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浮生》百里巷

2、辛夷山 若是重逢，

　　天际微亮，我已在下山的路上。我生性慵懒，不喜离别，既然非关生死，那么迟早会回来，又何必平添感伤。不做任何道别，这样会不会就像从没有离开一样？
　　人言四大仙山，东之玉宫，西有无量，南入辛夷，北拥高牙。辛夷深入穷山瘴雾之中，又处南夷之境，加上一路上怪石丛生，崎岖难行，其中更有精奥阵法相阻，绝非非人力可以寻获。这世上最正统的秘宗法术之地是如此，更惶论仙家荟萃之都——无量山。
　　奇怪的是，独自经过这些阵法之时，我并没感受到些许阻力，而且还莫名有种熟悉从容之感。
　　只要再过了这条大河，便是真正离开了承载我四百年记忆的地方。四百年，不过匆匆一次闭眼，再过须臾，时间竟已过了那么长。
　　我还在缅怀回忆之时，忽地，耳畔清澈“咚”地一声，是什么东西猛地扎进了湍急的河里，仔细一闻，竟是股微弱的人类气息。紧随其后，我也猛地扎进去，在冰冷的河水里搜寻那股人类气息。
　　好软的身子，竟是个女人？
　　由于我身体的某些转变，在力量方面，可是陡然提升了许多，毫不费劲地就把这女的拎上了岸。河水寒彻入骨，若是救治不及时，寒气瘴气一同入体，就算不死，这女人日后也得落下十分严重的病根。
　　我火速运气把她咽喉中的河水一点一点逼出去，过程虽然繁琐，但是却是尽了我的力。我承认我的私心，并没直接把河水从她咽喉中吸出，但心为女子，又怎么与其他女子唇齿相抵，这不仅仅是我的私心，更是我的底线。
　　所幸，寒气并无大碍，一颗百花玉露丸下去，她便能康复十之七八。
　　瞧这穿着服饰还有显眼的头巾，这女子是苗人。难不成，苗寨出了什么事？
　　片刻以后，这苗女醒来第一件事竟是毫不顾虑地打量着我，目光半是不解，半是兴奋。透过我方才生起的篝火，看起来还有些特属苗女的妖艳。不过仅是一闪而过。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首先打破沉默。
　　“是你救了我？”宛若银铃般的嗓音因为过于虚弱，有些孩子样的软绵绵脆生生的。这般答非所问，让我觉得有些想笑。
　　“你是听不懂汉话吗？我是说，你来这里做什么？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
　　“唔…懂得懂。我是青堰苗寨的下一任蛊女，来是请求辛夷山上仙人帮助的。我们族的叛徒勾结世敌图门苗寨盗走了我们的圣物——族蛊。现在我族危在旦夕，几近覆灭，还请仙人准许我上山。”这苗女一个激灵，就朝我俯首一跪，搞得我好生尴尬。
　　“起来吧。你们黑苗，白苗之争本不关我们辛夷山的事，但念在你青堰一族世代守护辛夷山，我正好又是从山上下来的，此事我不会坐视不理的。”
　　“多谢仙人。”这苗女的语气忽地没了方才的殷切，一下子冰清了许多。
　　“你身子还很虚，我背你去青堰吧。要是畏高的话就搂住我的脖子。”说罢，我背起她往青堰飞去。一路掠过过云霞，飞过雁群。
　　她一开始有些抗拒，到后来有些拘谨地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沉默不语。一路无话，不过后来，她似乎按耐不住，想伸手抓住身边的云霞，却没想到未曾紧握就已消散一空。
　　“抓不住的？”她像是喃喃自语，自说自话。
　　“世上许多事本来就是如此，望却不可及，触手即成空。”我想此时她必定也有她自己的领悟。
　　就算是我不甚了解的巫蛊，我也知道，她定是没有腾云驾雾的本领，心中不免泛起了些许自得。可就是这样的轻敌大意，导致我一出辛夷山，就差点横尸自家门前。
