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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道是无情却有情2 涂山上的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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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山上的云和霞,恰如一场不休的烟花。
我在这山上守了万年,从洪荒伊始,到海晏河清。
若论起洪荒,怕是一场众生的浩劫。混沌初开时至纯的天地灵气,自然引来无休止的抢夺。不公,争执,然后是杀戮。众神陨落,妖魔溃散,沧海桑田周而复始皆是麻木不仁的厮杀。
每一位仙神妖魔陨落,涂山上的接引花便燃起一朵花火,绽成漫天火树银花,璀璨短暂。久而久之,接引花不再开,涂山便荒了。
我无聊至极,索性潜进青丘掏了狐狸洞,偷抱了一只小火狐狸回来。
小火狐狸一觉醒来没了爹娘,悲戚戚抽搭两声,见我不理,便手脚利索钻进我的袖囊,吃光了果子,待回涂山已然胖的分不出四肢,于是取名丸子。
丸子爱看云卷云舒,我拎着一袋果子陪她坐在崖顶,我吃一个,她包了余下的。果子吃了三袋,丸子兴奋的拍醒我,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指着云浪上掉下来的一颗大红果子。
大红果子说他叫嬴桑。除去袍子里鼓的风,也不过是个清瘦少年,袍子上的红,是染了仙神妖孽的血。
嬴桑告诉我,我是他丢了的青鸾,丢了我是他对我不起,随不随他回去全由着我。
我信他,亦愿意随他走。我自出生,便是无父无母,无门无派。天地灵气我不贪心,只是厌倦一个人的日子。
不入战场,始终不知其中的凄凉。没有谁是洪荒之战的赢家。幸好我守着嬴桑,嬴桑护着我。
直到父神重整天地,母神修葺日月山河,愁云终于散尽。嬴桑领职掌管星君,终日或是碌碌下界历劫,或是困在四梵天的宫殿里。我于是又只一人,不同的是守在了寒霄宫里,想那只丢了的火狐狸。若有朝一日战乱再起,我便去找她,也如嬴桑曾经对我一般,她守着我,我护着她,捅破了天还有嬴桑,我们三个便是一家。
这些旧事,总会来回的出现。
大梦一场,醒来时便有些头痛。睁开眼天色微清,日月同辉,想来是卯日星君近日勤勉,早早便出来了。
一条身影上上下下绕着张桌子仔细端详,露出一截的袍子十分花哨。听得我咳嗽一声,花哨影子掸了掸灰,在我身边坐下,勉强认得出那张俊脸便是四梵天来的稀客嬴桑。
“你这一觉睡得好,毁天灭地的劫倒叫你生生睡了过去。”
在四梵天里四处打听,论起嬴桑帝君总逃不出威严肃穆。今日这身穿着,委实令人大跌眼镜。我扯了扯他的袖子,咳了一咳。
“轮回之毒果然是我飞升一劫?你那睚眦兽可是无碍?我是如何回来的?”
“九霄崽子都生了一窝,你如何又提起旧事来了。”
九霄?隐约倒是记得那只腿短记仇又贪食的睚眦兽有这个一步之遥的威风名字。
嬴桑蹙了蹙眉,“你当真不记得?你被那魔魂伤的不轻,不待痊愈又嘴馋要吃酒,偷跑到西王母的酒窖里生生喝光两坛陈年醉花阴,一直睡到如今。你下颚那只蜘蛛托我告诉你,涎水要流的少些!”
嬴桑这厮此番着实不道义!那年混沌法会时他金蝉脱壳跑了,我还要一番辛苦的将他带回四梵天安置完好,勉力维持他在众仙心中的法相庄严,如今他竟然由着蜘蛛在我身上结网布阵。
“你可莫要小气。”嬴桑又瞥了一瞥,“我这也不过是一报还了一报。混沌法会时你将我装在麻袋里拖回四梵天,让我殿里那群星君都瞧着。我可还是手下留了情。阿释,你来给你娘亲讲一讲这个道理。”
嬴桑为人,委实不算大气!连他那坐骑睚眦兽,也要自愧不如。然而提及阿释,我脑筋一转,神魂归位,既然累他帮我带孩子,便相抵了吧。
一个通体雪白的肉球应声滚了进来,肉球里尖尖冒出两只鸭卵青的细小龙角,直惊得我双手发颤,两眼发慌,“这这这,这可是我家阿释?”
所托非人,委实是所托非人!阿释的爹也勉强算是丰神俊貌,总能惹些女仙咬着裙角做起双修的梦,如何他这儿子便被喂成了球呢。
嬴桑一记眼刀飞来,我于是吞了吞口水,摸摸露在外面的小龙角,手感甚好,“不错,是敦实了一些,可见嬴桑帝君让你吃饱了。且不论法术修为,论斤称也要比从前长进了几倍。龙角比从前也硬了几分。”
嬴桑起了身,缓步踱到桌旁,不动声色的往睚眦兽背上荷囊里塞了一株鲛珠雕的菩提树。这鲛珠是好货色,东海的鲛人也要眼馋,且不论手艺如何精湛,斤称也是十足十。眼见睚眦兽抖了一抖,十分内疚的退了出去。此等睚眦必报的主子,羞煞兽也!
