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多情》金中老王

1、再见了，江旭

　　李薇背着书包拖着笨重的行李箱匆匆下楼时，那个短发的宿舍阿姨正在埋头认真地打扫卫生，扫帚一下一下地刷在地上发出有规律的声音。
　　听见脚步声，阿姨抬头，看见李薇，眼里立刻有了笑意，将扫帚随意靠在墙上，对李薇招呼道：“李薇，你先等我一下。”说着进了阿姨们共用的房间，不一会儿便提着一个蓝色的棉布袋子出来，递给她，笑道：“李薇，前几天就听莫小贝说你今天要去北京那边工作了，只是一直没见着你，喏，这是我自己做的辣椒酱和泡椒鸡爪，你那么喜欢吃辣，在那边怕是吃不惯，带这些去时不时也能加加餐。”
　　“阿姨，我这次只是去那边实习，能不能转正还不一定呢。”李薇一边说着一边接过袋子，掂量了一下，觉得有些重，路上怕是不好带，但又不想拒绝阿姨的一番好意，便沉默着收下。
　　阿姨用一种充满信心的眼神看着她道：“薇薇，你这么厉害，一定能够转正的。”
　　李薇笑笑，想了想，小心地将棉布袋子挂在行李箱的拉杆上，也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包装过了的小盒子递给阿姨，笑道：“阿姨，这是给你买的手链，本来想选你喜欢的蓝色的，但老板说没有了，便买了个黑白相间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阿姨笑呵呵地摆手，“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阿姨一大把年纪，孙子都能走路了，哪还能戴你们小姑娘这些玩意儿？你不是八点半的火车吗？从这到车站还要一个小时呢，快去吧，别耽搁了。”
　　李薇也不说话，直接拆了包装盒，将手链取出拉过阿姨的手戴上，随后抬头笑道：“呐，明明很好看的。”
　　阿姨平时从不戴首饰的，此刻还有些扭捏，手有些别扭地垂在身侧，看着她道：“好了，快去吧，以后回来了直接来找阿姨，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嗯，一定！”李薇说完也不再磨蹭，匆匆地走了，走出去一段距离，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姨正坐在靠墙的桌子旁，埋着头认真地将手链放回包装盒，再小心地用透明胶带将撕坏了的包装纸重新粘好。李薇转过头继续走着，只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正值冬末，七点的校园里寂静非常，地上正在觅食的鸟儿似乎是被她这一声轻叹给惊着，扇着翅膀扑哧扑哧地飞走了。
　　罢了，李薇对自己说到，送给阿姨总比送给那人好，至少阿姨知道珍惜。
　　坐上出租车时，她最后望了一眼学校，对司机说道：“去火车北站。”
　　司机听出她南方人的口音，爽朗地笑道：“小妹，是X市的吧？我也是那里的人呢！”语气里满是遇到老乡的喜悦。
　　李薇此刻正沉浸在离校的愁绪里，听他如此说道也只是礼貌性地嗯了声，看着窗外熟悉的一座座建筑不说话。
　　司机知道自己猜对了，更加兴奋了，又说道：“我在这里开了五年车了，难得能遇上老乡。哎，小妹，你是X市哪里的人？”没等到回答，便顾自说道：“去年回去的时候，发现那里变化老大了，我家在农村，门前都修上了柏油马路，学校也多了好几座呢，这一切，都多亏咱们英明的李明李市长呀，自从他当了市长，X市就一年一个样，变得是越来越好了，我和我婆娘都商量着明年回去找份好一点的工作......”
