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颍传》镜之麋鹿

6、劝告 “

　　“元乾，徵儿去世，哀家知道你难过伤心，可你毕竟是一国之君，你身体的安康最重要。”太后盘坐在暖榻上的北侧，倚着一个金色细软面的靠垫，腿上盖了一条灰色狐皮大氅，虽是入夏了，但是太后一直有腿寒，所以也不敢懈怠。软榻前面，一座鎏金雕镂鹤仙式三足香炉正点着安神香。太后乃是当今皇上的生母，享有至尊的地位，此时她穿着藏青色织锦卦，上面用银线绣着竹叶的样式，不过腰间的腰带却是白色的，梳着燕尾髻，头上是一支小的银质流苏摇，姿态雍容，神色凝重，眉宇间依稀可见几十年宫廷岁月的印记，太后出身不高，但是为人聪慧伶俐，颇得先帝赏识。
　　“知道了，母后，儿臣会注意的，这几天让母后担忧了。”一阵低沉浑厚的声音传来，略带沙哑，正是坐在暖榻南侧的当今圣上，九五至尊元乾。他穿着黑色锦袍，上面绣着金色纹龙，腰间有一块做工精巧的玉佩。他面庞轮廓清晰，英挺的鼻梁，面如傅粉，身形高大，特别是他的一双眼睛和摄人心魄的眼神，让人不敢直视。就是他，让天下人震慑，让无数后宫女子倾倒，为情为利，只为求见一面有的甚至蹉跎一生，而他，始终站在最高最夺目的地方，俯瞰众人，众人巴巴地等着他的一点点施舍，不知多少人在这样空无的等待中荒废，又有多少人还处在这样的等待中。但是本不该专情的他却对奚徵无比珍视，奚徵皇后在宫中的地位，恩宠，荣耀都是至高无上的，她的离世无疑对他是一个打击，但是他毕竟是皇帝。
　　“徵儿离世前的交代你我都清楚，但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皇上可有定夺？”
　　元乾并没有回应，只是一直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然后摸着腰间的那块玉佩，但是他看似慵懒的眼睛里却透出一种凌厉的目光。
　　太后见他没有回应，理了理自己腿上的大氅。“哀家知道现在说对你不好受，但是这宫里宫外虽都忙着丧事，可哪一个的眼睛不盯着这个位子看，虽然徵儿的皇后之位一直是坐得稳稳当当的，但是祸福难测。”太后叹了一口气。
　　“母后不必担忧，儿臣明白。”元乾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很坚定。
　　“徵儿懂事，知道这宫里事情的利害，其实就算她不提，咱们也还是要让本姓之人坐这个位子的。后宫的变化时刻牵扯着外面，尤其是皇后之位，我们不能失了掌控，徵儿心思聪明，给了咱们一个做事情的缘由，不过恐怕就要担上一个左右君心的有损她的名声了吧。”
　　“没人敢。”元乾抬起他深邃的眸子，眼睛里射出的光让人悚然。他的皇后，他的挚爱，没人敢有一丝一毫的玷污。
　　“太后，芳汀公主和奚二小姐来了。”外面进来一个公公通报。
　　“快让她们进来。”
　　“臣女奚颍参见皇上，参见太后。”奚颍此时身份尴尬，行的还是大臣之女的宫礼。她虽然低着头，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帝王之仪的威慑，即使已经见过几次，每每格外小心，脊背悚然，不敢一丝的懈怠。此时太后宫里清除了一切摆设，宫人换上素衣素服，屋子里给外阴郁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
　　“起来吧，快让皇上抱抱公主。”奶娘上前，把芳汀报给皇上，奚颍微微抬头，看见原本面色低沉的皇上在抱芳汀时有了一丝温柔，他轻轻拍着芳汀，摸着芳汀身上挂着的锁片，芳汀在皇上的怀里也很乖。
　　“芳汀怕是想父皇了吧，我这孙儿也是命苦，亲额娘还没来得及跟她说上两句话就走了，这孩子的满月生日也是草草了事。”太后看着芳汀乖巧的样子，神色哀思。
　　“以后见朕公主的身上不用挂这金锁。”一直没说话的元乾突然出声让大家有些震惊。太后看了一眼奚颍，“皇上是怕公主戴着累。”
　　奚颍领会，“是。”
