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刺猬》风际闲云

5、除害 苏城最

　　苏城最近怪事频出。

　　先是城北山吊睛白额大虫被人打死，身首异处；二是七里泷潭底巨怪被杀，独角被砍。

　　而最怪之事，便是三害之首林怀齐的不知所踪。

　　对异城人来说是怪事，对苏城人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苏城百姓欢欣鼓舞，举杯同庆，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事实上，消失了半个月的林怀齐此刻正在家中，坐在窗边，数着树上的麻雀，眼神呆滞，茶饭不思，日渐消瘦，我见犹怜。

　　他一直在想一个人。想他俊美的眉目，想他温柔的笑容，想他对他讲的每一句话，还有那个刺痛他的拥抱。

　　明明只相识了几天，却仿佛思念了百年。那般煎熬。

　　为什么看不到他的时候，心里会感觉闷闷的？

　　为什么吻不到他的时候，会很生气，会很难受，还会有那么一点委屈？

　　为什么。

　　被他抱着的时候，身上针扎般疼痛，手上挣扎着，心里却希望一直这样痛下去。

　　在他松开手的那一刻，心里忽然很空，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像是浑身的勇气都被瞬间抽空，像是丢失了什么，那样想被人保护。

　　“怀齐，你喜欢上我了，你没有意识到吗？”

　　他柔和的声音还在脑海中，萦绕着，长存着，一直一直，搅乱着他的思绪。这是喜欢吗？如果我还是以前的我，如果这是喜欢，我会有多欢喜。可是现在的我，只希望这不是喜欢，希望我能忘了你。因为我林怀齐，是不可以去喜欢谁的，我早已丧失了这种资格，失去了这种权利。

　　他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场大雨……只要一安静下来就会侵入脑海的一场大雨……一场无休无止的大雨……那场大雨，把苏城的每个角落都洗刷的干干净净，却在他林怀齐灵魂深处，打烙下一个永远无法洗刷的字，让他的双手和胸口，都沾满了刺目的鲜血。

　　脏……从身体到灵魂。从此以后，世间再无清清白白的林怀齐。有的是恶霸林怀齐，有的是苏城三害首林怀齐，有的是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林怀齐。他们都是林怀齐，也都不是林怀齐。

　　只是不管是哪一个林怀齐，都没有爱与被爱的权利。仙翡言……他又怎么会喜欢这样的自己。

　　林怀齐捂住脸，有些心灰意冷地小声啜泣着。

　　此刻，满春楼的老板娘叹着气对前来打探林怀齐的翡言耳语：“咋和你说呢，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这林怀齐呀，小时候可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长得漂亮不说，还聪明乖巧，懂礼貌，谁不喜欢他呢！”老板娘咂咂嘴，“谁知这么一个好孩子，竟是个苦命的，父亲母亲相继去了世，举目无亲的，大家瞧他可怜见的，又惹人爱怜，就今天吃王家明天吃李家的这么把他养大了。才几年也无甚事，不过他那孩子要强，稍微长得大了些就不肯再吃百家饭，自己找了活儿做，倒也勉强能养活自己。那时他是个多好的孩子啊，你看他在这儿吃饭不给钱，我何曾赶过他，你以为我真怕他呀。”

　　翡言点点头，“那后来……？”

　　“后来不知何为了什么，他将山上的三个樵夫给砍死了。那时候我们小二也在附近砍柴，说看见那林怀齐发疯了似的冲上去从背后给了那三个樵夫脖子上一人一刀，那么小的身板，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力气，吓得小二腿都软了。事后官府审他，他只说那三个樵夫丑，碍了他的眼。”

　　说到这里，老板娘往周围看了看，见没人，才压低声音道，“所幸那三个樵夫都不曾有家眷，官府老爷又是他父亲的旧交，有意为他网开一面，再加上当时目击证人就只小二一人，我让小二一口咬死了说没看见林怀齐，不然他恐怕是凶多吉少的。这事就这么被压下来了。只是素日和他过不去的一些人，在城中传出了“三害”之名，而那林怀齐也好似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一般，成了一副游手好闲的模样，坑蒙拐骗无所不为，整日和城中男子勾勾搭搭，做些不见光的事。“三害首”之名因此越传越广，人人见而避之。不过我倒觉得这孩子并没有什么坏心，这几年虽是这般模样，却也不是随意伤人性命之人，当初杀人，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容易猜到，只是谁会留意一个孤儿的心思呢。”

　　翡言点点头不再说话，坐下身默默地喝茶，望着窗外，某个方向，那里有一个人，他真的很笨。

　　其实林怀齐并不是天生断袖，他九岁的时候还暗恋过卖糖水的小姑娘呢。

　　六年前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三个樵夫来到林怀齐家门前在屋檐下避雨，开门的是刚满十岁的林怀齐，月白衣衫，娇美如同小白兔。家中只有他一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活着的人就只有林怀齐知道了。

　　不过林怀齐不知道，他门前的仙人球也看见了。

　　仙人球有一颗沙枣做的心，那颗心很痛很痛，痛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可是仙人球没有眼睛，他不能哭；仙人球也没有手，不能给他一个可以安慰的拥抱；仙人球恨自己还差几年道行，不能幻化成人形，帮不了林怀齐。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么静静看着。

　　什么也做不了。

　　隔了一天，林怀齐坐在仙人球边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仙人球身上，带着他的绝望，带着他的落寞，带着一丝冰凉的温度，深深烫伤了仙人球的心。

　　他哭着说，翡言，怎么办，我变得好脏。

　　翡言，是林怀齐给他的仙人球取的名字。

　　很小的时候，林怀齐便常常和仙人球说话。他说，翡言，我给你取了名字，这样你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他说，翡言，你说怪不怪，我一见着你，心里就闷闷的，你只是个仙人球啊。

　　他说，翡言，我真喜欢你，你要是个人就好了。

　　他说，翡言，我昨天在满春楼遇见了一个人，他也叫翡言哦。他长得可真好看，他说他是苏城人，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呢。

　　他还说，翡言，怎么办，我喜欢上那个叫翡言的人了。可是我这么脏，这么惹人讨厌，他怎么会喜欢我呢。

　　林怀齐，你真的，真的很笨。仙翡言叹了口气，起身朝林怀齐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