“说来这小龙崽倒是比你强上许多,那日我们见了你那副狼狈模样,他一发狠倒是个厉害角色,生生把那魔魂击得湮灭。”
肉球咿呀一声,龙角下探出一张酡红的小脸,有七分我的模样。
一千年前,趁着我还没能一睡不起,西泽神君下界历了劫,还是场绞人心肠的情劫。情这一事,乃是穿肠毒药,刮骨钢刀,饶是西泽神君一条活灵活现的青龙,也被磨成萎靡不振的青虫。好在赚了一个儿子,便也不算是亏。
有了阿释之前,西泽神君乃是天上地下独一条的青龙,有了阿释之后,西泽神君便成了天上地下独一条的青龙爹爹。尽职尽责的守着他的龙崽子,尽心尽力的找着龙崽子的娘。
阿释的娘亲是什么大罗神仙还是凡夫俗子早已不可考,却的的确确是个红颜祸水,将神君与自己都磨的柔肠寸断。好在虽则先前为情所困了些,将死之时灵台倒是一片清明,无常使者请她去时,不知使了什么诀法,将阿释保全了下来。只是这古怪诀法约是太古禁术,弃用的久了便有了几分生疏,生出了不小偏差。虽护得阿释毫发无损,却与西泽神君的仙法相克,论是西泽神君耗了半身修为也动不得它半分。巴巴儿等上五百年方见了松动,西泽神君便请同另一位尊神移去了这决,阿释才由婴孩样子长了起来,可惜被那古怪决法伤了根本,本应也到了有个丰神俊朗模样的年纪,至今却也不过是个奶娃娃的模样,个子拔得甚是缓慢。
诚然,阿释有七分模样从我这处照搬去了是不争的事实。然而依着我的本体,阿释若是我的亲生,也应当是条生了鸟喙的小青龙,亦或是只长了龙鳞的小青鸟。可怜这小娃娃自小没了娘,偏愿意揪着我的裙子角,我便应了他这一声娘亲也无妨。左右三十六重天的人在嬴桑的淫威之下,也没什么胆子去传闲话。
阿释这小娃娃,香软可口,皮相上佳,可惜十分生硬,表情全无。约是西泽神君忙于六界寻妻,无暇分身教子。此时不正是我这娘亲出马,言传身教的好时机。
“阿释,娘亲看你怎么还是这副小笼包子模样,约是年纪大了定了形状,恐怕以后不会再长。”
依我愚见,阿释这小娃娃应当小脸绯红的跺一跺脚,万分娇羞的道一声娘亲好坏,旋即扑进我这娘亲的怀里打两个滚儿撒一撒娇。
然而我这小龙崽儿却板起一张脸,教训人的模样从嬴桑那里学了十足,
“娘亲,小笼包子乃是凡界吃食,可见你又私自下界胡闹了一番。我今日掐算,红鸾星已落入你命宫,你可要守身如玉,不要做出对不起爹爹的事情。”
肉球咕噜噜滚了出去,小龙角磕在门槛上,沉香木槛上多了个豁口,又让我一番肉疼。嬴桑却十分满意,阖了阖掌,将一方帕子丢在我身上。
“阿释倒比你争气,你可知道自己天劫已至?虽是误打误撞的睡了过去,命中有数的,终究还是躲不过。”
我将帕子捡了过来,料子有些粗糙,针黹功夫倒是不错。
“有你帮衬,小小天劫我又何必操心。你几时喜欢这女红玩物?过去的事,你可都想起来了?那些老家伙总也要看你面子,讲清几分吧。”
我向来安然享受他的照顾,他丢了我,抛在涂山许多年,自然要对我好。可他总有顾我不到的时候。那时洪荒将要肃清,睚眦兽也皱巴巴勉强可以立起来走路,却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将天地皇族的禁咒一脚踢开,给嬴桑惹来万年反噬苦。待我再见嬴桑,他又是一颗大红果子模样,却忘了那万年经事。每逢想起此事,便要后怕。
“老家伙们年纪太大,撑不住便羽化了几个。禹川说要肃清天界,又轮回了几个为老不尊的。剩下便是像你这样脑子不灵光的。”
他叹了一声,我却恍若梦中。
洪荒战场上,嬴桑也是这样。一轮一轮的混战之间总会回头瞧一瞧我,摇摇头叹一声,像你这样脑子不灵光的,要跟紧我。
“倒是没什么打紧,旧事忘了,还有新的。这样长的寿命,还怕没事?”一身花哨的帝君收回了帕子,整整齐齐叠好塞进袖囊,“我殿里的星君推演,你那劫还没渡。不如你再睡上几百年躲一躲?”
“总要让我舒活舒活筋骨,吃顿饱饭再睡。”
我掐起云团,抖抖一身灰落下,扑扑落落成了一朵乌云
“我看你倒还是躲躲为好,你睡的这些时日,日日有人放一尾鱼进甘渊里,好好的一汪池子,尽数熬成了鱼汤。说不定你这劫,便落在羲和手里了。”
嬴桑说的对,我这劫,的的确确是落在羲和手里,却不是因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