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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马东瑶挥剑惊堂客 张清华曼舞迷众生 ...

  •   话说陈雪虎仍在前面滔滔不绝,这边厢吴白丁已是借着暑热坐在那儿打起了瞌睡,上半身犹直立,只把一颗头不住地向一侧偏去。她午睡方醒就匆匆赶来,虽然着意打扮过,但发髻束得不牢,一只发簪借着偏头的劲儿滑落下来。响动引得几人回头向这边看来,薛文素不动声色,也不扭头,只用一手摸起发簪,夹在二指之间,手掌摊开向吴白丁头上一拍,发簪正插入发髻中,手掌也顺势将她酣睡的头推正。吴白丁在这一推之下惊醒。众人窃笑着扭回头去,所幸陈雪虎爱踱步绕圈儿说话,此时正背对他们,不曾看见这一幕。
      而这簪又是何物呢?此钗乃是出自薛文素一好友之手,那人有一诨名铁柱,听着粗壮,却诚是个俊俏的年轻姑娘,浑身有一股子爽利的英气,只因初入谷时好夸海口,常说自己是“铁打的侠客”,结果落下这么个诨号供众人耍笑。铁柱本名卫文鹤,与薛文素乃是同一地所出,两人自小私交甚笃,又是同年入谷,入谷前二人常凑在一处置办行头,这簪乃是那是所成。

      各位看官可知道,这习武之人的打扮,比常人多些讲究,尤其是年轻人惯好在衣饰上玩点花样,恨不得展盾为袍,折剑为带。姑娘们则更爱在首饰上下些功夫,自己做些钗环首饰,好看又趁手,应急时用作匕首或暗器皆可。虽然上不得大台面,但总有种满头兵刃的骄傲感。卫文鹤原本只喜木簪,觉得简洁精巧,唯独试做过一只金属的簪子便是方才提到的那只,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掂那些恼人的金线银线,成品甚是好看。卫文鹤十分得意,一定要给它取个名字,只是不知叫什么好。

      从家乡赶往文家谷路途遥远,二人偶尔花点盘缠取乐,一日在街边听人说相声,只听得说到巡海夜叉所用兵刃名唤五股烈焰托天叉,薛文素当即一拍手:“就是这个名字了!”

      卫文鹤当即失态大笑。此物是卫文鹤得意的小玩意,如今出现在吴白丁头上,可见她二人交情甚好,只是不知何时勾搭得这么勤快。

      薛文素和吴白丁在这厢如何犯瞌睡打冷战,暂且按下不提。单说卫文鹤,她此时可是遇到烦难的事了。她此时正在谷内另一所武馆内,手持长剑,和大家一起跟着老师比划招式,口中一边又不清不楚地背些拗口的词句,只是她现在满脑子都想着能不能撂下剑翻墙出去,反正这位老师教课时从不回头。

      人们常觉得古代文学是一门近乎艺术的武学,以剑论道,招式讲究含蓄、蕴藉,最是精巧风雅,多数拜其门下者都是慕其古雅之意。在这一门武学中,最为人称道的是对招式的命名与解析,让人时常叹服于前人如何想的来,命名与招式处处对应,务必要做到极繁与极简相生相克,要拗于口舌、逆于人力、逻辑微妙、荡涤三观。要滴水不漏地满足这些要求,才是合格的古代文学剑法。而在这剑法之中,所有四字一击的招式都是最难也最为人所推崇的,因为它们是将以上要求拔高一节难度的集大成者,例如“沉郁顿挫”“雄奇怪异”“典赡浑厚”几式,都有着响当当的名气,可在分秒之间夺人性命。

      四字招式之妙,在于唯有古代文学剑法能够驾驭,换了任一套兵刃、说辞都不可,而在古代文学剑法中,尤以唐宋两个篇章最易出现四字招式。在文家谷有件人人皆知的事情,就是专精唐宋者虽风流儒雅,看似柔弱,却最易摄人魂魄,一个专精唐宋的人是没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只有冒冒失失的外行才会去招惹唐宋剑法的修炼者,甚至内行也吃过大亏。曾有一先秦剑法的学徒,与一唐宋剑法的学徒过招,那先秦剑法的学徒仗着《诗经》中也是满篇的四字一顿,便贸然前来挑衅,他刚摆好一记“与子同袍”的架势,只见对面之人按雁翅推绷簧,拔剑出鞘大喝一声“摧陷廓清”,紧跟着是一套极为迅疾的招数迎面扑来,手中一柄剑挥舞成花,那先秦剑法的学徒从未听闻如此饶舌有不讲理的剑法,惊得大叫一声“何方来的妖物”,扭头便逃。

