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公子 深秋了,申 ...
-
深秋了,申城却下起了一场大雨。
哈同路上一片安静。没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但却是申城人眼中最为精贵显赫的一条路。
冰凉的雨打在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树叶上,可以听见清脆冷冽的声响。透过已渐发黄的梧桐枝叶隐约可见一些静谧的庭院——这些自建成起就被众人歆羡憧憬、来自上世纪的花园洋房怡然地坐落在一个个深深的庭院里,纵使时隔多年,仍如一位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从容优雅,偶尔给途经的人留下一抹神秘的剪影。哈同路上最大的花园别墅留园,更是其中最为吸引人的一处,虽说申城摩天大楼鳞次栉比,新富新贵层出不穷,但哈同路上的留园仍旧是老申城人眼中最为显赫尊贵的象征。
如今,留园的主人是海外归来、祖籍申城的银行家仲兆庭。50年前,仲家从哈同路上迁居海外,半个世纪后,又安静地回到了沪上。
雨仍在下,又刮起了风,将一片片梧桐叶子吹进那静谧的庭院里。
仲家的花园别院里,仲兆庭的长子仲洛泽正跪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整个人,雨滴不断地从他紧锁的眉心滑至鼻尖、嘴角、下巴,然后落下。他跪在庭院里,双手握拳放置膝上,脊背笔挺,侧面看来像是文艺复兴时期的完美雕塑。虽置身雨中,也难掩这沪上第一公子的高贵之气。
屋檐下,一个7、8岁大的小男孩睁着一双大眼睛,委屈地看着院中的仲洛泽,眼中噙满泪水。
“父亲,你让大哥起来吧。天气好冷雨好大。”
他是仲兆庭的小儿子,洛汐,因为心疼哥哥而小声哀求道。
仲兆庭看了眼窗外,没有说话,起身挪步到钢琴边,坐下,优雅娴熟地弹起了琴。
是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
这位沪上举足轻重的金融大亨,却是少有的文气儒雅——或许是因为哈佛经济学博士的出身,亦或许是家族世代贵族绅士教育的体现。
见父亲不理睬,小洛汐又跑到站在落地窗边的母亲那央求。“妈咪,你和父亲讲,不要罚大哥了。”
不像一般富豪家尊贵而倨傲的太太,洛汐的母亲沈瑾是个平和丰润的女人,加之出身教育世家,是少有的乐天智慧之人。她穿着黑色的云锦旗袍,搭配白色珍珠项链,端雅中不乏亲柔。
“汐儿,先告诉妈妈,哥哥为什么打架?”
“是…是欧阳哥哥的朋友欺负欧阳哥哥,大哥才出手的!”洛汐犹豫了下,开口替哥哥辩解,小脸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那些人很讨厌,拉着欧阳哥哥,不让他离开,所以,所以,”洛汐低下头,声音也小了下去,“所以大哥才出手帮忙的……”
“只是这样吗?”沈瑾仍有些疑惑,她了解洛泽的性格,沉稳如他,即使是为了欧阳也绝不会轻易动手打架。沈瑾目光温和地看着洛汐,像是和一个真正的大人在交流,这是她作为儿童心理学家的本领——也是她和流苏相处的法门,这让她每每想起都摇头想笑。
想到流苏,沈瑾不觉又加了句,“当时,流苏姐姐在吗?”
“在啊,和秦风哥哥都在。”说完,小洛汐又皱眉补充道:“秦风哥哥还牵着流苏的手,讨厌……”
沈瑾这才‘哦’了一声,见洛汐还嘟着嘴一副气恼的样子,便轻声斥道:“以后要叫流苏姐姐。”没想到,小人儿却‘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背过身,“她哪有姐姐的样子。”但平静了一会,意识到自己错了还是低低地向母亲道歉:对不起,我知道了~~~
此时,屋外的雨势渐小。
“汐儿,让管家给哥哥准备洗澡水吧。”
“父亲答应让哥哥起来了吗?”
沈瑾好笑地摸了摸洛汐的头,幼小的他又哪里知道这看似是惩罚的一切实际上却是场博弈与请求呢。
“你听到爸爸在弹什么?”
洛汐侧头听了会,突然欣喜地答道:“是贝多芬的月光!父亲原谅哥哥了!”
“不,是答应你哥哥了。”
“答应什么?”
