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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是无情却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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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桑帝君座下的睚眦兽,比我想象的倒还要厉害些。
我错过肩上外翻的皮肉瞧了瞧,手中的子午鸳鸯钺有些卷了刃。三十六重天上的灵气波云诡谲,滋养太安逸,将战意都磨得一干二净。洪荒方定时,这一双子午鸳鸯钺倒也杀了三进三出。
“喂,好不容易下凡来玩一遭,明明在我的荷囊里待得极好,为何要出来伤人?”我拍了拍窝在怀里的睚眦兽。三步外的小和尚满眼晶亮的瞧着我,直瞧得我丝毫不忍心告知他这只嗜杀好斗燎了一片野原的凶兽便是和我一同溜出来的。
“阿弥陀佛,这怪兽凶残暴虐,今日施主收复了它,断了一方祸根。乃是种下善因,他日必有善果。”小和尚眉清目秀,可惜呆头呆脑。
睚眦兽不满的龇了龇牙,小声的嘟囔一句,神棍。一颗指甲大的火星随之溅了出来。
成年的睚眦兽能口吐人言并非稀奇,无奈我怀里乃是一只性子格外羞怯少言的睚眦兽,难得一开金口,开口便是金言,眼见小和尚满面惊愕的指了过来,我忙把衣角堵在睚眦兽嘴里解释道,“这只兽的确长得不太俊秀,却也是只世间罕见的睚眦兽,它呐,虽然除了性子格外刚烈一些与旁的兽也没什么大的区别,但它委实也是天上一位帝君座下威风凌凌的神兽。你叫它怪兽实在伤了它的心。”
我两手托将着睚眦兽递到他眼前,“你瞧瞧,可瞧出些仙气没有?它这牙口确是世间少有。”
小和尚却是脚下发飘,手指虚晃晃的颤着,面色如纸,“施施施施主,你流血了。”
按照凡界的惯例,我从他的灰蓝袍子上撕下一截裹住伤口,大概是这小和尚修行的太过诚恳专注,不大注意打理这身褪了色的袍子,汩汩的血流很快浸透了磨薄的老旧衣料,我随手抹了抹蹭到边上的,决意趁小和尚不留神掐个决止住血。
我万分悔恨,不惧虎狼之敌,徒畏彘盟!
睚眦兽初降到这片野原上就撒了欢,火舌一片一片舔了整块地。我呵它,这执拗顽意不肯听,又要顾忌着凡人面前不能露了法术,只得祭出法器,真刀实枪的比划一番。奈何睚眦兽发了疯,齿间又委实锋利,我这一套虎虎生威的子午鸳鸯钺耍下来,只落得一遭惨败,且将自己砍了一身伤,非得是密音说了软话讨好,将一园子花果许诺给它做饭食,才让它停了下来。伤口狰狞恐怖,即使止住了血,皮肉也要养些日子。好在伤得再重也是无痛无觉,做神便是这点好。
转头再看小和尚,脸色倒是愈发的透明。真是夭寿,这十六七岁的小娃娃怕是佛门清静之地呆久了,头遭见了污秽事,吓得失了神。我于是仿着赢桑每逢历劫归来必有的样子笑了一笑道,
“不过一点小伤,不打紧,你莫怕。”
小和尚在和煦的春风里晃了一晃,一头栽了过来,“小僧,小僧有血晕之症,劳烦施主将小僧送到摇光山。”
睚眦兽于是嗷呜一声,撒着欢儿奔过去,一下下舔着小和尚的手臂,口水横流。
“喂,你饿疯了不成!”