      而此时站在前面不住地舞剑的人,便是唐宋剑法极优秀的侠客之一——马东瑶。此女年轻时以一手好剑法而闻名江湖,只因性子寡淡不愿博出名,选择安居在文家谷内教习弟子。她对剑谱中任何一招四字的招式,都记得格外通透,运用起来也比其他招式更流畅几分,仿佛是天赐的才华。当她的剑法熟练到一个程度时,就渐渐产生了自己的风格,她着力搜集了不少散落于江湖的四字招式,将它们重新填补进唐宋剑法之中,并进行几番整理重修,使得四字招式成为了唐宋剑法的核心。当然,剑法的路数因人而异,她的这套路数因难度过大而适用者寥寥。虽仍冠着唐宋之名,却被不少弟子称为“四字剑法”。

      卫文鹤初来乍到,不知她有这一手,连续几周腰酸背痛后才醒悟过来,原来力气都耗在这里了。跟马东瑶习武,要求一步不落地跟上她的动作,还要在一堂课中记下大量的招式及其名称,最令弟子们恐慌的是,四字剑法愈修愈是繁难,名称只有短短四字,但构造却愈发难辩起来。自卫文鹤初登马东瑶的武馆以来,眼睁睁看着她从“静逸明秀”“豪迈壮阔”一路把难度拔到了“笔补造化”“句格天成”,更为过分的是,“清寒尖新”与“清寒萧瑟”居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招式,这令无数弟子叫苦不迭。马东瑶对此却毫无表示,她每日教习武艺时不面朝弟子们,而是背过身去,极为坦然地把今天的招式一口气打完,从不曾回过头去,她出手既快又流畅,要跟上她的速度实属不易。

      今日当卫文鹤努力辨认出老师方才所比的那两套是“生新奇峭”和“朴拙劲峭”,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和手臂都要彻底跟不上了,她停下了动作,惆怅地看着手中的剑,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何要踏进武学大门,在恍惚中不由得想起那个叫做”铸剑为犁“的故事,她认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故事有个四字标题的话,她一定要去访而效之。她听到人群中仿佛已有人发出抽泣的声音。

      而马东瑶今日似乎格外有兴致,花样比往日多了不少,而且速度愈来愈快,口中念着的词语也越来越诡异,一柄闪着寒光的剑从前胸舞到后背,又从头顶指向大地,渐渐舞得看不清锋刃,只是身边罩着的一团光影而已。弟子们瞠目结舌,早已放下了手中的剑,看着马东瑶独自在堂前舞剑。惊叹之声渐渐多了起来。卫文鹤抹了一把汗,想起今天所授之事似乎是剑谱中北宋中后期那一章。

      剑光闪动得越来越快,这时起了一阵风,几片树叶被吹到那团光前,霎时间被劈为碎屑。马东瑶的身影在光团里若隐若现,突然之间光团消失,一阵凌厉的风吹起,马东瑶手中的剑完成了今日最后一挥,带起的这股寒风让众弟子们悚然一惊,卫文鹤觉得凉风激到了鼻孔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马东瑶不以为意,满意地把剑收回鞘中,回头扫视了一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既然教了你们这么久,也该留点事情给你们回去做。剑谱里教过的部分,你们自己回去吃透,看看能否融汇出一点新招式来。下次来时与我比划比划。”卫文鹤听罢此言,在众人脸上捕捉到一种真切的绝望,大家各自整理衣衫收好兵器,垂头丧气地出门去,甚至忘了与老师行礼道别,只顾着灰溜溜地逃走。马东瑶不觉得有什么,径直走进屋去歇息。