　　青堰苗寨毗邻辛夷山，十分轻松地就到达了青堰苗寨。不过此时的苗寨没了往日动人心魄的秀丽，现下满目萧索，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人畜的尸体。就连我这个外人，心情都不免沉重下来，何况我身后的她早已哭成了泪人，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根本听不懂的苗语。
　　横七竖八，倒在路上的苗人们都形态各异，有身体溃烂的，面相急剧恐怖的，甚至还有面带微笑的…让人不寒而栗，看一眼那笑容都膈应。
　　“振作点吧。”我其实不会安慰别人，所做的只有轻轻拍打她的背，将我的随身所带的手帕递给她。这众多吊脚楼深处还有人群的气味。只是她们必定也有自己的特殊联系方式，不必我明说。
　　果不其然，果然跟着她在众多吊脚楼中都绕了个遍，最后这苗女走进了间最不显眼的一间。
　　“奶奶…”她进了屋子，看见满屋子的人，先是一怔，再跌跌撞撞走走去，抱着一白头老妪又哭又笑。这心情我也能理解，一个人在瘴气丛林里坚持了这么久，几次命悬一线，现在终于看到亲人，可以恣意宣泄她的苦闷。
　　老妪沉默不语，只是用手替她拨好额前散落的乱发，眼里满是怜爱。
　　“楼真，这可是寻来的仙人？”这满头辫子的年轻人大咧咧地打量着我，此言一出，全屋子的视线又从这苗女楼真那移到我身上。
　　“是的，他还救了我。”楼真看着我说道。
　　“诶，等下，我说了我还没位列仙班。”我现在严格来说还只是个妖修，但叫我神仙什么的，有点不合适吧。
　　“仙人过谦了。想必楼真已将事情全盘告知了仙人，我们实在是束手无策，只有希望神仙打救。”楼真身旁的老妪说道，看来她应该是苗寨的蛊女大人。
　　“你们族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五百不足…”蛊女奶奶说出这消息，座下的苗人们无不痛心疾首。
　　就在半月以前，三千苗人还在青堰苗寨安居乐业，虽不曾于外界联系，但这受辛夷山庇护下桃源般的世界，万万没想到会有如此灭族惨祸。想必图门定策划已久，青堰大巫为期一年一次的上山陈述苗寨之间的情况，刚刚一过，除此再无法联系辛夷山。加之盛夏的瘴雾最甚，青堰通风报信之人未到辛夷山，便会被毒死在瘴林里。
　　可他们唯一没有算到的变数，那就是我。我若不是恰巧遭遇天劫，又提前下山，怎么会遇见不慎坠河的楼真。若楼真一死，情报无法送达，那青堰一族可真是覆灭了。天机不可窥见，但天意昭炯，于冥冥之中让我的命运与青堰苗寨再次交错在一起。只是不告诉酒鬼老狐狸真的可以吗？
　　“若夺回族蛊，你们能有几成胜算？”我问道。
　　“十成！”蛊女奶奶突然异常的坚定与自豪，让我有些不解。“四个苗寨之中，只有我们青堰苗寨有族蛊，是四百年前，一辛夷山上仙赠与我们。拯救我们在四百年前的危难之中，同样对于今日，我有信心。”
　　“他一人就能帮我们夺回族蛊？”座下一声音轻蔑地质疑着。
　　“赤木，休要胡言。”是那辫子少年扯着赤木的衣角，示意让他噤声。
　　“这...公子若是不信便另请高明吧。”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的能力究竟多大，或许此时我就该知难而退，回山上找老狐狸帮忙。
　　“仙人…是赤木他胡言，我代他向你道歉，请救救我们苗寨吧。”辫子少年看着我打算要走的样子，竟连忙朝我跪着一顿俯首作揖，跟着满屋子的人也朝我拜了起来。
　　“请起请起，快请起。我无意要走，就算能力有限，也会竭尽全力的。”满屋子的人竟都朝我跪下了，甚至蛊女大人都向我深深作揖，我只好先安抚他们脆弱的情绪。
　　“辛夷山上的仙人啊，几百年的修为还不是一个手指头就弄死图门那群龟孙去？赤木你个二愣子瞎咋呼啥？”这哪是南方口音啊，我回头望去，那男子看上去高高大大的，硬朗的五官更像是北方颉族的人。
　　“赤木，还不快向仙人道歉。”蛊女奶奶终于开声。