喂这个名字,常让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本元君在朗月清风的寒霄殿里住了许多年,其实与青面獠牙却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贪狼星君没甚么不同,兼之无甚礼节。
然则睚眦兽这个名字起的很有一番来历。赢桑帝君是个将下界历劫视作如日月经天般周而复始刻不容缓之事的人物,三十六重天多是寻他不见,反倒是他这座骑常常孤零零守着四梵天大小宫宇,且要饿着肚子,故而养成了见了帝君便哭天抹泪讨要喂食的习惯。口吐人言第一句,便是个喂字,其急不可待之状让赢桑帝君思索再三,本着一颗体贴的心,将原本拟好的九霄一名替掉,换成它心心念念的喂。
有了这一大名的睚眦兽再没挨过饿,可惜这名字着实不好,喂这一个字既显不出它作为一只神兽的非凡气概,也让企图通过大喝其名来怒斥威吓它的人没了气势。
于是为了突显本元君的恼怒烦躁,我只得一手扇飞了它。
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因果相生。我拐得睚眦兽同我私下界来,惊了小和尚一惊,虽是意料之外,得些报应却也是情理之中。如此念来,索性勤勉些撸起袖管,将他扛去那摇光山便是。
睚眦兽大约是饿得紧,将小和尚的袍袖咬的四散,剩下些细白皮肉。露出双手指甲浸得漆黑,渗出些紫色的浆液来,筋络突起浮动,隐隐有咆哮低吼之声,分明染了是魔域的化魂之毒。
洪荒之后天界安详的紧,魔域倒十分不同,大有一副草木皆兵的紧张气氛。这化魂之毒便是八荒祖巫并着五行妖尊一同练就的一道逆天护族的魔毒,其名轮回。轮回之毒,销人元神,借尸还魂,纵众生傀儡之术,乃是天地初开第一只凤凰夙离的精血所炼,以执念为引,委实稀罕。
唔,难得下界一趟,得遇此报应,我也当惜福。若渡了此难,将化在小和尚体内的魔魂收上一收,我这元君怕也是功德无量,要飞升上神,得封一个帝君。我不大中意寒宵殿的桂树,待封了帝君,总该一把火撩了,养些鸡鸭,闲时下酒。
转念一想,又飞起一脚。
“喂,我这几日推演掐算一番,发现我有个劫需渡,怕今日是躲不过。你这四条腿总比我跑得快些,快些回四梵天一趟,叫你家帝君派个能征善战的下来助我一番。”
睚眦兽受我一脚,龙角委屈的一抖,吐着火星便跑了。
小和尚俊俏眉眼之间有暗涌之流,其间嘶吼之声渐大,却是个雌雄难辨的声音,想来魔域如今也讲究男女双修,生生将一男一女两条冤魂练就成一味,如此想来这一条魔魂定然难缠的很!
手中于是慌忙掐了个决,将那土地老儿拘出来,带上四方生灵躲上一躲,万不可伤了无辜。
若依着文昌帝君编撰的那册《仙神御览通鉴》载,土地老儿当是须发皆白,慈眉善目。背书一事不大费脑子,我便极为擅长此道。而此处的土地老儿却与书册中十分不同,面皮甚嫩,一条皱纹也不见得,朱唇皓齿一张一合:“落梵元君,小仙早早仰慕您的大名。还望您速与小仙同往三十六重天,将此日轮回魔毒现世一事禀告天帝,再作打算。”
我的大名?恐怕便是个除了打架与喝酒便没甚么所好的不济神仙!
“仙友说的有理,此事确须得报天帝一声,便劳烦仙友先行一步,万万不可耽搁。”
云团丝缕融了禁锢咒文,锁着瞠目结舌的年轻土地往着三十六重天去,九天十地闻名的不济神仙有些得意的招了招手,
“我虽不才,今日也要勉力拼上一拼,没得叫人知道了,说寒霄殿里的落梵元君是个凭着漂亮皮囊在三十六重天尸位素餐的。”
烟冥露重,脚下踏着的灰烬变得粘稠,暗红的腥臭血液蔓延过焦黑的土地,氤氲成一片惨红。荒草骤生没至半腰,散落皑皑枯骨。角鼓争鸣,死人白骨生了血肉,声悲色惨。不成想这一处芳草萋萋,红飞柳绿,竟原是一处古战场。
仙障阻住了汩汩瘴气,嘶吼和呻吟却交杂着响彻天地。借着轮回复苏的魔魂幻化出无数冲锋陷阵的士兵,新鬼烦冤旧鬼哭,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血是汗还是泪,每个人都是麻木的,一味的砍杀。
子午鸳鸯钺在掌中兴奋的嗡嗡作响,这样的滋味多久不曾尝过。在洪荒血战中踏着尸体拼杀,方赢出存活的一族,自有血脉里的战意,血脉里的悲戚。
我掷出雄钺肃清四方瘴气狼烟,这一套招式做的伶俐潇洒,自以为十分长了自己的威风,于是锦上添花大喝一声,“何方妖孽,还不速速显形!”