      吴白丁和薛文素在谷间寻了小半个时辰,在一棵树上找到了卫文鹤,她正躺在一株大枝杈上发呆,手里不住地摘些树上的小红果子吃。不论二人如何踹树摇树都不肯下来,嫌地上太热,这树上有叶子挡着到还算舒服。薛、吴二人无奈,只好也爬上去待一会。薛文素满心等着听二人叙述奸情梗概,没想到卫文鹤一见她俩都上来了,忙扯着她俩开始大诉苦水,说自己如何悔不该拜入马东瑶门下,她把今日课上的情况一说,薛吴二人不禁咋舌:“这马东瑶也太凶残了些。真个无人行礼?”“一人都不曾,都只顾着往外跑。”卫文鹤掰下一根小树枝,比比划划地跟她们模仿马东瑶今天那套剑法,三人正说笑的开心,只听得咻的一声,不知什么物事飞了过去,卫文鹤手中的树枝应声断了半截。见此变故三人吓了一跳,薛文素和卫文鹤刷的一声齐齐跃上一根更高的树枝,身子掩在树干后面,伸出半个头去探视,吴白丁犹自坐在被二人蹬得晃晃悠悠的树枝上,破口大骂:“这杀千刀的当代文学,非要在室外练暗器,躲在屋里砸房梁岂不更好……”

      一边骂着,一边整理衣裙,站起来扶着树干,向发声的方面看去,安静下来才听得那边人声不绝。三人扒开树叶向高爬去,才看清离树不远的地方有一所院子,有一人站在最前,对着一个草人比比划划,一边打着一边嘴里滔滔不绝。院中有不少弟子,在下面听得饶有兴味。三人定睛观瞧,那人身形中等,穿一身宽袍大袖的白衣,满头披散的半长的卷发,小眼迷离,豆样的眉毛,唇上唇下皆留着半长不长的胡子,整颗头看上去似乎毛绒绒的。薛文素看着那人,脑子里隐约想起一个叫腾什么尔的歌者,似乎也是这般模样,忍不住哼哼了两句:“陶渊明……在晋朝……写了桃花源……”

      吴白丁趁机报了一掌之仇,一巴掌拍过去:“唱什么玩意呢,怪渗人的。”“这人是谁啊?”薛文素扭头问她。“这人名字叫张清华,教的是暗器,专门搞当代诗歌那一套。刚才那个东西,估计是他失手扔出来的,一般人没这么强的功力。”卫文鹤向那边看了一眼:“暗器不是讲究快捷轻盈么?这人怎的长了一副沉重之相。”

      吴白丁笑了:“你有所不知,张清华虽长得粗犷了些,耍起暗器来却是有口皆碑的好。整个文家谷,都难找出另一个耍暗器这么厉害又身段优美的。”

      “身段优美?”卫文鹤更诧异了。

      “对啊,光说的话你未必信,你得亲眼看。”吴白丁一边探头探脑地向院子里看,一边说:“张清华是个最讲求美感的,对他来说,当代诗歌可不是简单地往草人上扔钉子那几下,得有足够的美感去辅助。也就只有他能做到边舞边进攻了。”吴白丁突然用手一指,“快看!好像到了传说中每年的保留节目了。”

      三人安静下来,一边张望一边侧耳倾听。只听见张清华在院子中说:“讲解了这半日,也该再比划给你们看看了。”院里的弟子们登时兴奋起来,齐声叫好,待到笑声渐渐平息,张清华整整衣袍,清清嗓子,缓慢地捻起几颗石子——

      “如果你的手在我的手里,此刻,”

      一边说着,一边把袖子忽地舒展开来,整个人瞬间雍容端庄起来,手臂相交在头顶打一个回旋,左腿一伸一转,整个人飘然转了一圈,双手发力,借着回旋的劲儿,一颗石子正打入草人左肩。

      “如果你的清芬,在我的鼻孔,我会说,”

      他口中朗声念诵着,旋转停止,两条手臂分开在身体两侧舞动一圈,右腿向后抬高,手在舞动过程中不断变换着花式,当抬到胸口时,手臂一曲,手背向外甩去,两颗石子深入草人右肩。

      “小——情——人!”

      伴着这最后三个字,他将声音放柔,架势却狠了起来,人向后翻去,落地前丢出最后一颗石子,以一记回旋踢将石子弹射出去,正中草人眉心。张清华重新站定,抖一抖衣袍,脸色依然是带着笑容。院中弟子们愣了一瞬,随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有人甚至吹了一声口哨,院内一时热闹非凡。没想到这人这几下身段,还真是很养眼。

      “确实是好看。”薛文素回头对吴白丁说,一回头却发现吴白丁已经人影不见,往树下望去,也无踪迹。卫文鹤此时也回头,发现了这一情况,二人十分诧异。要知吴白丁此时溜去了哪里,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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