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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疑(三) 刺客做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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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他又回到了小时候,衣衫褴褛的他们挤在冰冷而高大的城门下,烈阳烤得人发昏。护卫们的金属的铠甲闪闪发亮,面对他们的乞求和绝望,护卫无动于衷,城门死死地闭着。很多人惶恐地哭喊起来,拼命地扒着坚固的城门。
很多人都病死在了路上。爹娘和小妹也是。爹本来把小妹送出去,但是小妹也得了病,肌肤一寸一寸地溃烂,斑驳的伤口遍布全身,口中散发着一股腐败的臭味。送不走了。
娘在破庙门前赶他走,哭着推他,“快走,不然你也要得病的。”他那时是八岁,还是九岁?他怕爹换不掉妹妹,最后换了自己,也就走了。
大概还是命好,一路上没生病,没饿死,反而跟着领头的一路上了环徽城。然而到头来,近千口人终于到了梦寐以求的国都却被关在城外。
爹、娘和小妹,估计都不在了,得了病的人都活不了。他要是也死了,还能再见一见娘吗?
惶恐的人群突然一阵呼喊。
“一律噤声!太子殿下仁厚,命我等开城门。一律站好!莫要冲撞了朝廷命官!喧哗者棍杖伺候!”
“乙——”厚重的城门朝外打开,流民中胆子大一些的试图冲上去,一柄疾风利箭登时穿透了第一个人的身体,那人惨叫一声,没有立时死去,鲜血随着挣扎留了一地。余人不敢再动。
一骑白马正在这时奔驰而来,一个年轻男子停在敞开的城门下。
“大胆!谁射的箭!”
马上的男子英俊而瘦削,一袭明黄色的蟒袍令其身份不言而喻,众人顿时跪拜一地。
后头的侍卫这才赶到,一队人精悍勇武,神色威严地守在太子四周。
守城的护卫哆哆嗦嗦回答:“报!是小人。”
“来人,拖下去仗责三百。”太子一脸的怒气,“还不快请随行的医士来。”
众人立刻忙活起来,一干流民跪拜在地,全被这仗势唬懵了。
“诸位快快请起。宁城一带瘟疫四起,诸位流离失所,吾乃当朝太子,特来迎各位入城,方才刁蛮士卒已经受罚,诸位勿要惊慌,听从安排便是。”
刺客,他那时候还不是个刺客,只是一个小孩儿。这小孩儿趁着大家谢安的时候偷偷看了看青年。只见他白皙俊秀,矜贵的明黄衣袍服帖地穿在身上,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
太子看了他一眼。
小孩惊慌地低下头。青年明明是笑着的,在大家此一声彼一声的“太子殿下仁德”“殿下圣 德”“殿下仁厚”叩谢里笑得儒雅俊秀。但是被他那远远看了一眼,小孩心慌乱地跳动起来,像是野生的鹿嗅到了猛虎的气息一样慌乱。
人手全部被安排起来,流民一个一个被登记入名册。有些有了瘟疫征兆的人被令领走了,侍卫说是去医馆,大家自然不敢说话。
小孩人小力薄,排在了队伍的最后。
“叫什么?”
“回禀大人,小人没有大名。”
“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
“倒是可怜。”执笔的人顿了顿,“家里姓什么?”
“回大人,是姓楚的。”
“小小年纪这般沉着……唤你‘楚端’可好?”
小孩这才敢抬眼看一看眼前的人。约莫四十岁,微扬的凤眼明亮风流,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敢问大人是……”
“我是户部侍郎闻国熹。”
“草民叩谢大人!”小孩还没趴下就被男子一把提了起来。
“哎,说你沉着你却要迂腐起来。”男子语气无奈,“这几日太子殿下会安排食宿,你会做差事么?若有麻烦可以来找我。”
小孩看着男子,呆呆的,像是反应不过来。男子也不嫌他褴褛衣衫污了自己的袍襟,一把抱起孩子,“我家最大的孩子也像你这么大呢。”
小孩傻傻地说:“大人有几个孩子?”
“三个。幺儿还不满周岁。”
“噢……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闻国熹说:“朝廷派我来的呀。”
男子身上有一股熏香,方才调墨写字又有一些墨汁的味道,小孩埋在他怀里,还是觉得这个大人有些马虎。流民里有患瘟疫,这般接触大人不怕么?想来想去,又担心自己身上也有瘟疫,赶紧挣扎下地,想要躲远一点却又舍不得太远。
前方检查的士兵也没认出来闻国熹,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闻国熹看看了扎营的地方:“你过去吧。记住,要找我,就去环徽城东乌衣巷闻府那里。”
闻国熹塞给他一些碎银,摸了摸小孩的头就要走。
刺客突然心里一阵酸涩,猛地挣扎起来想要去挽留闻国熹,但是他动不了,说不了。只能以孩童的角度看着闻国熹一步一步走远——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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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挣扎着,突然醒来,他名叫赵端,多年前因瘟疫成了孤儿,流亡至环徽城偶遇当朝户部侍郎闻国熹,受他善意,虽是小善却铭记在心。
后来赵端几经辗转,成了太子麾下的亡命刺客,深藏东宫,听人旨意办事。闻国熹则成了户部尚书,统管百官乌纱帽,大权在握,乃是主战一派的主心骨。
多年以后,赵端再见到的已经是尸体,皇上病危,长久不启朝政,昨夜太子突然下令血洗闻家——闻家究竟是朝中砥柱,太子敢做此番暴虐狂妄的屠杀,大抵是皇上不行了。
赵端心下一片茫然,皇上驾崩,太子眼线遍布按住了消息,却火速派刺客斩除异己,朝中上下此刻必然狼烟弥漫,兵戈相向,尔虞我诈,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纵使太子怎么也想不到他赵端能携闻国熹幼子出逃,还遇上了个装神弄鬼的老和尚,经历了又一番惊心动魄的难辨虚实的梦魇,两人何去何从,未可定夺。
想到此处,赵端先起身,旁边闻兰毓尚在梦中,少年经历昨日巨变脸色灰败,犹如半截饱经风沙的枯木。当时老和尚堪堪将他两人救下,少年得知家中尽数丧命,悲痛愤恨炸在心头,七魂就要跑了八魄,老和尚不知使了什么妖术让他清醒过来,直到两人从那古怪诡异的寺庙里逃出来都看不住过分的悲痛。如今离了那里,脸色难看如土,恐怕是摆脱了老和尚的影响。
赵端将他扶靠在肩上,一来野外荒凉凄寒,常年习武之人亦是难以忍受,两人靠近了取些暖,二来念及他遭逢巨变又前路未卜,赵端叹了口气,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