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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首+第一章 薛文素入谷访贤师 陈雪虎堂间斥众徒 故事背景 ...

  •   引首

      这一段故事的时代背景已不可考,没人记得清它发生在哪个时代,它像是一枚怪异的楔子,在历史的某段夹缝中随意塞进去过。在街坊老少的口中,这枚楔子曾被翘出来过,再想安回原位却是不能,所以它只能是一枚单独的木楔,时而拍在说书人桌上,时而又辗转入妇孺的手头。

      许是纷乱已久,终将安定。人间在经历了那么一大段不太平的日子之后,又重新抹去了一切,所有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以及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等等光怪陆离之物,皆在战乱之间化作尘土。人们在这场归零一般的战争后重新开始生活,旧日砖瓦皆不在,所幸的是文脉未断,许多书文理论被保存了下来,纵无人再能参透其中之理,为后世留积也是不错。

      也不知是在何年何月,有一人专好闲时读书寻个趣儿,他本来体弱,做不了太多活计,便随时寻些书来读,从读得不大懂,到慢慢发现其中有些说不出的妙处来。这一日已是他昏天黑地啃得不知第几日光景,之前几日只觉得眼饧胸闷,到了这一日,反倒觉得胸中浊气慢慢化作清气,散在四肢百骸,人也舒畅了许多。再读下去,只觉得这股气气淤满上半身,手臂紧紧地发痛,他一挥手,便见空气中一道凌厉的波纹闪过,只见门口两棵枣树,一棵应声而断,另一棵也应声而断。

      这便是人们所公认的那一时代的武学起源。文为武之源,一切武学章法皆可从文籍中悟得。昔日里的学科之分,成了日后的门派之别,无论是文学历史还是哲学经济,皆自立门户,成立了不同的武学派系。悟出武学之源的那个人,已经无人记得他确切的籍贯姓名,就像没有人记得是谁在蛮荒时代系下第一个绳结一样。每一门学科的观念与特性,都刻在其门派的一招一式上,无论是心法还是兵刃伎俩,一出手便知你门路,各有阴阳,相生相克。

      旧时学馆,今为武堂,昨日美娇娘,今临刀剑场。偌大的武林从不缺人,总有人闹闹哄哄地来了,你方唱罢我登场,有了人便有纷争,纷争之处便有故事留与后人说。至于是谁登了师门,谁又手刃了同窗,都不过是漫长武林史中的一小段故事,传奇一时的文家谷,也只是文学派系中的一脉罢了。今日拿这一段故事出来,不为讽世明德,只为博众人一笑。那时再有怎样的刀兵四起,也是后人口中笑谈罢了。正是:

      三通鼓角四更鸡,日色高升月色低。

      时序秋冬又春夏,舟车南北复东西。

      镜中次第人颜老,世上参差事不齐。

      若向其间寻稳便,一壶浊酒一餐齑。

      话说,距那人悟出文武之道的日子,时间已是过了百余年。在这百年之间,不断有新的学科被人发掘出与武学的通路,每一学科的不同方向,也渐渐确立了自己的招式章法,连地域流派都渐渐分得明确。看起来,俨然是有了体系的样子。一时间,民间习武之风日盛,在这股浪潮的驱使下,少男少女们纷纷投入不同门派之下习学武艺。
      在京郊有一门派,名叫文家谷,三面环坟一面临水。门派地处山谷之中,后山及山谷两侧少有人烟,稀稀落落的倒有几片荒坟,山下静水流深,是一片翠色湖泊,人称积水潭。若不论风水之说,倒真是个风光秀美的地方。文家谷这一派乃是源自于旧时的汉语言文学,在汉语言及文学的基础上成立起的综合性门派,剑法刀法心法样样齐备,为表对学派起源的尊敬,各武学分支仍保留原先的学科研究所名称,如专攻剑法的古代文学研究所等等,此处细节按下不表。

      这一日,将近申时,谷内一片寂静景象,少有人走动,只有零星几个学徒穿着练功服跑进树林寻空地暗暗研习招式。暑热天气,除了按课时随师傅在堂间习武的人,多数人都乐得躲在房内睡个觉享受阴凉。偏就有一人甘心作这个死,只见这人冒着毒日头一路向山上跑,跑得满身大汗,沿小路拐了几个小弯后才放慢速度,跑到一所练功房门前,趴门缝细看了几眼后才喘着大气走进去。

      此人名叫薛文素,是刚入谷半年的一个小弟子,和谷内不少弟子一样,她不是京城人士,是从家乡千里迢迢赶来文家谷拜师习武的。她本名叫薛素,父母选此名是为图个好兆头,愿以此名保佑女儿日后习武生涯一切顺遂,薛家给孩子取名向来寓意多多,她有几位表亲名唤薛灞,薛札之类,皆因如此。