　　李薇咋一听到那个名字，心里无来由地一股烦躁，见司机大叔并没有停下的意思，没忍住地说道：“叔叔，你能不能安静一下？”
　　那道唠叨的声音被硬生生地打断，李薇在后视镜里瞧见司机大叔涨红的脸以及尴尬的表情，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但又不知如何解释，只淡淡道：“叔叔，人亲眼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实的，你口中的好市长，也许并没有你认为的那样好。”
　　被一个小姑娘质疑自己的偶像，司机大叔不依了，大声反驳道：“李市长哪里不好了？没有他，那些路能修起来吗？没有他，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有学校上吗？没有他......”许是一时想不到说什么了，他干脆骂道：“小姑娘，亏你还是地地道道的X市人，怎的这般诋毁我们X市的楷模？快快快，你给我下车，老子不搭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
　　边说着，一个急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回过头来催着李薇下车。饶是李薇这种见过大场面的人，此刻也被司机大叔的这般激动的行为震住了。在对方的怒目下，她只得灰溜溜地拿好行李下了车，正准备掏钱包付钱，出租车吱地一声开了出去，只留给她两排难闻的车尾气。
　　得，她这算是见识到了粉丝对自家偶像的忠诚了。只是，偶像，呵，他配吗？恐怕是呕像吧！她这么想着，心情莫名地有些愉悦，早前的离校愁绪也被冲淡了些。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马路上许久拦不到车时，她这才开始反省到，有时候，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
　　可幸的是，后面她遇到了一位很靠谱的司机，在火车开动前几分钟，将她送到了火车站。匆忙地检完票，再匆忙地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中途她的手机几度响起，她没手也没时间去接。好不容易终于做到位置上，她这才从包里掏出手机，输入密码后，看到未接来电署名时，身体突然僵住，连呼吸也不自觉地屏住。
　　920，她手机里面唯一一个以数字署名的号码，不是不知道号码的主人是谁，而是怕别人知道他是谁。号码从大一那个寒假便存着了，之后一度删了又重新存上，这几年里从来没有响过，现在却怪异地响了，响在这个不合适的日子。他一向这样，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她将手机扔回包里，抱着包闭目养神。
　　电话再度响起，车间里已经有人将目光投向了这个响了许久的声源处。李薇急忙重新从包里掏出手机，将电话的声音减到零。做完这一切后，又低头看着手机荧幕上那不断闪烁的数字出神。
　　江旭，第一次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大一上学期班上期末聚餐的时候吧。无论怎么努力，她也没法想起在那之前和他之间的任何回忆，甚至在那次聚餐前，她竟都不知道班上有这个人。
　　那次聚餐，他那和她抢菜的幼稚行为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渐渐关注他，安静地从同学嘴里听到和他有关的消息，坐在寝室的书桌前看着班群里他的头像亮起，打开□□音乐听着他Q上显示的歌，最后甚至听到他那独特的声音便忍不住凝神，即使周遭再嘈杂，也能从众多声音里分辨出那属于他的一道......
　　她象是着了魔，整个世界里只注意着他。
　　手机上另一个号码闪烁，她不禁想到“心有灵犀”这个词，回过神来，摇摇头，赶走脑子里的回忆，按了接听键。
　　“喂，小贝？”前几天就和学校里的几个朋友都打了招呼，也吃过饭，因为车赶得急，便拒绝了她们送她的好意，只是不知道莫小贝这么早给她打电话做什么。
　　电话那头许久听不到声音，李薇以为是车厢里信号不好，站起身想去车厢门口，但看了看脚下的行李箱和背包，还是谨慎地选择了重新坐下，只是加大了音量对着电话道：“小贝？听得见吗？小贝？喂？”她明明听见了那边有说话声，但始终没有小贝的声音，不禁有些纳闷，又说道：“小贝，这边信号不好，我们发短信聊吧。”说完正准备挂电话，那边却突然说话了。
　　“我还以为你手机又坏了？”依旧是那个干净磁性的声音，李薇几乎是在听到第一个字的瞬间便认了出来。她将手机拿到面前看了一眼，上面确是莫小贝的名字没错。
　　她缓了一下心跳，平静地说道：“你好，请问你是？”
　　那边无言，好半天江旭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呵，才两天没见，你就不记得我了？以前你记不住我，好不容易记住了，却又忘得这样快，李薇，你真是好样的！”他的一字一句都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这样阴沉的语气，让李薇觉得陌生。
　　“你好，请问你是？”她固执地问道，平静的语气，漠然的表情，固定不变的姿势，只是手指尖不经意的颤动泄露了她心里的波涛汹涌。
