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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金坞城 翩翩浊世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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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的街道人头攒动,两旁商贾的叫卖声不绝于耳,这人间的金坞城是我最欢喜的一处地方。早年间我每每随老三儿下山,都要来这逛上几个来回才舍得离开。不为什么,就是这滚滚红尘浊浪里最普通的世俗气。更因为那时我们难得遇着了个知世俗而不世俗的…人?
楼真闷不做声地站着不动,我以为她是中意这摊子上的发饰。
“楼真你觉得这钗子好看吗?”我手里拿了几个钗子,在楼真发髻边上比对着“还是你觉得这支步摇更好看?”
“我们回去吧。奶奶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她似在哀求。
“蛊女那边托锡自然会交代,你人自然都过来了就好好享受。人生得意须尽欢呐,知道吗?”我想想,在这四百年里,我一事无成虚度了许多时光,法术不如陈师兄精通,灵医差陆沉师兄一大截,命卜星相就更无老三儿在行。我生来确实是对任何事情都不上心,应该是说难以上心,而酒鬼老狐狸却觉得我有大觉悟慧根,怎么可能?我只当他是醉酒后胡言的乱语。
好比路过一丛山花,爱之赏之,故折花归家,让此花只能为己而芬芳,而我只能是赏之乐之,无心更无意强求此花为我而放。所以我应该庆幸还是更应该悲哀?不用过尽千帆就得到修仙之人一心追求的心境,但同时也无法享受他们角逐欲望的快感。
“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不是你的亲人,你自然不会紧张的。”楼真还是冷着脸,谢绝我的好意。
“我当然不紧张。”我挑选着步摇,若无其事地说。
“你…”楼真气急,举起手却又慢慢放下,眼睛泛起粼粼泪光,满脸委屈让人不忍怜惜。
“怎么了?你好不容易出来,休息下也没什么。”我不解地看着她,何至于此呢?不就是带她出来而已。
“我知道了,我跟你走。”楼真语气硬硬地,头埋得越发地低了,尽管如此,我还是看到了她眼角眨落一滴泪珠。
“罢了。”我放下手中步摇,对摊子的老板说:“这玉钗我要了。”扔下一锭金子就迈开大步走了。
楼真连忙跟着我,一路沉默不语。她像极了做错事的小孩,只能尾随在我身后,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如此不满。
“这玉钗是送给你的,不喜欢就扔了。”我突然停下来,拉过她的手,舒开她的手掌,把玉钗郑重地放在她的手心上。
“我不能收。”楼真习惯性地低着头,握紧着又松开的手,犹豫不决的样子,这么懦弱的人真的能成为蛊女吗?
“这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留下做个念想也好。”想了一下,我还是应该对楼真解释解释。“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所以四百年来也没有什么朋友,希望你见怪不怪,只要再忍受我七天就好,帮你们拿回族蛊之后,我们就不会再见了。”
“只有七天?”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我根本读不懂,有错愕,有不舍,或是还有些痛快?
“开心吗?笑一笑啊,只需要七天你就不必忍受我了。”
“开心…开心,既然如此,我要好好大肆游玩一番,帮我插上钗子吧。”楼真破涕为笑,眼角的泪光晃得有些打眼。
原来还有比我更奇怪的人,方才还百般不愿,现在居然笑意盈盈。看来我实在太不了解凡人的心了。
我忘记了那时她还说了些什么,只是重新接过那支玉钗时,觉得她的手很颤抖。为楼真戴上玉钗,她一笑,我好像又看见漫山遍野的辛夷花,灿烂而夺目。一点点似是故人来的感觉涌上心头,从第一次遇见她时,这一丝丝异样的朦胧感始终占据着我的心头。
“好。”我说。
她随我穿过金坞城大大小小的街巷,就像用尽余生的力气,也要把这座城看得通透。楼真身上着着苗寨的衣服,显眼的头巾,奇特的异族服饰,行走在中原土地上,要多打眼就多打眼。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在我俩身上,她也有些尴尬。
“早些年我记得这儿有家谪星楼,我们上那坐坐吧。”
不一会,我们到了谪星楼,可惜高朋满座,我们连门缝都挤不进去。连店小二都出来打发我们走人。楼真也打算去别家酒楼,她不喜欢凑这个热闹。可我偏要进去,还是非进不可的!因为这谪星楼就是我开的,百八十年前我好像在这小住过,后来又将这楼赠给了老李。他小子把我的谪星楼弄成啥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楼真跟我过来,跟紧点。”
我们兜兜转转,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绕到不远处的小巷里。有条暗道可以直达谪星楼厢房,只有我和老三儿知道。还好暗道还在,不过蒙尘已久,等出来是我俩已是灰头土脸,好生狼狈。不曾想,我们从巨幅画卷里的羊肠小道走出来时,竟尴尬至此。
这厢房里有对正男女上演活色生香的春宫图,打得火热,难分难舍之中,却看见画卷里竟能走出活人来,糜烂的声音戛然而止,两人都没回过神来。我也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连忙捂住楼真的眼睛。
“对不住了,对不住了。我们这就出去。”我最先打破沉默,讪笑着赔罪。
“岂有此理!”那男子管不着打着赤条的身子,拿起挂在床头的剑就怒气冲天地向我劈过来。
我一只手捂着楼真的眼睛,另一只搂着她的小腹,一下子避开了那当头一剑,要是几天之前我可没这么冷静。那泛着寒光的长剑离我仅差分毫,看来那裸男还是个练家子。“我说兄台,要打要杀能先把衣服穿上吗?”
