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友》廿小七27

5、印象 紛紜 那些印象、

　　1.

　　離開審訊室，張警官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安，雖然揚揚對自己的作案事實和動機都供認不諱，但她總覺得，在這個案件中，那個關鍵人物——蘑菇，充滿了神秘色彩，她和揚揚到底有著多麼深厚的情誼，才會讓一個年輕的女孩為了朋友不惜毀掉自己的大好前途。
　　琪琪、揚揚、蘑菇，這三個女孩的關係和故事，一直縈繞在張警官的腦海中，她出於私人的好奇心，再次撥通了喬大宇的電話，她想知道更多他們的故事。
　　接到電話的大宇匆匆趕到張警官的辦公室，張警官卻從辦公椅上起身，看看手錶：“吃飯了嗎？”
　　“您還沒有吃晚飯嗎？一直忙到現在？”大宇有些不知所措。
　　張警官不好意思地點點頭：“一天都忘了吃飯，胃已經在強烈抗議了……介意陪我出去吃點東西嗎？”
　　“不介意，真是辛苦您了，想吃點什麼？”
　　“你吃晚飯了嗎？”
　　“我其實也沒有吃……”
　　“那，大排檔？附近有一家煲仔飯，還不錯。”
　　兩人一拍即合，不約而同地點了店內的招牌臘腸滑雞煲仔飯，配冰鎮樽裝汽水。
　　“所以，真的是揚揚指使孬孬襲擊琪琪致死的嗎？”大宇已經迫不及待想知道審訊的結果。
　　張警官點點頭：“陸揚揚對作案事實供認不諱，很快就會定罪。”
　　“那是為了甚麼？她為甚麼要殺害琪琪？”大宇情緒激動。
　　張警官拍拍大宇的肩膀，示意他緩和一下自己的情緒：“是一件往事。”
　　“往事……”大宇抓起了可樂，一口便喝了半瓶。
　　“還有一個叫蘑菇的女孩。”
　　“老闆，兩瓶啤酒！”繼而對張警官說：“不介意吧？”
　　張警官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為甚麼！這件事總是過不去……蘑菇在那次露營時消失，到現在為止也沒有現身。”大宇的眼神望向遠方，慢慢失焦：“那次露營之後，她的失蹤至今是個謎，而無論去懷疑我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是無形的傷害，所以，大家都默契般地選擇不再提起，卻都在期待蘑菇再次現身，親自解開這個謎……而這一等，就是四年，蘑菇依然杳無音信。”大宇突然收回了那遙遠的眼神，緊鎖眉頭地盯著張警官：“揚揚謀害琪琪是因為這件事嗎？她有證據琪琪是造成蘑菇失蹤的原因？這不可能！”
　　“揚揚只是說了她自己的推測，卻斬釘截鐵，並為此毀掉了大好前程。”
　　“蘑菇是琪琪最好的朋友，她怎麼可能做出這種事……”
　　“所以，我很想知道，你眼中的琪琪是怎樣的，而蘑菇又是怎樣的。”
　　“這和案件沒有關係吧。”大宇不再回應張警官，一個人喝著悶酒。
　　“揚揚作案事實確鑿，而她一口咬定你的未婚妻就是意圖殺死蘑菇的嫌疑犯，揚揚一旦定罪，死去的琪琪便背上殺死好朋友的罪行，不管這是不是真的。”張警官繼續說：“對於你們這班朋友之間的恩怨情仇，我的確摻有個人的好奇在其中，但，難道你不想搞清那次意外的真相，還無辜者一個清白嗎？”
　　大宇點點頭：“回憶那件事，是需要勇氣的……蘑菇是我大學時期的女朋友，我們是通過拍攝我的短片《錯·舞》認識的，她樣貌清秀、氣質非凡，又精通芭蕾舞，是當之無愧的女主角。在拍攝過程中，我經常被她那漫不經心卻惟妙惟肖的表演所吸引，看得入神，便自然而然地在劇組中對她照顧有加，並展開瘋狂的追求，被所有的工作人員和同學看在眼中。蘑菇有著一種神秘的氣質，她和其他的女孩不同，不會追問我的過去，也對自己的過去輕描淡寫，她對我的愛總是拿捏地讓人捉摸不透，這也是我對她著迷的原因。”大宇喝了杯中酒：“但，琪琪卻截然不同，她溫柔體貼、平易近人，有時大大咧咧地，你會覺得她缺根筋，倒也挺可愛的。”
