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浮生》百里巷

1、话说

　　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须以生死与之句读。往事细碎如斯，梦醒，原只是风在人间走，我在风中游。影沉湖水，水无恋影之心，鸟过长天，天无留踪之意。苛求等于断送，我又怎可不懂。
　　算了，这故事还得从一只小狐狸历第一道天劫说起。

　　小狐狸幻化成人形已有好几百年的时间，若论在人间，早就是把化成灰的骨头渣子了。可她是得尽辛夷山天地灵气的青眼赤尾狐狸，区区几百年时间在仙界充其量不过是牙牙学语的幼童。对于历劫，虽有畏惧之心，但对于辛夷山青弦洞外的任何东西小狐狸感到更多的是期待。
　　不得不说的是，她仅以四百年的时间就修炼有成，全赖于平日里酒鬼老狐狸的悉心照料，和青弦洞诸位长老的宠护。
　　以前跟陆沉厮混的时候，听说是因为小狐狸家先辈为辛夷山做出了很大的牺牲，把对他的荣宠全落在她的头上。然而到底是哪位先辈，做了如何牺牲，却是查无所获，这应该是辛夷山的密辛之一吧。也正是因为这过分的袒护，为小狐狸日后的天劫埋下祸根。
　　师父还是醉醺醺的模样，颤巍巍地掏出一粒的仙丹，嘱咐她服下，四百年如一日。但小狐狸却没发觉这颗丹药与往常的有些许不同，也没有丝毫顾虑。单纯如当年的蠢狐狸，不假思索就把那颗与往日不同诡异色泽的两色药丸吞了下去。
　　当晚，她便头痛欲裂，腹部绞痛异常，脉像也是犹如水火，变幻莫测，师兄们从没见过如此症状，全都束手无策，师父这只酒鬼老狐狸还在宿醉之中。如此小狐狸便度过了四百年来第一个最难过的夜晚，疼得心肺俱裂，不省人事。本想着忍过了一晚，第二天就会好起来。但世事总违人意。
　　次日，旭日缓缓而至，而小狐狸真正的苦痛才刚刚开始。
　　辛夷山浮生阁内。
　　“师父，救我。”小狐狸俯首跪在辛夷山大长老莫一须座下。
　　“小绶儿，这虽是为师的过错，但…为师确实是爱莫能助啊。”酒鬼老狐狸眯着眼睛，姿态慵懒地半倚在茶几上，打量着小狐狸的新模样。
　　“绶儿难道是犯了什么错？师父在惩罚我。”
　　“唔…没有的事，你这样…挺好看的。”酒鬼老狐狸嘴角居然上扬一抹欣慰的笑，甚是怪异。
　　“师父，您别打趣我了，请快给徒儿解药。”小狐狸连忙站起来，走到老狐狸的太师椅前，晃着他的手臂，就像平日里的撒娇。
　　“好了好了。这的的确确是我一时所失，才让你受苦了。”
　　“绶儿不怪师父，只望师父赐赠解药。”
　　“我没有解药，这是你大师伯炼的丹，我觉得好玩就拿了过来，并没拿解药。”老狐狸些许凝重下的表情还有点内疚。
　　“那绶儿现在这样还要维持多久？”
　　“药效是永久的，你就老实当你的公狐狸吧。这也许是天意。”
　　“不行不行，绶儿不要当公狐狸，我不喜欢母狐狸啊。”
　　“傻孩子，你现在有喜欢的人了？”
　　“有啊有啊，很多呢。我喜欢师父，二师兄，若拙还有…我自己！”
　　“下山去吧，去无量仙山找你易师伯。”
　　“无…无量山吗？我不去。”
　　“由不得你啊，我本有心帮你化劫，怎奈天机不可窥见，反而还促使你应劫。”
　　“我的天劫也到了吗？”
　　“放宽心吧，最难的情劫是轮不到你的。下山之后，人心险恶，你万不可相信任何人。只管一路往无量山去。”
　　“徒儿…遵命。”
　　“顺便把这玉牌拿去，危急存亡之时，便拿出来保命吧。”
　　“不是天界有令，凡渡劫之人须凭一己之力吗？这玉牌我不能收。”
　　“现在都是爷们了，还磨磨唧唧，有失大将之风啊。”
　　“那好吧，只是玉牌是贵重之物，绶儿定好好保管，渡劫归来时便完璧归赵。”小狐狸接过酒鬼老狐狸手中的令牌，原以为是每位仙家以表身份的玉牌，这是玉牌没错，可为何上面写了个“邑”字。
　　“师父，这不是你的玉牌。”
　　“我的玉牌为何要给你，哈哈哈，这可是宝贝。”
　　这块玉牌的主人必是在整个仙界都赫赫有名的人，就算是通天的人物都得卖他个面子，如此说来，名字中含“邑”字的人可是很好找啊。
　　“谢过师父。”
　　“不谢不谢，嘿嘿，这玉牌是送给你了啊。”
　　“那师父，我的玉牌呢？”
　　“玉个屁，你是哪路仙家啊？哪有玉牌啊？”
　　“可二师兄都…”
　　“别整天念叨着你二师兄，有这个就行了，还得一想二。出去出去。”
　　酒鬼老狐狸算是仙界都认栽的老顽童，把别个仙家的玉牌都能拿来送人，这种事也算只有他才能做出。
　　“师父，那我怎去无量山啊？”
　　“走路去，骑马去，御剑去，都随你。”老狐狸师父坏笑着举起葫芦，大啖了一口。
　　“额…徒儿意思是我不认识去无量山的路啊。”
　　“点到为止。我到时间喝酒了，想陪为师来两杯么？”酒鬼老狐狸一挑眉，慵懒的坐姿竟生出与他邋遢形象不符的狐媚。
　　“修道之人，应当清心寡欲，师父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实在很难为我们树立榜样。”
　　“法无定法，形式不同，何必要拘泥与‘清心寡欲’这四字上？你啊你，现在越来越庸俗了。”
　　“师父教训的是，只不过绶儿不懂法无定法这四…”
　　“停！别再啰嗦了，呱噪得很。”酒鬼老狐狸喃喃捻诀，须臾间就消失了，只余那还在摇晃的太师椅。