沈瑾却只是笑而不答。在这场无声的博弈里,做父亲的终归还是放弃,选择成全。
仲洛泽跪在雨地里好久了。
这是家法。漂泊海外的家族却还保留着传统的家庭教育。
在这之前,没人想过最英俊高贵的申城第一公子会打架。这位受教于伊顿公学,后剑桥硕士毕业,家世、长相、才能俱顶尖的年轻贵族满足了人们对完美男子所有的憧憬和想象。
房间内传来父亲弹奏的琴音,从巴.赫到贝多芬,仲洛泽知道父亲的意思,他终于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这是都寡言少语的父子之间的默契。仲家男子都有着不俗的音乐素养——仲洛泽的小叔便是赫赫有名的小提琴演奏家——因为家族责任,音乐对仲兆庭父子而言只能属个人私下的兴趣爱好。不过在音乐审美上,父子俩却又有着不同的偏好。仲兆庭偏爱巴洛克音乐,推崇巴.赫,而洛泽却更欣赏古典音乐,贝多芬是他私下弹奏最多的音乐家。
如今仲兆庭弹起月光,意思不言而喻。
可仲洛泽没有急着起身,仍是跪着,雨越下越大,心思却越来越清晰。
他无意去思考挥拳打了那个品行不端的人到底是否有错,越发清晰的脑海中总是反复闪过一些画面:那是一处氤氲着水汽的温泉,一身白衣的流苏坐在泉边,秦风赤.裸着上身突然从水中冒出,额前湿漉的头发滴着水,嘴角带着致命的诱惑的笑,附身吻向流苏……
大雨给了他答案,这才是他挥拳的真正原因,是他盛怒的源头。
他闭上眼,鼻尖似乎又出现了一阵淡淡的奶香味——带着孩子气的微弱的奶香味,婴儿般。它曾独属于一个名叫流苏的14岁少女,甚至后来再见,她已穿起维密,身量修长婀娜,可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还在。
伦敦,海德公园1号,这个世界第一公寓里,14岁的流苏把仲洛泽的阿玛尼衬衣穿成及膝裙,肆无忌惮地窝在他的床上,对着几只迪奥唇膏发呆。
“帮我选个颜色。”唇膏打开,是深浅不一的红,娇艳而魅惑。她从床上滑下,身子一转,褐色的微卷长发慵懒地打了个弯,像个精灵般跳跃在肩头。她凑到正在看书的仲洛泽面前,把唇膏一一举起,“我适合哪个颜色?”
她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仲洛泽,脸上带着任性的笑,得意而骄纵,灰色眼眸纯洁水润却又透着狡黠,恍惚间,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仍是个孩子。
但就是在那一刻,洛泽闻到了流苏身上的奶香味。
孩子气的奶香味。
他放下书,拿过流苏手上的唇膏,一一盖上,拿在手里。“小孩子不用这样颜色的唇膏。”
“我不是小孩子!”流苏反驳,“在某些国家我都已达到法定婚龄,可以结婚了。”
仲洛泽不理会流苏的狡辩,看了眼窗外,又是一个典型的伦敦阴雨天,回头见流苏穿的单薄,便站起身拿过一块大毛巾卷在少女的身上。
流苏却不依,像藤蔓一样攀在洛泽胳膊上。“还我的东西。”
可是凭她的力量哪能从仲洛泽手中抢下东西。
抢闹中,裹在身上的毛巾便掉在了地上。
那片殷红是什么?
流苏呆呆地看着毛巾和衬衫上的红色,隐约感到了什么,却又懵懂不清。她懊恼地看着仲洛泽,恼他夺走她的东西,恼他的冷静,恼他的……流苏自己也数不过来了,总之仲洛泽很可恶,她讨厌他,却总也斗不过他,所以最终,她哭了起来,哭得很委屈。“都是你,把我弄流血了!”
14岁的少女流苏,在某个瞬间,已有女子的妩媚,可孩子气却还在,所以她不懂,对女人而言,‘弄流血’有着怎样复杂的含义。
年长几岁的仲洛泽却清楚明白,好看的脸微微有些僵硬。他走到一边,拿起衣架上一件风衣重新包裹住流苏。
“别哭了。”仲洛泽摸了下流苏的头发,揽过她尚单薄瘦小的身子,听着她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怀里揣了只受了委屈的小奶猫。
“这是你长大的标志。”
流苏撇撇嘴,秀眉一扬,讽道:“难道你14岁时也这样流血了?”
但挑衅的结果就是‘严酷’的镇.压,仲洛泽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爆栗。“不许胡闹!”
流苏捂着额头愤愤不平,“那我要用红色的唇膏,娜塔莉波特曼用的那一款!”
仲洛泽低头端详着流苏梨花带雨的脸,想到她还是个小孩子,便刮了下她的鼻子算作答应。
不久,穿着考究制服的白人管家领着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来到门外。得到洛泽应允后,女人进屋。
“跟她去,她会告诉你注意事项。”
这是洛泽为流苏请的生理老师。
见有外人,流苏悄悄瞪了眼洛泽,然后才向老师行了礼,举止优雅得体,像每一位大家小姐一样,不低下,也不倨傲,行止间,流苏这个在伦敦街头被洛泽‘捡’回、冒充孤女的豌豆公主便现了‘原形’。人可以掩藏一切,但却藏不了他(她)的教养。
……
仲洛泽还想起其他好多事,一帧一帧,像电影回放一样在脑海闪过。
屋内的钢琴声已经停止,他知道父亲肯定已经回到他的书房。
仲洛泽终于起身,慢慢走向屋内。
沈瑾赶忙将毛巾递了过去,脸上满是担忧。“我去看看水放好没。”
“瑾姨!”仲洛泽喊住沈瑾,他站在那,头发上还滴着水,可是神情却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要娶流苏。”
“李家那边……”
“我会处理好。”洛泽果断答道。
沈瑾看着洛泽,知道他已最终做了决定。“找时间,我会去白家提。”
话音刚落,却听得身后传来洛汐的哭声。小人儿挺着小胸脯,怒视着刚才还拼命维护的哥哥,哭道:“你娶了流苏,那我娶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