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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乐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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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乐街,名副其实一条街,南岸是人间,中间隔条河,名曰香缕河,河呈红紫色,约为百米宽,河心一枚有头女,专食人魂魄;街内家家烟火通,又似与人间无异,有人刻得一张骨,断的众人一世情,赢得生前身后皆满名”
迟淼快到午夜才从人界那边赶回安乐街这边来,渡香缕河的时候阴气太重,紫红的波浪翻滚着骸骨打在她的小腿上发出滋滋的响声。迟淼手中护着长安花上的那缕魂魄,一脚将脚上的板鞋踢到河里去:“没个大小,一个都不让人省心!”
波浪渐渐弱了下去,河中心某处咕咚咕咚翻腾了两下冒出个人头来,二十来岁的清丽女子端着个人头在河中心朝岸上的人抱怨:“坏淼淼,我是闻着长安花的气味才从街西一路游过来的啊!你受伤了?!”
迟淼这会儿是狼狈的很,去人间收了一只魂魄差点把自己收了进去,现在是嘴角带血,原本灵动的大眼有些呆滞,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是惨白,站在香缕河的桥中心有点像一只流浪的艳鬼。
迟淼想起来就来气:“市医院那外科医生跪着求我给她刻一副断情骨,好让她忘了那负心汉丈夫,谁知我设界的时候居然反悔硬冲结界,害得我被结界反噬!”
“那现在那女的呢?”
“在这里喽。”迟淼晃晃手中的长安花,刻骨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况且是这样一个出尔反尔的人,再冲破结界的那一刻瞬间尸骨无存,只剩一缕魂魄晃荡,迟淼无语,心想你这不是自作孽么,又不能让魂魄在人间随意游荡,最后只好将魂魄带回来。
河中女子舔舔嘴唇口水流不止:“好淼淼,姐姐好饿哦”
“滚!这魂魄我要带给沈教授!”
“”
河上女子名唤路容,九十年前路容还是人的时候迟淼曾为她刻过一次骨,亦是一副忘情骨,那时路容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二十五岁那年终是忍受不了相思之苦找到安乐街深处的迟淼,求她让自己忘了哥哥,代价是永远留在安乐街做一副端茶倒水为人服务的傀儡。迟淼为她刻骨之时望见她的过去甚是虐心,便擅做主张将她的一缕魂魄投入这香缕河中,吸收河中精华,吸了九十余年到幻化出一个人头来,模样倒还是九十余年前的模样,不仅有自己的思想还忘了过去活得很欢乐,只是似乎留下个后遗症——路容嗜好人的魂魄,迟淼曾经喂给她两次,见路容只食邪恶之人魂魄并无害人之心便由她去了,在这安乐街,路容只与自己交好,迟淼到人界接活时,路容便在香缕河中游游泳,吃吃魂魄,就这样度过了几十余年好不安生。
迟淼摆脱了那死缠烂打的路容,一路疾步向安乐街最北处走去,那里是整个安乐街最深处,也是最隐秘的地方,只住了几余户人家,其中沈封和自己就住在那里最深处。
沈封即是安乐街众所周知的沈教授,男子遇见沈封,无不甘拜下风,女子遇见沈封,无不为之神魂颠倒。原因无他,沈封是整个安乐街集道行和容貌并存的人,数百年来无人能够超越,而迟淼作为类似于沈封入室弟子这样的一个存在,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成为沈封唯一一个在安乐街的学生的,沈封曾告诉迟淼是自己那早死的父母将刚出生不久的自己托付于他,于是迟淼自有记忆起就一直在沈封身旁,百余年来从未改变。
迟淼手上攒着长安花脚下如飞,脑袋却有点出神,心中又一便想着自己那未谋面的父母生前定也是能人两枚,要不怎能会让冷漠无情的沈教授屈尊收了自己这样的黄毛丫头当了徒弟?
要知道,凡是安乐街会道行的人,只要冲破第一层劫,容貌便会停止在历劫时的那个阶段,无论再过多少年容貌也不会改变,历劫因人而异,有人迟有人早,奈何迟淼未发育成熟便经历了人生第一道劫,虽说活了四百余年,却一直是十七岁左右的相貌,显然沈封定是历劫比自己晚些,自自己出生起便一直是三十岁左右的容颜,但沈封到底在这安乐街存活了多久,就连迟淼也不知道。
暗红色的漆木大门被推开,迟淼前脚刚踏进去,深厚的门便重重合上,在黑夜里发出一声诡异的声响,迟淼倒是没感觉什么,反倒将怀里的魂魄惊得瑟瑟发抖,摇摆不定想要逃走,迟淼无奈,虽说这魂魄的主人伤了自己,但这仅剩下的一缕魂魄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一样没有意识,迟淼好生安抚了几句才沿着门内长廊走去,想着将它交给沈封处理。
沈封不喜吵闹喧哗,所以即使是在自家院里也居住在最深处,整个安乐街是仿照古代人间的阁楼式做成的,沈封的居所也不例外,掩在房前一片竹林深处,房前有结界,只许迟淼一人通过,透过结界可看到房内灯光闪烁。
迟淼踏过淡蓝色的结界,沿着房前的石梯踏上了二楼,正待敲门,又觉着自己此时狼狈模样有损形象,便施了个法,隐去嘴角鲜血,让自己变的干净了些,虽说内脏还一阵阵抽痛,但从外看来总该是不丢人些,迟淼才不会傻到以为沈封不会发现她的伤,但收拾的妥帖些起码让她看起来不那么弱。
“沈教授,我是迟淼。”依旧是红漆木门,迟淼敲了两敲,静等里面回应。
“恩。”清冷的语气传来,迟淼便推门进去。