　　好了，故事叙述到这里，这只可怜的小狐狸正是我。不仅一觉醒来换了性别，还要去找我最畏惧的大师伯，说来奇怪，我跟易玄机从未谋面，却莫名对他畏惧得紧。此时这只老狐狸是又在捉弄我了。既然天意如此，不论是劫还是缘，我都要遇它一遇。
　　“徒儿明日便启程。”我对着空的太师椅说道。

　　青弦洞外，桃林深处。
　　“连绶，你觉得我为你做的新衣裳如何？”若拙满脸期待地看着我，巴望着我能赞美几句的她的心意，若是往常，我定会遂了她的心愿，可是现在我实在是没有半分美丽心情。
　　“用仙法变出来不就好了，你又何苦费神亲自裁剪？”
　　“仙法变出来的东西终是冰冷的，你若是不喜欢，便还我。”若拙不嗔反笑，只因为我穿上这女装的滑稽模样。原本她是量着我原来身形体貌所做的衣裳，现在我换了个性别，身形骨骼也跟着宽大了不少。现在穿上这长衣飘飘，粉彤彤的对襟儒裙，不知为何心里竟有点点的排斥。
　　“若拙你不会讨厌…我现在的样子吗？”
　　“怎么会？连绶姐姐只不过变成连绶哥哥而已，你还是你，那只我见过最笨的狐狸啊。”若拙，整个辛夷山里唯一一个比我小的人，也是辛夷山里唯一的一个凡人。
　　“切，你才见多多少只狐狸啊。”
　　“你和一须师父。”
　　“你是说我比那只酒鬼老狐狸还笨？”
　　“嘻嘻，是的。”若拙趁我不备，又用响指弹中我的脑门。
　　“嘶，若拙你都被酒鬼老狐狸教坏啦，看我御剑术！”
　　“哈哈哈，连绶你这只笨狐狸…”
　　不可不承认，若拙虽陪伴我的年日不长，但带给我的欢乐却不言而喻。她就像是我们的妹妹，我和酒鬼老狐狸的心血，我们一路护她长大，不容许任何人欺侮她。可若拙对待老狐狸师父就像高寿的长辈一样尊重，对我却各种欺凌调戏。我好歹也真的大她几百岁啊，算她曾曾曾曾祖母（父？）了好吗…从小就不知道尊老爱幼啊。
　　若拙和我一路追赶，最后到了苍天桃树上。传说这颗桃树几乎与天同寿，乃辛夷山的镇山之宝，盛名享誉整个仙界。我尝过这桃树所结的桃子，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桃子，连点延年益寿的功效都没有，徒有长寿之名。
　　若拙从小就沾染上不少仙气，能够和我一同静止在桃树顶上。
　　“若拙，我明天就要走了。”
　　“嗯，我也听说了。”若拙心不在焉地答道。
　　“听说二师兄历第一道天劫用了整整四百百年，万一我也像他一样好几百年都回不来呢？”
　　“这只能说明陆沉师兄至情至圣，用情至深。你是你，他是他。”若拙突然望着我，认真地说道：“对了，你是该喜欢公狐狸还是母狐狸呢？”
　　“我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可是若拙，你认真听我说，你到头来仍是肉体凡胎，寿命有限，如果我走后，在你有生之年我回不来…你便让老狐狸将你送去六道，早日投胎。不用等我，有缘我们会再见的。”
　　“好好好，都听我连绶哥哥的。”若拙向我暖暖一笑，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这小妮子改口得如此快，我还觉得有些别扭。
　　“我真的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懂。情爱之事不是我等修仙之人所想。”
　　“那就现在想想啊，笨。”我现在还是穿着那滑稽的对襟儒裙，可若拙却突然神色庄严地看着我。
　　“喂，若拙，你现在对我态度越来越不好了啊。”
　　“唉，那你自己琢磨吧。”若拙转过目光，索性躺在桃树顶上，假寐。
　　时间过了好久好久，天际的残云从灿白变成血红，落日余晖散落一地。我们就在这颗桃树顶上，从清晨躺到日暮，不知道若拙是否真的睡着了，但是看着她的脸，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至今都不算太后悔的话。
　　“若拙，其实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我只是一个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