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他。》畢宇振

1、三分鐘熱度 一.

　　一.

　　我曾经听过这麽一句话，意思大概是说，倘若你发现面前有一个人正在作梦，你首先要做的不是过叫醒他，而是小心翼翼地不去惊动他。这或许是一件攸关性命的事。你出於好意，却完全不能肯定对方梦醒的时候，是否会觉得更痛苦，或者无路可走。作梦其实是一件很私密的事。它有时可以将人与人之间彻底的隔离，看似处在同一个空间，精神却完全不在一个世界。你永远不知道对方彼时彼刻在想些什麽，就算知道了也不见得能理解，反之，别人看你在做梦时，也是一个道理。

　　以前我最多也只能明白，却不能体会。後来经历了一遍，便发现这种事万万不能再来第二次。它也不完全就是痛苦，可能也与痛苦毫无无关，不过就是有一天你起床，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了。生活看起来一切如旧，太阳照常地升起，计程车司机依旧喜爱对乘客抱怨人生，那位歌手依旧在唱着感伤动人的歌 …… 一切，都没有变，但就在某一秒钟，你惊觉再也无法融入这个熟悉的世界，当人人都有事可忙，脚步匆匆时，你只能躺在一旁，格格不入，动也动不了。

　　那种了无希望的感觉，无悲无喜，对任何事都兴趣缺缺，有点类似夏天的中暑，死不了又浑身病恹恹的，全身无力，。人都不喜欢痛苦，却不知道，这种感觉，远比痛苦要可怕得多。

　　--------这就是梦醒。

　　.

　　那几年我开始面对事实，逼着自己朝所谓『正常的』康庄大道走近。开始还精神抖擞，热血沸腾，差点就没绑个红布条在额头上摇旗呐喊，我要变，我一定要改变。他妈跟个傻逼似的。我当然没这样做。

　　从小我就有个相当可怕的缺点，就是三分钟热度。我妈老是碎念我，说男人这样是不行的。小时候我特别嘴欠，大人才念一句，我可以顶个十几句，其中最爱回嘴的就是，为什麽？为什麽？你告诉我为什麽！三分钟热度，怎麽就不是男人了？偏偏我妈那种传统妇女，最见不得的就是小孩子跟大人顶嘴，我经常因为这种白目的行为被家法伺候，打个半死，但不得不说，我妈确实是个有先见之明的女人，以前她嫌弃过我丶我通通不信邪的那些话，却在长大後一一地实现。我後来有阵子怀疑她是不是有点通灵体质天，或许是当神婆的料只是不自知。

　　反正说穿了，她最爱挂在嘴上说的，总是责任感。责任。倒不是说我真的没担当，我妈经常看不惯我生活上的种种细节。就是一个典型处女座的母亲，生了一个典型射手座的儿子，过日子方面，矛盾大於和谐。从小到大被她捡到任何琐事都能念我，袜子，衣服，电视，功课，桌上的才刚喝完的铝箔包……靠，那种皮疲劳轰炸的日子，郁闷到我都不想再回忆。东西喝完为什麽不拿去丢？根本不是我不丢，只是我等一下再丢。但她就是永远无法理解我为什麽不能马上拿去丢，诚如我永远无法理解她为什麽非得要立刻拿去丢。都是丢，晚十分钟丢有什麽差别？

　　康庄大道，听着正面积极，明亮美好，可我发现，这还真不是想走就能踏上去的路。这麽比方吧，跟习惯有关，假如有个从小就走惯旁门左道，喜欢抄小路捷径的孩子，你一下要让他按照正常人的方式走路，走了一小段，明明旁边有条人烟罕至的小径，你却逼他连看都不准看一眼。那无疑就像给一个人绑了手铐脚镣一样让他去跑步，束缚了本能，要不是跑不到终点，就是直接装死摆烂在大路上。

　　而我的康庄大道，就是那条回归『正常性向』的路途，当我下定决心走回去，踏上去，才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呆呆地站着那，没有手脚瘫软却动弹不得，因为我的心，正明确地更告诉我的身体，张晨，你不愿意。我似乎成了一个盲人，能听见周遭各种各样的脚步声从身边经过，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迷离的滋味像极了王家卫的电影，有个人在一群人潮中穿梭行走，镜头前那一张张脸都是模糊不清的，凄惨的白光丶绿光丶红光，每个人看似都捱着手臂走，最後也只是不断地擦身而过。

