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离遇合》南羽音

17、再相见

　　《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从1996年跨过1997，全国各地的人们都以着最喜庆的心迎向新的一年。B市的新年仿佛更加热闹，人也更多，零点准时在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更加盛大，照亮了整个天空。
　　当大家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悦气氛中时，突如其来的噩耗弥漫在中国人民的上空。1997年2月19日我国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被称为中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的“总设计师”与世长辞。
　　在经历了长达5个月的悲伤后，7月中华人民终于迎来一个举国欢呼的消息。
　　香港回归。
　　1997年7月1日零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在香港升起，经历了百年沧桑的香港回到祖国的怀抱，中国政府开始对香港恢复行使主权。老旧的黑白电视上播放着这激动人心的一幕幕。
　　1998年绑架香港富豪的犯罪首脑逃往大陆，弄得人心惶惶，富豪们人人自危，好在同年被判处死刑。
　　而这一消息传出倒是给了秦四爷一个警醒。十年前他与张建山划青水河而居，在B市形成两足鼎立局面。如今世事皆变，两足局面也自然该有所变化才是。
　　自此以后秦四爷不再轻易露面，帮中许多事务均交给义子卫铭与李管打理。但其行事手段却越发狠辣，所涉及行业也越发宽广，金融、娱乐、房地产等都有所涉及。一时间风头居然隐隐有盖过南边张家之势。
　　而南边张家这几年却逐渐有衰弱之像。张建山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人，为着他那夫人韩浔若伏低做小、烽火戏诸侯。更是为了她与一母同胞的妹妹张子颜断绝了兄妹关系。张子颜一怒之下拐走了张家大半的人才与物资后远走他乡。
　　2000年，新世纪开始。
　　卫铭依旧在给秦四爷买命，过着刀口上舔血的生活。
　　流岚考上了B市最好的高中已经过去了一年。
　　夏凉靠着自己的努力盘下了小小的一间杂货铺子。
　　苏笙依旧不知所踪。
　　董暖已经懂得什么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张建山在与韩浔若斗智斗勇中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2001年，韩浔若因思念亡子郁郁而终。张建山中年丧妇丧子，此后一蹶不振，手下之人相径出走，各奔东西。
　　2002年秦四爷吞并了张家残余的势力，张建山被枪决而亡。从此B市唯秦家独大，与秦四爷做对不死就是残废。
　　2002年7月，秦四爷再认了一个义子，名唤秦天佑。此子相貌与秦四爷有六七分相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四爷对其宠爱有嘉，不惜瓜分掉卫姓义子手中的权利。只是如今已不比当年，六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一个稚嫩的少年成长为一匹凶狠的恶狼。
　　2002年8月2日早上10点20分
　　流岚收到了来自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她的成绩是B市文科状元，同也印证了卫铭当初说的那句话。
　　当别的同学都在羡慕她的时候，流岚心中却感慨万千。她原本的志愿填的是本市的大学，却不知如何被夏凉瞧了去。
　　她还记得那天夏凉拿着她的志愿表看了许久说:“阿岚，你已经长大了，接下来的路该自己走了，外面有更广阔的天空在等着你，你不该因为我或者是卫铭上一所你不喜欢的大学，学一个你不喜欢的专业”
　　流岚呆楞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愣愣地看着夏凉拿着白色的擦头认认真真地将志愿表上填的医学专业与学校擦去，不留一丝痕迹。那一刻仿佛17岁之前的人生轨迹都被擦去了一般，她的执着，她的追求。
　　这么多年不管大小节日她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卫铭和苏笙能够平平安安的回来。对于卫铭警方是不敢找，对于苏笙他们是找不到。六年的时间，苏笙这个人仿佛消失了一般。有警察认为多半是已经遭遇不测，只是流岚不肯放弃，每过半年都会去打探一番。
　　流岚最终还是去了远离B市的南方学校，学了一个还算喜欢的师范类专业。在学校里遇见了一个心仪的男生，毕业后嫁给他为妻，为他生儿育女，与他白头偕老。
　　“自此长裙当垆笑，为君洗手作羹汤” 渐渐忘却过往之事。待到年老之时与孙女翻看照片时，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才终于重见天日。
　　孙女指着上面那个几个骄傲的少年问她这是谁，她才恍然想起，哦，原来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她如今已是暮霭之年，满头白发，而照片上的少年们却依旧那样年轻，那样神采飞扬，年轻真好啊！她会温柔的告诉孙女那是孤儿院里与她相依为命的哥哥。
　　这是卫铭替流岚安排好的人生，在这段人生里没有卫铭，没有夏凉，没有苏笙，而流岚一生幸福快乐。
　　但，流岚是何其倔强的女子。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等待着别人来庇护。她是五岁就被母亲抛弃却勇敢活了下来的流岚，她是在洪水中挣扎着活了下来的流岚，她比常人更加努力的生活，所以她只做她认为对的事。
　　2002年9月3号。
　　流岚南下求学，在火车站外与夏凉等人告别。她嘱咐夏凉注意身体多休息，她嘱咐董暖多关心父亲。
　　董暖早已红了眼眶抱住流岚说:“阿岚，说好的要考同一所大学，没想到我们都失言了”