　　“那琪琪和蘑菇的關係又怎麼樣？”
　　“她們是再要好不過的朋友了，蘑菇和琪琪都精通芭蕾，經常在一起排練，又住在同一間大學宿舍，還有揚揚，她們三個那時候總是形影不離的。”大宇說得斬釘截鐵。
　　“可是，在揚揚的證詞中，她一口咬定琪琪是致蘑菇失蹤的罪魁禍首。或者……在露營之前，琪琪和蘑菇之間發生過甚麼矛盾嗎？”張警官直入問題要害。
　　“是……因為我嗎？”
　　“你？”
　　“我記得，在露營之前的幾個星期前，琪琪有約我單獨吃飯。”
　　“那時，你的女朋友是蘑菇？”
　　“是，那時琪琪的男朋友是阿浩。”
　　“琪琪約你吃飯的原因是？”
　　“沒甚麼特別的原因，就是我們在WhatsApp上隨便聊了幾句，正好到了午飯時間，琪琪便提議一起吃飯。只是，那次吃飯，被蘑菇發現了，她發現了我錢包內的餐廳單據，出於她女人的第六感，她一口咬定，我一定是和女孩一起共進午餐。我沒有隱瞞，把和琪琪一起吃飯的事實告訴了她。當時，蘑菇非常生氣，一定要問出我和琪琪吃飯的原因，任憑我怎麼解釋，她都不相信我們只是碰巧約了一起吃飯，最後還是琪琪，她出面和蘑菇單獨聊了一個下午，我們才冰釋前嫌。這便是發生在琪琪和蘑菇之間唯一的衝突，但琪琪當時已經及時化解了矛盾，她一直很重視蘑菇的，怎會對蘑菇深藏惡意呢？”
　　“那你知不知道她們兩個女孩在那個下午都談了甚麼？”
　　“我沒有過多詢問，但兩個女孩再次一起出現時，是有說有笑的，感情好像比之前更好了。”
　　“那陸揚揚的猜測……”張警官陷入沉思。
　　“是女孩子的小心思吧，您也知道，揚揚她的性格內向，興趣愛好也跟蘑菇和琪琪的很不一樣，在別人看來，她是那三個人中最格格不入的一個。而琪琪的前男友浩，又是揚揚暗戀的對象，在她眼中，琪琪擁有她最嚮往的友情和愛情，嫉妒令她怒火中燒，這才是她謀害琪琪的真正動機吧，幹什麼將自己擺在一個人道主義的高度，把別人的舊賬拿出來翻！”大宇越說越激動：“琪琪因此送上性命，也未免太不值了！”
　　張警官拍拍大宇的肩膀，她第一次見到一個大男孩留下無助的眼淚，她可以深切地感受到，這淚水中，有琪琪，也有蘑菇。

　　2.
　　警方通過審判和取證，陸揚揚利用寵物犬擊斃張雨琪的證據確鑿，罪成。
　　然而，讓張警官耿耿於懷的，仍是陸揚揚的作案動機和四年前的“女大學生露營失蹤案”，她想知道真相和那些往事。
　　涉“女大學生露營失蹤案”的當事者中，仍然有兩個人——張建良和陳浩，張警官決定通過他們，進一步了解事件。
　　鑒於陳浩已回到北京工作，張警官為了不打擾他的生活，她通過郵件的方式與陳浩取得聯絡。而對於張建良，她仍然選擇了見面的方式，地點是健良選的，是位於西貢的海鷗吧。
　　海鷗吧是一間富有文藝氣息的西餐廳，環境優雅、望海，店內用書做佈景和裝飾，客人可在用餐期間隨意借閱書架上的書籍，因此吸引了很多文藝青年來此一歎。這間餐廳已開業多年，張警官早有耳聞，卻一直沒有時間來這坐坐，吃個下午茶。
　　雖然海鷗吧是健良選的，張警官卻很難將這麼優雅的西餐廳與眼前這個不拘小節、身材魁梧、滿臉鬍渣的男子畫上等號，看著他坐在用藤條編的秋千椅中混身不自在，張警官“噗嗤”一聲笑了：“不好意思，只是覺得你坐得很不舒服吧？”
　　“嘿嘿，是啊，但只有坐在這裡才能望到海啊……”說著，健良又調整了一下坐姿：“每次我都要找到一個準確的姿勢，才能保持身體的平衡，你看，現在舒服多了吧。”
