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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巡狩使的棋 雨下了整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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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整整一夜。
尉迟铮的人马,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踏入了落霞集。
不是从北门进,是从东门——那条最窄、最脏、最不起眼的小路。五十个人,三十匹马,两辆黑篷马车,像一条沉默的蛇,滑进了集市的深处。没有号角,没有旗帜,没有七大派巡狩使该有的仪仗。只有马蹄踏在泥水里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我站在醉仙楼的屋顶上,看着他们从雨幕中走来。
我的右眼在痛,那层金边让我看见了领头那匹黑马上的灵气线——不是白色,不是青色,是紫色的。凝元境的灵气,像一团凝固的紫云,笼罩着马背上的那个人。
尉迟铮。
他穿一身玄色的官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那是七大派巡狩使的标记。他的脸很瘦,像刀削出来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一条线。他的年纪大约三十出头,但眼神很老,老得像一口枯井,看不见底。
他的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竹简在雨里,没有湿,因为有一层淡淡的灵气,像透明的伞,罩在他头顶。
"小豆子。"我低声说。
"在。"小豆子蹲在我脚边,耳朵贴在瓦片上。
"听见什么了?"
"那个领头的人,"小豆子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他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五十。每数一个,就对应一个人。他在确认,他的人,有没有掉队。"
"还有呢?"
"还有……"小豆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念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裴瑾。"
我的心,沉了一下。
裴瑾。铁砂会二当家,萧璟的智囊,前朝遗孤。她和尉迟铮,是旧识?
"继续听。"我说。
"他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小豆子说,"旁边的人问他,'大人,要不要直接围了醉仙楼?'他说,'不急。先见一个人。'"
"谁?"
"你。"小豆子抬起头,看着我,"他说,'先见见那个有烬瞳的烧火学徒。'"
我沉默了。
尉迟铮知道我的存在。知道烬瞳。知道我在醉仙楼。
这意味着,黑鸦道人已经向他通报了我的情报。或者,七大派的眼线,早已渗透了暮云岭。
"沈翊,"晏旻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们到了楼下。"
我转身,看向楼梯口。晏旻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稳。他的手里,握着一块玉佩——晏家的信物,也是他的底气。
"多少人?"
"三个。"晏旻说,"尉迟铮,两个副手。都是通脉境。剩下的人,在集市的四个出口布防。"
"萧璟呢?"
"按兵不动。"晏旻冷笑,"铁砂会的人,全缩在暮云寨里。萧璟说,这是暮云盟的事,他不插手。"
"老狐狸。"我说。
"是。"晏旻说,"但他派了楚楠来,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尉迟铮和裴瑾,二十年前就认识。'"
我握紧了拳头。
二十年前。裴瑾那时多大?六岁?八岁?尉迟铮那时应该十几岁。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还有,"晏旻说,"楚楠让我告诉你,尉迟铮的【明镜】,可照出谎言。在他面前,不要说假话。"
"我知道。"我说。
我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沈翊。"晏旻叫住我。
我回头。
"小心。"他说,"尉迟铮的【律剑】,对违法者有额外伤害。暮云岭没有律法,但他可以定你的罪。"
"什么罪?"
"任何罪。"晏旻说,"在七大派眼里,凡人反抗修士,就是罪。"
我点了点头,走下楼梯。
醉仙楼的一楼,已经被清空了。掌柜的躲在柜台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厨房里,厨子们握着菜刀,像握着最后的尊严。
尉迟铮坐在大厅中央的太师椅上。那把椅子,是掌柜的平时自己坐的,紫檀木,雕着福禄寿。尉迟铮坐在上面,像坐在一张普通的木凳上,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任何得意。
他的两个副手,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门神。都是通脉境,灵气线很稳,像两根插在土里的桩。
我走到他面前,站定。距离他大约三丈。这个距离,不远不近,足够我反应,也足够他出手。
"沈翊?"尉迟铮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像水面,没有起伏。
"是。"
"青瓦窑烧火学徒?"
"曾经是。"
"现在呢?"
"暮云盟,沈翊。"
尉迟铮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嘲讽,像大人看着一个声称自己是将军的孩子。
"暮云盟,"他重复了一遍,"一个凡人帮派,敢叫'盟'。你知道,在七大派的地界,'盟'字,只有元婴老怪,才配用吗?"
"暮云岭不是七大派的地界。"我说,"是弃土。"
"弃土,"尉迟铮说,"也是七大派的弃土。七大派不要,不代表别人可以捡。"
他抬起手,两个副手同时上前一步。灵气波动,像两股风,朝我压来。
我没有动。我的右眼在痛,但那层金边让我看见了——尉迟铮身上的灵气线,在他说"弃土"两个字的时候,紊乱了一下。
他在撒谎。或者,他在掩饰什么。
"尉大人,"我说,"你来暮云岭,不是为了抓我吧?"
尉迟铮的眼神,闪了一下。那闪动很快,像电光,一闪即逝。但我的烬瞳,捕捉到了。
"哦?"他说,"那你觉得,我是来干什么的?"
"你来找人。"我说,"找一个,比我有价值的人。"
"谁?"
"裴瑾。"我说,"铁砂会二当家。前朝遗孤。你数到三十七的时候,念了她的名字。"
尉迟铮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像冰山下的火焰。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收紧,指节发白。
"你……"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说,"但现在,我确定了。"
尉迟铮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复杂。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不是敌人,是某种更古老的关系。
"沈翊,"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大人也比我想象的,有故事。"
尉迟铮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闪即逝。但那是真的笑,不是嘲讽,不是冷笑。
"好。"他说,"我改主意了。"
他挥手,两个副手退后一步,灵气波动消散。
"本来,"他说,"我来暮云岭,有两个任务。第一,监察散修,确保黑鸦道人不会坐大。第二,抓捕裴瑾,带回七大派。但现在,我有了第三个任务。"
"什么?"
"观察你。"尉迟铮说,"七大派的长老们,对你很感兴趣。烬瞳者,百年一出。他们想把你招进黄枫谷,做核心弟子。"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杀。"尉迟铮说,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得不到的,不能让别人得到。这是七大派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的个子比我高半头,俯视着我,像一座山。
"我给你三个月。"他说,"三个月内,你筑基成功,我亲自护送你进黄枫谷。三个月后,你若没有筑基,我就把你交给黑鸦道人,换暮云岭三年的平安。"
"为什么给我时间?"
"因为,"尉迟铮说,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裴瑾让我给你时间。她说,你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有可能改变暮云岭的人。"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
"三个月。"他说,"好好把握。"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两个副手跟上,像两条影子。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
"沈翊,"他没有回头,"你的右眼,不是完整的烬瞳。是半只。另外半只,在你母亲那里。但你母亲死了,所以,你永远无法完整。"
他顿了顿,"除非,你去枯骨涧,找到她的安息之地。那里,有她留下的……另一半。"
他说完,走了。
雨幕中,他的背影,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我站在大厅中央,握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三个月。筑基。枯骨涧。母亲的另一半烬瞳。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石头,砸进我的心里。但我没有倒下。
因为,尉迟铮最后那句话,给了我一个线索。
他知道枯骨涧。知道司空璆。知道母亲的安息之地。
这意味着,他和母亲,也是旧识。
暮云岭的水,比我想象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