　　电话那边传来东西砸地的声音，她的心一跳，不一会儿，电话里又传来莫小贝着急的声音，“薇薇，你到底和江旭说什么了，他气得砸了手机，黑着一张脸走了，赵亦杨他们都没能拦住。”
　　莫小贝每说一句，李薇的心脏便重重一跳，一个大胆的想法渐渐要浮上心头，被她硬生生地压住，心里强迫着自己想着高中语文老师的那句“不要自作多情”，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小贝，我确实什么都没说，我刚刚没认出他的声音来，他怎么了吗？”
　　“我还真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时候，不和你说了，我先去看看他。”莫小贝说着就要挂电话，李薇突然玩笑道：“小贝，你真这么喜欢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多此一举地问这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笑出声来。
　　莫小贝始终比她坦荡和诚实，她听见小贝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对她说道：“我就是喜欢他，而且以后还要一直喜欢他，也许你们觉得他太花心了，但那是因为他还没找到一个可以让他收下心来的人，而我会努力成为那个人。接下来的半年，我会尽全力考上他保研的那所大学，让他看到我的决心。”
　　李薇张了张口，努力地憋出两个字，“加油。”江旭保研的是美国著名的芝加哥大学，要考上谈何容易，可李薇相信莫小贝能做到，她原本就是系里的美女学霸，又有着那一直让她羡慕的屡败屡战的决心。
　　末了，莫小贝说道：“算了，你还没爱过，怎么能够感同身受。薇薇，在北京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我先去看他，你到了那边给我回个电话吧，挂了啊。”
　　电话被匆匆挂断，李薇低头放手机的瞬间，一滴眼泪落在背包上隐没不见，她这才知道自己在伤心了，轻碰了下心口，咝，真疼。
　　她和江旭之间除了同学这个称谓外本就没什么关系，莫小贝还可以算是他的追求者，她却至多只能算是一个暗恋者，这段暗恋，从始至终，除了自己，无人知晓。现实中的她和他说过的话十根手指头都数得清，除却那句她偶遇他和新女朋友牵手时不自觉说出的“你女朋友真漂亮”外，其他全是远远的同学间的“嗨”式招呼。她和他更多的交流是在网上。
　　第一次是她借问题之由找的他，他很久才回过来消息。第二次她还是问题，他很快回了消息。第三次，她再问题，他耐心地将一条条解题思路发了过来，李薇正呆呆地看着那些字，他却发来了额外的一句话，“每次都聊这么严肃的话题，今天我们聊聊其他的吧”。她几乎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再次确认后，才兴奋地握了握手指尖，想了想，敲出几个字，“你以后想考研还是出国？”他们这个专业很特殊，创办的目的便是为了方便那些想出国的学生。
　　他很快发过来一个流汗的□□表情，说道：“。。。这话题性质不都一样吗？”然而他还是立马回了她的话，“我打算保研，面前还不大想工作，考研太累，自费出国性价比太低，而且会给爸妈增加很大的负担。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保研出国。”
　　然后他开了话头，问她平时喜不喜欢看电影，两人一直聊到十一点，他发了消息过来道：“我先去洗澡了，你也要睡了吧，我记得你一向睡得很早的。”
　　当天晚上李薇彻底失眠了，心里不断咀嚼着他说的那些话。他愿意主动和她谈及自己的兴趣爱好，这让她欣喜若狂；他在确定自己以后的道路时还会顾及到父母的感受，这让她觉得他孝顺；他最后的那句意味不明的话让她胡思乱想，忍不住猜测莫非在她每天晚上盯着他□□头像发呆时，他也会关注她是否在线？
　　现在想来，那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就在她和他开始谈及爱好，谈及理想的学期期末，她的好友莫小贝高调地在全班同学以及老师面前向江旭表了白。他含蓄地拒绝了，理由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才知道他有个高中便在一起的女友。那一天起，她便将两人的□□息记录全部删掉，从此再也没去找过他，晚上故意在自习室里待到很晚，回了寝室电脑也不开，直接睡觉。
　　做不了恋人也可以做朋友，但她对他的心思本就不单纯，况且莫小贝对他的喜欢远远超过了她，她一向不喜欢电视里两个闺蜜抢一个男人的戏码，此时只需乖乖地放手收心便可。
　　记得当天晚上，在莫小贝遭拒躲在厕所里哭时，她跑去安慰，然后她听见靠在她肩膀上的莫小贝哑着声音说道：“他拒绝了我，我很伤心想哭，但哭过之后我还是会继续追他的。我其实早就知道他有个女朋友，但从他那几个兄弟口中知道他们是异地恋，一年下来，感情早就淡了，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分手。”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他今天拒绝我只是因为不喜欢我，但没关系，以后我会努力让他喜欢上我的。”
　　从那一刻起，李薇便知道了莫小贝有多喜欢江旭。
　　再见了，江旭，愿你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