天光暗淡,年轻的将军征衣褴褛,遥遥执戟而立。
“落梵,落梵”,一声声辗转缠绵,一声声缱绻悱恻。
“落梵,你收下我的礼,永生永世都都不可以跑走。”
龟裂的手掌摊开,一串白玉雪禅菩提子莹润沉稳的窝在掌心,凭以致拳拳深情,凭以致死生挈阔。
轮回化人执念为用,只是我这十九万年的无欲无求中如何多了这一样?
洪荒时诸族恶斗,谁若分出心思来招惹桃花,大抵逃不出双双陨落。洪荒定后,我才发觉自己生性懒散,不喜生离死别。南斗六星君亦十分对得起喝去的那数坛老酒,次次下凡历劫皆白饶了我一本好命格,总是皆大欢喜的结局,风流账自觉一笔也没欠的下。
眼下这魔魂演化出一番深情款款,大约便是我误闯了旁人深了千尺的桃花债。鸳鸯钺穿梭抵挡,我再三思忖,总归不至在洪荒之中,存着哪条冤魂瞧见我浴血厮杀的煞神模样,觉得十分中意,生生在魔域熬过数千年炼化之苦再来与我续上一番孽缘。
尘埃溅落,珠串化为湮粉,幻影随之消散。真是可笑可叹,一条幻化了古战场众生怨念的魔魂,命门竟是一条小小珠串。
天光流转,血腥未散,耳边有往生咒响起。
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
“出家人竟会取人尸腐肉为食,不知在下当唤一声高僧还是妖孽。”瞧着子午鸳鸯钺上多了几个豁口,不禁有些颓然。见了小和尚这幅疑是道貌岸然的模样,便更是颓然。只得抖擞抖擞精神,将锋刃向那小和尚脖颈一横,“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说是也不是?”
我叱的理直气壮,这一味轮回魔毒向来很讲规矩,只寄于人尸腐肉,若非是对死鬼身体起了邪念,怎能招惹麻烦。
小和尚萎靡顿地,十分愧怍,“天时不好,各处都闹了饥荒,庙里的难民吃光了粮食几近相食,小僧只是捡了一只死鸟煮汤渡此劫难。小僧也为那鸟念了往生咒,它救了数位饥民,来生必定……”
他念念有词,不知又说些什么脱离业力苦海,往生新业报身所处。
我兀自大方的从袖囊里扯出私藏的口粮袋子,不顾小和尚瞧得目瞪口呆忘了他那套万物众生的说教。口袋上那条凑数的捆仙索经年不用,稍加大力便有些失了神器面子的断开,散落一地五毒饼,芙蓉糕,炙羊腿,我深深嗅了嗅,心中万分不舍。
“你拿这些去吧,记得不可再吃那些死兽腐肉,天时不好人要相食,它们也是吞了人肉过活。你今日染了些腐肉上的浊毒,怕要有些日子不适。”
小和尚有些不依不饶的瞧着我,我便只好抖抖袖囊,除了一对豁了口的子午鸳鸯钺,空空如也。
“你莫要好奇,那不过是个粮食口袋,我们行走江湖变戏法的,总要有些看家的本事。我本名唤作涂山玥。你若有事,便去甘渊放一尾鱼寻我。”
涂山玥,虽是信手拈来的,倒也不算是错的太过。寒宵殿那株菩提便正与涂山那颗焦树同气连枝一根所生,以涂山为姓氏也颇为曼妙。
而小和尚脸色微红,“涂山姑娘倾囊以助,救了何止小僧一条性命。若姑娘不弃,小僧,小僧愿还俗娶涂山姑娘,为姑娘洗衣煮饭操持家务。
我倒吸一口冷气,“不可不可,切不可动凡心。”
这话已然晚了,金戈铁马峥嵘声又起,小和尚身形隐去,将军的面容逐渐清晰,狰狞致命的裂痕横亘在眉宇之间,满面风霜血污之下,双眉如箭眼含星,他缓缓伸出手,
“落梵,我来接你回家。”
姿容既好,深情亦佳,莫道不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