　　流岚用力的抱住她“暖暖别哭了。人啊！都是会慢慢长大的，长大了就意味着你要替你身边的人考虑，再也不是那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任性小孩了”
　　她凑近董暖的耳朵轻声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夏凉哥哥才选择留在这里的”
　　“阿岚”董暖更加忍不住地啜泣，老师同学包括夏凉都以为她是因为父亲的逼迫才留在B市，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却没想到还是瞒不过流岚。
　　“暖暖，要加油呀”流岚摸了摸她的头接着她又对夏凉道:“夏凉哥，替我照顾好暖暖”
　　夏凉神情复杂的点了头。
　　广播响起，流岚依依不舍地与他们挥手告别，从B市到H市，几乎跨越了大半个中国，十几个小时的旅途，流岚拒绝了夏凉的相送，独自一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慢悠悠的开着，从北到南，穿过秦岭后，所看到的景物与北方逐渐也所不同，从一望无际地平原逐渐到连绵不绝地高山。南方少了些北方的特有的粗犷豪迈，多了些江南水乡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湿润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芬芳让流岚熟悉又陌生，仿佛记忆深处也曾闻见过相似的味道。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打到靠睡在座椅上女孩脸上，她的睫毛在阳光下像一把金色的小扇子扑闪扑闪。她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抬起了头。当她看见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时，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眼泪被吃进嘴里，喉咙却发干的厉害，她想说点什么一张嘴却剧烈的咳嗽起来。
　　后背被人有规律地轻拍着，一个保温杯出现在流岚眼前“喝水”
　　流岚猛摇头“咳咳，哥哥是你吗？哥哥，咳咳”她抓住他的衣角边哭边问。
　　“好久不见，阿岚”已是青年的卫铭从僵硬的面部扯出一丝怪异的笑容。
　　“哥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流岚激动的抓住卫铭的手却猛的一下被甩了出去。
　　“哥哥……”流岚呆楞地看着卫铭。
　　卫铭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我，有些不习惯”
　　“没关系”她努力压抑心中的情绪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意这件事。
　　他们静静地坐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流岚以前想要是有一天她再见卫铭时一定要死缠烂打再不让他走，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说给他听。可是当这一天真的发生了的时候，她却连问一句这么多年过得怎么样，都没有勇气说出口！
　　陌生，陌生，流岚分明感受到了阻隔在两人之间的那种浓浓陌生感。流岚皱着眉，她并不知道该怎样化解这一尴尬的局面。
　　“喝水吧”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最终打破这一局面的是卫铭。
　　“嗯”流岚小心的接过水，避免触碰到他的手，借着喝水的空隙细细打量着他。几年不见当初那个稚嫩的少年如今变得更加棱角分明，他穿着一身黑衣举手投足间分明是个沉稳的男人，年少时在他身上所见到的骄傲，偏执，全都消失不见，变成了一颗磨掉棱角的圆润石子。
　　时间能消磨一切，它可以使熟悉的人陌生，也可以使两个不是陌生人的陌生人再一次熟悉起来。拥有共同回忆的童年是最让人怀念和向往的，同时也是最好的话题。说起童年时做过的那些疯狂好玩的事，卫铭的嘴角难得勾起了一丝微笑。
　　时间转瞬即逝随着火车渐渐驶入s市，流岚心里清楚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她为此在心中纠结了许久该怎样同卫铭说。她心里这样想着，却不料下车那日卫铭自顾自提了她的行李与她一同下了火车。流岚睁大眼想既然他都这般行径，大抵，大抵也不需要她去纠结什么的。于是心安理得的同他一起去了他的临时住所。
　　开车来接他们的司机生得人高马大，流岚看他不小心裸露在衣服外的手臂上透着青色纹身。流岚垂眸，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看到。
　　一路风尘仆仆，两人自然少不了洗漱一番，待流岚出来时客厅里只剩卫铭，他洗了澡换了身家居服虽然依旧是黑色却显得整个人柔和了不少。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分开放在两腿之上，眼睛紧盯着屏幕。这样严谨而公正的坐姿流岚只在电视里军人身上看见过。
　　卫铭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只见流岚呆愣地站在那儿，心思早不知飞到哪儿云游去了。他眉头一皱沉声道“过来”
　　“啊！啊！”流岚猛得被惊醒，却见他面色不善便不敢做声。
　　卫铭见她如此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哦”流岚不敢反抗只得走了过去。
　　卫铭翻出一条毛巾给她道“头发没干，自己不知道吗？”
　　流岚往她刚才站着的地方一瞧果然留下了一滩水渍，在灯光下甚是明亮。顿时羞红了脸，恨不得找个洞把自己埋了。
　　“怎么又分神了”卫铭对她十分不满，低声叹道:“几年不见，你的小癖好倒是越发多了起来”
　　流岚擦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不成要和他说这是他失踪后养成的毛病？要是这样她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