房内与现代人间并无差异,但乍一看来更像一个书房,只有一个大的客厅和隔间一个卧室,沈封不喜那些现代工具,迟淼心想也是,不用电脑便知天下事,不用电话安乐街的信鸽满天飞,像沈封这样道行高深的人,仅仅只需意念,便让他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迟淼走进,心知声音从卧室传来,一般这时他都在办公,看一些不知从多少年前流传下来的书,迟淼都看不懂,完全不像人类应该认识的字体,倒像是一张张符纸铺展开来在每一页上,迟淼每每见到他看书,便更加将他认为是心中神一般的存在。
迟淼在门前玄关处一转,走了两步便拐进沈封的卧室,果不其然他在看书,依旧一身黑色西装,只不过西装早已脱掉,只余衬衣在外,袖口微微挽起,在桌前微黄的灯光照射下冷硬的线条似乎变得有些柔和。
迟淼甩头,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yy教授,不过就算看个千百遍也不会觉得够哇。
迟淼走到他身侧,将手中长安花递上,言简意赅的说了经过,无非是那女医生想要忘却痛苦却又贪生怕死,最后付出惨痛代价等等,顺便忽略自己被反噬差点吐血身亡之事。
由于沈封是坐着的,现在这会儿有未接迟淼递上前的长安花,只是一味的看着那花不知心中想着什么。
这时迟淼心中便有些忐忑了,虽说自己是他唯一一个认可并亲身教导的学生,且数百年来与沈封住在一起,总归比外人亲密了些,但多年他对自己总是冷淡且严厉的,像外人之间的开玩笑之类的话,迟淼完全不敢逾越半步,甚至连话都不敢多说,在沈封面前,纵使迟淼再活泼也成蔫茄子一只,只剩下恭敬与仰望,就像是安乐街的其他人一样,即使有个沈封学生的身份,也跟芸芸众生一样,都只能叫他沈教授而已。
沈封本就话少,迟淼现下见他更是不言不语不知想些什么,心中开始打起了鼓:虽说一缕魂魄在安乐街不算什么,但毕竟是一个人的精魂,拿到安乐街好处理却也不好处理,因为安乐街有安乐街的规定,不能将散在人间的魂魄私自带回,毕竟迟淼起初未想取那人魂魄,谁知那人硬闯自己结界才她这样擅自将烂摊子给了沈封会不会不太好?
刚开始未曾多想,只想着沈封是自己的老师,不会不管此事,才大着胆子将这一魂魄收了进来,现在想来,迟淼不禁有点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狠下心让这精魂在人间飘荡孤苦无依算了。
迟淼手捧长安花,思绪正不知飞哪里去了,就见沈封身体向后靠在座椅背上,双手交叠不再看那花,清冷的声音传来:“你这样多久了。”
“啊?”迟淼犯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封今晚第一次将视线移到迟淼身上,望着她惨白的脸,声音有些冷硬:“被自己的结界反噬,迟淼,你可真行。”
迟淼心中一惊,一面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发现自己受伤,一面又觉着他话里有话,只得将头垂低:“沈教授是迟淼不学无术,不过也就三四次,不碍事的。”
没错,她最近几次刻骨总是爱被反噬,但都伤得不重所以没有在意,但迟淼感觉到沈封依旧在看她,气场强大,让迟淼在这夏夜有些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沈封手风一扫,手中长安花被他接过,接着迟淼感觉自己手心一凉,一道白光顺手腕进入身体,迟淼只觉自己疼痛减轻了不少。
“处理好自己,迟淼,”声音冷淡依旧:“别再让我看见你这样。”
迟淼点头称不会有下次,看了眼沈封接过长安花骨节分明的大手,心里只觉一股暖流经过,正待退下时又似乎想起什么,往回走了两步,踌躇望向沈封的背影,不知该不该问。
“什么事。”
“额沈教授,你是怎么知道我受伤的?”迟淼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明白。
一阵沉默,迟淼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就看见沈封似是看了手中的长安花一眼,淡淡道:“魂魄里有你血的味道。”
“”
她到完全忘了这一点,自己那会儿吐了口血在自己的结界上,而自己的结界则融入到了那个魂魄里,不过他是如何认出那是自己血的,迟淼心想大神不愧是大神轻轻一句话便显出自己的低能
。
迟淼退出门外,直到走出沈封设下的结界外,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叫:“迟淼你真是太蠢了哇哇哇哇!!!居然还好意思问啊啊啊!!!”
“咣当”一声,迟淼头顶一棵竹子上正舔毛的乌鸦被她惊的震了下来,两眼一翻晕死在迟淼怀里。
迟淼从沈封那里出来后,往右走了百十来步回了自个儿的房子,外形构造依旧很古风,上了一层石梯拿钥匙开了门,刚踏进一脚迟淼便开始反省,自己这样邋遢窝囊是不对的。
迟淼的房间简直和沈封成了最鲜明的对比,各种抱枕毛绒娃娃展平了摆开一地,像挺尸一般直挺挺的散在那里,迟淼闪身进了客厅,在她那堆像杂货铺子的客厅挖了两包薯条开始啃,越啃越觉着自己这样不爱洁说不过去,好歹是大名鼎鼎沈教授徒弟一枚,转念又庆幸沈封几百年来似乎也没进自家房门几趟,虽然两人都在一个院住,两间房都隔那么近。
迟淼吃饱喝足,全身放松后只觉困意袭来,在人间逗留两天只觉累身又累心,便颤巍巍的打摆子开来,晃悠悠的滚回床上补眠去了,心想先睡他个春秋大梦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