“李郎,无论怎样先穿上衣服吧。”还在床上的那女子早用被褥裹住身子,脸上的潮红也是止不住的羞愤。
“不行!我穿好衣服,他们就走了。”
“我们不走,你们穿吧。”
“那行,你转过去啊,不准偷看啊。我穿好衣服再杀你。”方才男子杀气腾腾的脸因为这句话一下子破了功,原来是个傻小子。方才什么都被看干净了,现在才叫我别偷窥?
我向楼真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往窗边走。我火速把她护在胸口,破窗逃出。“真是对不住了兄台,我们有缘再见。”谁要跟他浪费时间?我可是有要事在身的。
两个人的重量,本应该加速坠落的速度,却感觉时间变得更慢,我听见了很多声音。耳边呼呼的风声,那男子气急败坏的叫骂声,甚至是楼外人潮嘈杂的言语,但最清晰的还是我和楼真两颗紧贴的心脏的跳动声。
终于“降落”到地面,已经做好被重重一击的准备,但为什么硬邦邦的地面此时却是软绵绵的?
“你们抱够了没?”耳边是熟悉的清朗声音。
我诧异地抬起头,迅速站起来,又是尴尬一笑。今天到底要尴尬几回。
“老李?”眼前男子与我百年前所认识的老李并无不同,眼底的沉着淡漠越发隐藏的深,而笑容还是百年前那般玩世不恭。
“连绶?”老李有些不解,以为我这一身男子扮相是法术所变。
“呵呵,是的。”
“你…”
“说来话长,别说了。”我连忙打断他的话,我并不太想楼真知道我以前是什么身份。
“其实我是来请你帮个忙的。”老李依旧是百年前那温润如玉的陌上公子,我早就觉得他不似凡人,今日再会,果真如此。
“哦?小连绶找我帮什么忙?”他嘴角笑意高扬,手中折扇轻扑个不停。一副从容泰然的样子。
“是我身边这位姑娘,她家出了点问题,怕仅我一人之力怕难以力挽狂澜。所以特特来找你。”
站在我身旁的楼真低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并未直视老李。
“那我们缘分还当真不浅,你送我谪星楼后,没过多久我就抵给赌坊还债了,这还是我离开金坞后的头次回来,这我们还能遇上。我们真是有了大缘分了。为了还你人情,你别说龙潭虎穴,就算刀山火海我都随你去,不过我无甚大才,能帮到你最好。”老李轻笑道。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启程吧。”
我再次召来玄冥剑,一路赶回青堰寨,似乎多了一人,三人反而气氛沉闷了许多,对话无几。老李从未表明他的身份,与他相识是被他的气质所吸引。赌坊中仅他一人身着白衣,文质彬彬,运筹帷幄,然而财物多是有去无回。再后来,他发现吃喝嫖赌无一不沾,却又能不逾规矩。好个浊世翩公子。
“实在有愧你的抬看啊,要不我筹点钱把谪星楼给你赎回来?。不过你们是怎么回事,我将将故地重游就看见你们掉下来,幸得我眼疾手快,略施小法。”老李痞痞地瞥一眼我和楼真“还以为什么亡命鸳鸯,寻死觅活的。”
“至少也过了百八十年了,你找谁赎去?现在谪星楼是什么地方?怎么门庭若市,好生热闹?”
“看样子是青楼,金坞城里最闹热的青楼,能进去的人都非富则贵。”
“难怪我们一进去就看见……回去还真得洗眼。”我轻声嘀咕着。
不过楼真还真是认生得紧,老李出现到现在还没出过声。
“我都忘记给你们介绍了,楼真,这是我的朋友老李。”
“李公子。”楼真轻启朱唇,朝着老李微微低头。
“老李,这是我朋友,楼真。”
“看楼真姑娘装扮是南疆苗人吧,南疆苗寨凤毛麟角,多在辛夷山附近,而小绶又是辛夷山上的。能让辛夷山上的人帮忙的只有与之关系密切的青堰苗寨了。而楼真姑娘一路上心神不宁,丝毫没有为在下的加入而感到开心,不知姑娘是否有何难言之隐?”
“诶,老李你干嘛。楼真性子淡漠,就是不爱理人的。”
“阿绶,李公子,是楼真傲慢无理了。烦请二位见谅。”
待我们三人到了青堰,天色暮沉,蛊女奶奶和托锡还在等候我们的归来。得知我是去寻人帮助后,托锡如释重负地一笑。但我确实很难理解凡人的世界,我不过是去寻个帮手回来顺便带楼真透透气,让她别被这几天的事情累坏身子。而她却是不领情的样子,匆匆与我们别过。终于要结束这一天的忙碌,可以好好休息时,我却被告知苗寨房屋多数被毁坏了,只能让老李跟我睡一间屋。我当时就哭笑不得了,老李再怎样也是个男人,我再怎样内心也是个女人,孤男寡女如何能共处一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