　　“以后公主到朕这边来也不用通报，朕也会得空便去看的。”元乾虽然说着话，但是却一直都把目光放在芳汀身上。
　　“是。”虽然皇上说话并不多，但是每一句话都让奚颍感觉震动，不论是说话时语气属于帝王的王者高贵气质，还有说得内容，皇上的确是很关爱芳汀，一得空便来看望，虽是国丧期间，不过从各地运来给芳汀的东西却一直没少过，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真的是爱姐姐的！
　　不知道为什么，芳汀突然乱动起来，几欲要哭的样子。“这是怎么了？”太后担心地问。
　　“臣女斗胆，公主恐怕是不习惯这安神香。”其实从一开始进来奚颍就感觉到了这安神香可能让年幼的芳汀感到不适。
　　“那快快，把这香炉弄出去，别熏着了公主。”太后急忙让人撤掉。奶娘欲上前把哭闹的公主抱下来，元乾却示意不用，他轻轻拍着公主，很快芳汀便安顺下来。
　　“到底还是你懂她，哀家知道，你精通茶道，平时给芳汀用的都不是什么香料，都是你精挑细选的茶叶，这孩子自然受不惯其他的掺了东西的香。”太后虽是夸赞奚颍，不过余光却看着皇上。
　　“太后严重了，公主还小，香料虽名贵，不过到底不能给小孩子用太多，何况臣女本就该对公主尽心。”奚颍的声音清雅，并没有任何邀功之意。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太后突然看向了奚颍身后的初五。
　　“回太后，这是小姐给您准备的茶叶。”
　　太后身边的锦慧姑姑接过茶叶递给太后，太后慢慢打开，一阵淡雅的茶香扑面而来，慢慢散开，屋子里的人都暗暗称奇，没想到这包茶叶能有这么大的清香。
　　“早就听你姐姐说过，你擅长此艺，哀家因为腿寒不常走动，整日闷在屋子里，你这茶叶闻得哀家瞬时神清了不少。跟你这东西比起来，刚刚燃得果真是俗物，怪不得芳汀闻不惯。”
　　“太后谬赞，这只不过是一包普通的龙井茶叶，只是因为制作的过程讲究了点，添了点薄荷叶，太后可拿此泡茶，清心明目，磨成粉放在香炉里点上，亦可安神。”
　　元乾虽然没有说话，不过却也有些惊讶，这样的茶香的确很久没有闻到了，他微微抬头看奚颍，奚颍穿着一件淡绿色里衣，外面是素衣，头上只有一根玉簪，上面还有一朵白花，没有太多装束，反而很清爽，只是削瘦了不少。长得有些像奚徵，但是此时的她虽跟太后说着话，但是神情依旧有些哀伤，从外面看来，她祭奠她姐姐的事情做得很是到位，并且把芳汀照顾得也很好，好像以前就在奚徵那里喝过她的茶，但是时间一久，宫里宫外来往并不方便，便也断了。
　　元乾把芳汀递给奚颍，奚颍俯身上前接过，两人靠近时，奚颍觉得元乾身上的气场很大，很快便撤回身来，而元乾也似乎感受到了。
　　芳汀刚到奚颍手上时，竟然对着奚颍笑了，奚颍也对着芳汀微微浅笑，一笑倾人城，奚颍的笑很淡，此时却足够了。
　　“到底是你带着的。”太后感慨。
　　“时间也不早了，儿臣还有些公务，母后早些休息。”元乾离开暖榻，众人皆往后退。
　　“皇上公务再忙，再思念故人，也要注意身体。”
　　“是。儿臣告退。”
　　“恭送皇上！”
　　元乾走后，太后将奚颍唤至跟前，让她坐在她旁边，“颍儿，姑母知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跟你姐姐感情好，不然她也不会把芳汀交给你，她的用意你这么聪慧相必也知道。哀家就想告诉你，什么事都要下功夫知道吗？”
　　奚颍抬头看了一眼，太后是她姑母，是她和姐姐的姑母，但是姐姐去世没多久，所有人都已经在为后面的事情打算，也许这就是宫里生存之道，不给人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和选择的余地。
　　“是。”
　　“对了，皇上近日十分劳累，哀家想，不仅是身累，还有心里也苦，你那里应该还有一些好的茶叶吧。”太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奚颍。
　　“奚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