　　“看不出來，你還喜歡這種文藝的地方。”
　　“我喜歡海，所以常來海邊走走，累了就來這喝杯東西，挺舒服的。來看看想喝甚麼，我請。”健良將餐單翻到飲品的那一頁，放在張警官面前，很紳士。
　　張警官微笑著搖搖頭：“不用看了，有綠茶拿鐵嗎？”
　　“必須有啊。”健良拿回餐單，順手遞給身邊的服務員：“麻煩您，一杯綠茶拿鐵、一杯Hoegaarden。”
　　“知道我為甚麼約你嗎？”張警官開門見山。
　　“嗯，看了新聞，是揚揚指使孬孬襲擊琪琪致死……”健良回答，目光卻很空茫。
　　“你怎麼看？”
　　“我？”健良這才好似回了魂一樣，望向張警官。
　　張警官點點頭：“我想知道你對這個案子的看法，還有蘑菇的事。”
　　“揚揚不都說了嗎，她懷疑當年蘑菇的失蹤是琪琪造成的，是蓄謀已久的惡意謀殺。”
　　“你沒有異議？”
　　“揚揚雖然想用琪琪的死換來蘑菇的現身，這是極端的手段，但如果蘑菇真的回來了，解開當初的謎案，也不枉琪琪的死……”健良表現出可怕的平靜。
　　“那可是一條人命啊！”
　　“那蘑菇也是一條人命啊！”健良一口乾了杯中酒，把酒杯敲擊在玻璃桌上。
　　健良表現出激動的情緒，張警官打算讓他先冷靜一下。
　　片刻後，“能說說你們的故事嗎？”張警官試探地問。
　　“不好意思，剛剛失態了。不瞞您說，我挺想念蘑菇的。因為她不在了，我們幾個朋友也沒能再聚在一起，談天說地、暢所欲言、開懷暢飲，那是多麼美好的時光……卻隨著蘑菇一起，消失了……”健良望向大海：“初初我以為，大家和我一樣，不再提及蘑菇的原因是避免在傷口上撒鹽，但慢慢地，他們開始謀求各自的發展，或事業、或愛情，都發展地如火如荼，而蘑菇不過成了一段過去，一段只能帶來痛苦的過去。”
　　張警官靜靜地聆聽，憑藉著女人的第六感，她覺得健良對蘑菇有一種放不下的情感。
　　“有時，我會想，當年如果我不介紹蘑菇進入大宇的劇組，也許就不會釀成那次意外，但世上沒有‘如果’，這千絲萬縷的聯繫是剪不斷的。”
　　“你愛著蘑菇？”張警官試探著說。
　　健良突然望向張警官，目光中略帶驚訝，有一種被擊中的感覺：“蘑菇很特別，氣質脫俗，是那種你只要看一眼，就會迅速被她吸引的女孩，她光芒四射，讓你在追求的同時，也會感到自慚形穢。”健良笑了笑，繼續說：“蘑菇哪都好，就是太聰明、太有主見了，她有極強的操控欲，這讓很多追求者退避三舍，我也是其中之一吧。不過，只要有蘑菇出現的地方，那裡一定充滿多姿多彩，她會不時地帶給大家驚喜，大家會默認她是場子內的主角，這也許會招來其他女孩的嫉妒吧，尤其是那些想嶄露頭角的女孩。”
　　“你是指琪琪？”
　　“單看琪琪，也是個優秀的女孩，但她和蘑菇一起久了，你會感覺她好像活在蘑菇的陰影下，有意無意也在模仿蘑菇……這也許也是大宇為甚麼要和琪琪在一起的緣故吧，不過這只是我的猜測。”
　　這時，健良放在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健良拿起手機看了看：“不好意思，電台有事要忙，我現在要回去工作了。”
　　“沒關係，我也要回警局了，謝謝你今天能抽空配合我的工作。”
　　“很樂意效勞，那就讓我好人做到底，開車送你回警局吧。”
　　張警官本想婉拒，卻也想享受一下被紳士服務的感覺，從警以來，為了配合工作，她慢慢收斂自己作為女生柔弱的一面，堅強讓她很辛苦。
　　坐在健良副駕駛的位置上，車上播著流行歌曲，讓車中瀰漫著淡淡的苦澀。雖然不知道是誰唱的，但張警官不想發問，她不想破壞此刻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