　　“是，奶奶。”这赤木心不甘，情不愿地看着我，半天才开口：“对不住了…仙人，方才是我无礼了，请见谅。”
　　他还是蛊女奶奶的孙子，楼真的兄弟，这如果闹僵了接下来几天也怕难以相处。
　　“无妨，赤木他…快人快语，不拘小节，实在难能可贵呢。呵呵呵”
　　看来他们对于辛夷山可是疯狂的依赖，我都把握不大的事就这样半推半就给我盖棺定论了，也暗暗导致了青堰苗寨现在奄奄一息的现状。
　　接下来是族中事宜的细细交代，这堂堂的青堰苗寨是衰弱到何等地步，来了这么久，我还没见到大巫和巫王，只由一个蛊女同我协商。
　　“你们的情况，我大致已经了解了。这是我下山是随身带的药物，百花玉露丸和九掖散，虽是能医百病且疗效不错，但我不懂蛊毒病理，交给你们的巫医研究吧。”我凭空从手里变出两个小瓶子，交给了蛊女奶奶。
　　“托锡。”原来这辫子少年就是巫医，可惜二师兄没下山，他总想用自己的灵医好好会一会那巫医，究竟是谁更胜一筹。
　　其实巫术远不止巫蛊一脉，在远古的传说时期，正是巫术大放异彩之时，只是不知为何，那神奇的巫术同我仙家秘宗圣法一并消失。只有我们辛夷山有幸还能拾得几本遗录，不至于让传承真正断了。但世事总是在高低不停的轮回之中，盛极必衰，巫术传到如今，只剩得一鳞半爪。
　　辫子少年托锡将我的两个小瓶子好生恭敬地拿了下去，和刚才大方打量我时简直判若两人。

　　我原先同大师兄来过这青堰苗寨，出了那瘴气缭绕的丛林，灵气十足的好山好水让我印象十分深刻，完全迥乎于山上那清修之地，这便是生气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苗人们也十分灵气十足，漫山遍野都是盛开的辛夷花，青堰男女就在其中山歌传情，敢爱敢恨，不会有丝毫忌讳。我还记得那时的蛊女奶奶还未成婚，活脱脱个美人胚子。
　　都说女人最美丽的年纪是二八年华，可苗女很奇怪，她们得到二十出头，才能将骨子里那野性而又内敛的艳丽之美完全表露出来，那时的蛊女奶奶就是这样，美得没有任何遗憾。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撺掇这你的灵魂，让你冲动，让你沸腾。如此摄人心魄的山和人，到了如今，竟成了朱颜辞镜花辞树的场景。
　　楼真将我带到另一处吊脚楼，让我好生休息，我这才注意到，她比起当年的蛊女奶奶，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苗女？清淡得犹如山峰上的千年积雪，洁白干净，却又不能融化。在我心目中，苗女都是热辣辣的，野性而使人沸腾的。
　　她的脸庞有些清瘦，或许只有这样才能撑出她如雪的气质。若要说蛊女奶奶当年是艳丽，那楼真则是倩丽，这种幽静的美在苗女之中真是少之又少。
　　“难怪图门巫王一定要娶你。”我有些晃神，情不自禁地说。
　　“可我不想嫁。”
　　“对了，我有办法可以帮你们夺回族蛊了。你会召唤守护神吗？”
　　“会的。”楼真有点疑惑不解。
　　“那我要你嫁过去。”
　　“是为了诈出族蛊？”楼真突然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显得有些兴奋。
　　“聪明嘛，不过你愿意相信我吗？”
　　“为了寨子，我做什么都愿意。”
　　关乎生死和楼真一生的幸福，我们不过一日的相识，如此不问缘由的信任，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既然你不愿透露姓名，但是我可以叫你阿绶吗？”她从怀里掏出我方才给她的手帕，上面赫然绣着“绶”字，工笔隽秀，还是若拙送我的。
　　“有何不可呢。”我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