      入谷后,她和这一年拜师的弟子们一起随了文字辈。武林本不兴以字排辈分,只是近些年各门派之间暗斗又多了些,不似往日和睦,新弟子冠一个字,在外也更好辨识是何派何人。多数门派都是以门训来排字辈,如文家谷就是用“弘文励武,熔古铸今”这八字。第一年开始实行排字辈的方法后,发现用处不大,只因各门派门训千篇一律,都是拼几个意义宏大的字,图个口头的气势韵律罢了,有区分度的文字更是寥寥无几,单是第一个“弘”字就能跑遍八百里而无人辨你是人兽。虽说实际作用不大,但年轻人们却是喜欢得紧,仿佛改个字就能扬我师门之威,觉得这样才有习武之人入门拜师的气派。

      薛文素今日急匆匆赶来,倒不是因为她误了正课的时间,她今日本是午后无课的,跑来练功房是为了旁听别人的课。她中午馋病犯了,非要跑进城里吃碗牛肉面,中午积水潭渡口人多,她等得不耐,便绕远路去找桥,反倒比在渡口等船更费时。她出谷时惦记着申时要回来蹭课,便把练功服穿在襦裙里面,也未戴几件头饰,回谷之后把衣裙一脱搭在手边,草草束了头发直奔练功房,所幸没有误了时辰。

      练功房里不到20人,比起那些动辄五六十人的大课,这里人算是极少的了。这间练功房中未置桌椅器具,也不见兵刃,只有几排粗布坐垫摆在地上。原来这一门课是属于文艺学研究所的,讲求的是透其表象而究其内质,虽不像其他研究所那样耍弄拳脚,却把那些武学章法杂糅后吃透,文艺所之人不修刀剑,专攻心法,名曰“文论心法”,世人皆称其诛心。

      薛文素在后排寻了个垫子坐下,只等着老师来。她近几个月有一门心法的课程,初涉其域觉得颇有趣,打听到了和心法相关还有什么其他的课,今日正是跑过来旁听的。她四下环顾一圈,发现身着练功服者皆是规规矩矩战战兢兢,坐在前排,似乎被惶惑所束。而在后排的人,穿的皆是日常衣饰,男子轻巧风流,女子则花枝招展,五六个人凑坐在一起低声嬉笑不绝。薛文素心内疑惑之时,又一女子跑进堂内,此女亦穿一身艳丽衣裙,头上四五珠钗光彩夺目,与后排数人说笑了几句后,在薛文素身边寻一空处盘腿坐下,只把脚上一双绣花鞋儿晃个不住。薛文素问她:“嗳,怎么回事?”

      这人是谁?这人亦不是京城人士,来自关外,吴家的独女,名叫吴白丁,生平最大恨事乃是父母好读刘禹锡。与薛文素同年进谷,本应改名作吴文丁,只因原名太有趣,渐渐地众人也只是唤她原名了。常有人笑说她“求偶当名有鸿儒”。此人专好四处蹭课来听,比同辈人见过的老师都要多上一些,样样兵刃碰个遍后又恨不得全都弃掉,一门心思专攻心法。薛文素便是向她打听到了今日这门课。

      薛文素问她:“嗳,怎么回事?”,吴白丁悄悄指指后面那群人:“他们没有一个是来正经练功的,也都是来蹭课玩儿的。当初他们被这门课和这个老师折磨了半年,现在好不容易解脱了,趁着没事就回来蹭一会儿,就是向老师炫耀‘我人在这里但是你折磨不到我了’。”

      “这是个什么道理……”

      “反正任务和练习都是给修这门课的人做的。”吴白丁说。“来的人这么少是有原因的,每次刚开课时都有五六十人慕名前来,他给每人发了一张小笺子,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这半年要求习得的心法要领和辅助书籍,若是寻常俗物也就罢了,偏偏他动辄就拿出黄药眠、霍克斯之流,当场就吓走了一半的人。到第二堂课时人已经所剩无几了。他不愿教太多人,就靠这一招筛人,数十年屡试不爽。”

      “我的天爷……”

      正说着话,只见一男子飘飘然走入室内,身着灰蓝长袍,走起路来几不闻其声息。粗眉方脸,相貌倒是寻常,只是整个人透着一种令人骨寒的文气,又另有一团嘲讽之气蕴在眉间。愈发使得他平常的面貌有了钝刀割肉的狠厉之感。正是:

      “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这人便是陈雪虎,文家谷响当当的心法名师。这人最是以孤傲博学而出众,对各式兵刃章法都极为熟稔,其他派系的武艺也知会不少。文家谷向来有弟子喜欢与老师单独切磋,甚至是直接上前挑起打斗,但在陈雪虎面前无一人敢轻举妄动,修得虽是心法,各方向的招式基础却极为扎实,你略一出手便已被破解满盘招式。再加上他惯有的慢悠悠的讲话方式,抛去一发冷笑去寒人骨髓,刀未出鞘,敌手早已怵了三分。

      陈雪虎迈步上堂,环视四周,前排的学生愈发紧张了起来,脊背挺得僵直,薛文素受到这份紧张情绪的感染,不禁把身子正了正。吴白丁凑过来低声说:“没事儿,他只挑他今年该教的那些人出来比划几下,别人他不管的。”薛文素回头,见后排那几人仍是嘻嘻笑着,坐姿比之前更不羁,就差脱去鞋袜直接抠脚了。她这才略松一口气,继续等待陈雪虎发话。

      陈雪虎没说什么,只是略用手点指前排一人,那人便难为情地咧了下嘴,慢吞吞站起来,整理一下练功服,走上前去。薛文素疑惑地看向吴白丁,吴白丁低声说:“想来是之前留过了任务,这次要一一检验了。”

      “今日你以何招术来融汇心法?”陈雪虎发问。

      “赛博朋克。”弟子恭敬地回答。

      陈雪虎微笑了一下:“近日又听吴岩那人胡诌些什么了?新奇的东西也好,只是惯用暗器的话,未免琐碎。”他看着弟子手中的飞蝗石。

      “失敬了。”弟子恭敬地拱一拱手。

      薛文素之前总不喜当代文学这一方向以暗器为长,太过随意,难以把控,今日见这弟子身段好看,一时间看得入神。弟子出招,陈雪虎便将凌厉扑来的飞蝗石以手接住,只见他手腕一转,暗器便在距掌心几寸处缓慢下来,轻松收入囊中。弟子步步紧逼,脚步和手法一样迅疾,陈雪虎只是微笑着步步后退,对弟子击来的招术竟无一次闪避,皆是轻松化解而不发一言。

      招术已尽,弟子匆忙停手。陈雪虎慢慢地说:“倒是有些意思,把后现代叙事学这一套章法玩的很透,只是浮于表面,没有走心。”弟子连忙鞠躬:“学生惶恐。”

      陈雪虎继续把冷笑挂在嘴边:“你刚才耍得那一套,旁观者看起来倒是精巧漂亮,但只是把现当代那一套东西拼拼凑凑,招式凑得歪歪扭扭却硬要拿心法打通。科幻确是边缘的东西,但胡打一气也是要被耻笑的。我问你,威廉吉布森的东西你可曾读过?”

      那弟子的汗都快下来了:“弟子不曾。”

      “未钻研过几本武学谱子便要强行把心法加诸在招式之上。你刚才那一套招式,步步强攻是没错,不过却是建立在我无招可接的地步上。你摸准了我会一招不接,但最后你这点东西都在我这里。”陈雪虎张开手,手心是一把温热的飞蝗石。“真不巧,科幻之类的东西我也接触,不多吃透几门功夫,文论心法将如何立足?”

      弟子一声不吭,小脸发红。陈雪虎不经意地将手中飞蝗石攥了一攥,数颗飞蝗石在指间化为齑粉,他松开手,随手把石粉洒在地上,又在袍子上抹一抹手。“心法本就是虚的东西,饶你们背过多少口诀,没一套完整齐备的招式去打通它,就是无用功。书不曾读过几本,武也不曾练过几日,就冒冒失失跑来学心法,你连人都诛不得,何来诛心一说?”

      薛文素看看前排那几人,觉得他们愈发惶恐了,恨不得把各自的兵刃揉成一团藏在屁股后面。她开始明白为何这门课人少至此而仅有的这些学生还如此心惊胆战了。“总觉得文艺美学是无逻辑的东西,实话说,它比你们学的任何一套具体的招式都更需要逻辑,东拼西凑和拿新奇东西玩噱头是不顶用的,只玩花架子,心法怎会有长进。”陈雪虎仍在堂前说着,被斥的弟子早已灰溜溜地回到垫子坐好。薛文素这边一味听得有趣,吴白丁却是打起了瞌睡,脑袋低下去,头上的发髻晃晃悠悠几乎要松开,一只缀了大颗明珠的发钗渐渐从头发之间滑脱,叮地一声掉在地上,堂间众人听到响动皆向这边看来。薛文素认得这只发钗,金色的身,以红珠相缀,看起来喜气,却有个极俗的名字叫:五股烈焰托天叉。她缘何认得此钗呢?请听下回分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首+第一章 薛文素入谷访贤师 陈雪虎堂间斥众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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