遗憾地看着小裴夫人，没有把话说出来。果然她喊了很久之后，裴葳从厨房端着咖啡走出来。
　　“裴葳！”蓝大小姐扑上去，“你那个堂兄，就是从小送到西藏去养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次朗贡布。”他言简意赅回答了妻子，伸手在我眼前乱晃，“你怎么了？”
　　“你怎么从厨房里出来？”让我禁不住地目瞪口呆。
　　“因为他把厨师辞了，现在要自己煮咖啡。”蓝大小姐兴奋地指着我电脑上那位康巴诗人的照片，“是他吧就是他吧？”
　　“是。”他瞟了一眼电脑，眼神又转过来看目瞪口呆的我，“咖啡？”
　　“不……不用。”我艰难地说，“你自己煮的？”
　　“唔……”他喝了一口，对我眨眨眼睛，“还不赖。”

　　我不得不认为这个秋天我身边所有的男人都在发疯，裴总以可怕的行为向不知悔改的我妈发出了最后通牒，现在没有人知道这通牒是最后会起作用在我妈还是他自己身上。同时裴葳的堂兄裴总的侄子一位康巴诗人跟我妈发展了一段异国恋情，在我妈的小手段和这位诗人不知深浅的情诗攻势中，鹿死谁手也并不明朗。最后裴葳，著名地以奢侈淫逸为荣以尽一切懒惰的可能为荣的裴大少，辞掉了家里的厨师自己下厨。
　　裴葳是什么人啊？如果只有裴葳和我在一起，被服侍的肯定是裴葳；如果只有裴葳和裴总在一起，被服侍的也肯定是裴葳；如果只有裴葳和我妈在一起，被服侍的……肯定还是裴葳。他的懒惰生而所有，浑然天成，跟我妈那种后天的故意折磨人的款式完全不同，只要他认定没必要做的事，绝对一根手指头也不会动。这样的人把厨师辞了？

　　我灵敏地感到一种极其危险的氛围逼面而来，无语问苍天。

　　我是没有攻击力的人，远离这些危险可能性才是保住自己的最好方法，而远离危险可能性的最好方法是远离危险中心，危险中心的中心就是这些危险人物，因此我婉言拒绝了原定的裴葳送我回家的计划，决定自己搭地铁，而且就从今天开始——谁知道过几天会发生什么事？
　　“其实也没有下厨。”裴葳胡乱地爬着头发，“煮一杯咖啡而已，我以前看过方法的。”
　　“……”
　　“我跟蓝都从不在家里吃饭，用不上厨师，才辞掉的。”
　　“……”
　　“罗葳！”他愤怒地按着电梯门，“我就不能有一点隐私吗？我不是故意有事要瞒着你。”
　　“……”
　　所以我说，裴总的教育要多失败有多失败。

　　我跟裴葳曾经分开七年，他跟着他妈跑到大洋彼岸去念书，我留在原地陪着我的妈妈他的爸爸。裴总后来几年创业的时间都异常忙碌，通常是他的秘书打电话到我家，然后派车去学校接我去看他——后来我认为这种会面主要是他在看我。给一盒太妃糖，坐在他办公室隔壁的沙发上，有时候聊聊天，大多仅仅是他抱着我玩一会儿。在这种使用不了任何脑力的场景里，我常常悲哀地想，裴葳的早期教育就这么给耽误了。
　　等裴葳回来的时候，我抓紧一切时机观察他爸跟他的相处模式，发现这是一对极度拙于面对彼此的父子。他们大多数时候并不视线相交，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则异常僵硬。裴总在一段时间的练习之后终于有了一点进步，尽自己所能开一些不知所云的玩笑，或者制造可能的身体接触。一开始裴葳只能接受拍拍肩膀，有一次裴总恶向胆边生抓起了裴葳的手……自己的亲爸有同性恋倾向是很难接受的事，这件事最终的结果是裴总跟裴葳他妈复婚。

　　事实证明早期教育非常重要，裴葳虽然已经学会了美国人的一切缺点，虚伪，狂妄，刚愎自用，不近人情却假装和蔼，但是一旦有单纯无害得环境和他认为可信亲睐的人，他仍然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善良可欺。
　　我认为这种人在封建时代很容易成为暴君，因为性格上的弱点被局限在稀少的条件里，因而主要人格不得避免地绝对强势。
　　我相信连裴葳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
　　这也许是个天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