　　庸庸碌碌地走出了那一条街，费尽千辛万苦，结局还是回到一个人，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酒吧里的客人不多不少，放眼几乎都是男客人，我独自坐在吧台点了今晚第二杯酒，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是怎麽样的，但我肯定的是，回忆到这里，无疑又是我三分钟热度的毛病又犯了。才刚决定不到一天的事，马上又想反悔。对着酒杯里的液体苦笑，我妈说得太对，她生了一个毫无责任感的儿子。但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儿子除了缺乏责任感以外，还是同性恋。哈。

　　我最擅长给自己寻找五花八门的藉口去开脱困境。小时候做错事，老妈就喜欢骂我藉口一堆，天花乱坠得什麽都能扯，什麽都敢扯！打破花瓶是因为隔壁老兵的黑狗大叫了一声。推倒邻居家的小孩，不过是因为他自己下盘不稳。干走了我爸藏在柜子後面的『私家』是因为……喔！不对，那件事我妈没骂我，反而还大力赞赏我的反侦察能力相当出色。想了想，都是十几年的事了。

　　盯着窗外繁华的夜色，台湾都快跑了半圈，我还是最中意台北。因为台北的Gay吧，品质最佳。我经常来，倒也不是为了约炮，或者排遣寂寞，都快二十八岁的人了，我到现在连场正式的恋爱都没谈过。到今天为止，我已确定女人吸引不了我。比起女人，我更应该喜欢男人。可矛盾的是，我发现自己依然无法以清晰的意识，去坦荡接受这件事。偶尔在路上公开地看别人搞基，其实我身体里总有个隐诲的角落，欣羡无比。

　　正大光明地在街上，两个男人手牵手，在台北生活二十几年，我也才见过两次。起初第一次我是在捷运上目睹，那会儿我还是个学生，这让我感到非常震惊，再仔细多瞄两眼，我便察觉到整节车厢里，对那两个年轻男人投以异样眼光的并不只有我一个人。车厢中，乘客男男女女，有的做有的站，但那种鬼鬼祟祟的眼神不间断地飘来飘去，有伴的就边看边窸窣，聊得忘情，还对那两个男的指手画脚。这一幕让我不禁咋舌，头皮与背脊无来由地开始发麻。我打从心底敬佩起那两个一起靠在门边卿卿我我的男人，这种心理素质会不会过硬了？彷佛有面看不见的铜墙铁壁包围在他们二人世界，待在里面，两个人在一起就能感到无比安全。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微妙氛围，传染性太高，让你不想注意他们都没办法，我们都在看他们，但我猜他们根本除了彼此以外的任何人。

　　台北捷运的车窗无时无刻媲美镜子的光洁程度是乘客的骄傲之一。後来我逼自己将目光从那两人身上移开，原本想看看车外的风景，想不到车子刚好进了地下，於是我只能从一片漆黑的玻璃倒影中看见自己的表情。原来，这就是我的表情。眼神向来是不会骗人的，虽然我看见自己在皱眉，但眼睛里除了匪夷所思，除了不解，除了尴尬，遮不住地还有明显的憧憬。

　　要不是刚好玻璃擦得太乾净，可能连我自己都不会发现。

　　当时看见那两个男人，我压根没想到任何女人。因为我是羡慕他们的。我不会形容的那种感觉，但体类的血液确实在蠢蠢欲动，心跳也在加快，但同时在作祟的还有那一丝丝的气馁……我那时候才大二，窗外的月台站满了等候的乘客，列车又缓缓启动，逐渐快加快，出了隧道，高楼大厦如一条纽带虚幌而过，这一条纽带是带刺的，在那一天迅速辗过我的视网膜。

　　我莫名其妙地对自己说，我早就知道。我知道，我是同性恋……我是丶我只是选择不让它太明显。

作者有话说

　　全文第一人稱(張晨)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