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计』 ...
-
第二章.『计』
雨后出霁,空气中带有泥土的清新和温润的凉意。薄雾中,微亮的金色勾勒出庭院中玄色锦袍的少年。
云启立在一棵槐花下,思绪不知飘向何方。
他感到身后有人走进,并不回头,伸手扯下一朵花苞,露水溅的袖口湿透。
“相国来此何事。”他将掌心的那朵花捏在手里,指缝间沾满了粉色的汁水。
萧黎看着花下这人,心中明明万分紧张,脸上却一副安然无事置身室外的表情。
“殿下可知,此次战败,二皇子早已派人在朝中大肆宣扬是你作战失误导致二十万大军全部丧生,你说……这处境该如何是好呢……”
半响,背对着他的云启吐出几字苦笑道,“我能如何?”
萧黎自知他在犹豫什么,最终反问道,“你要如何?”
“呵呵,你问我要如何!”云启猛然转身回头,盯着一身黑冠黑袍的萧黎道,“我自是要将这毒瘤剔除,连根铲去,永绝后患!”
萧黎从云启眼中看到了顾虑,看到了怒火,看到了野心。
很好,纵然什么都没有,唯独有野心就行。他走到云启跟前,单膝一屈,从袖口掏出一枚玉简,双手奉上徐徐拜了下去:
“臣,萧黎,叩拜殿下。”
这是臣服的一拜,这是下位者对上位者尊重的一拜。
“这……”云启瞪大了瞳孔,平时不跪天子不跪朝堂的萧黎居然对自己行如此大礼,更别说萧黎手里还举着可调动云中城二十万大军的兵符。
“快快请起!相国何须如此!”云启连忙将萧黎扶起,随后正了正身子双手合扣向面前的人弯腰拜下,“云启自知论计谋不及大哥云翎,论武功不及二哥云扬,连父王的宠爱都不及四弟云峥,如何担当得相国厚爱。”
萧黎一直这样看着云启,看着他玉冠下有些熟悉的眉眼。记忆中,那人安静时也如这般波澜不惊,看似温文尔雅,但,一有所行动便如苍鹰扑食,凌厉绝决。想来,是他自己太过于强加这少年身上了。
云启叩拜半响,直到抬头才听到他说,“我需要你,云中城,更需要你这样的王。”不等云启回神,就将玉简放在他手心,“殿下只需信我就好。”说完抽身离去。
云启盯着掌心中残留那人余温的玉简,心中五味陈杂,至此也不知自己哪点被相国看中,他还在消化刚刚那句,我需要你,云中城,更需要你这样的王。
少年紧握那枚玉简,郑重在心里许诺。
定不负君意。
燃着一股甘洌的清泉香料冉冉升起,书房里,云翎正在看此次捷报,云中城大败,二皇子云扬阵前杀敌所受重伤,三皇子督军失误,听信奸人所言,夜间伐敌,误入圈套导致全军覆没。
呵,就三皇子那软弱性子,还督军?明白人都知是他那二弟使的苦肉计。
这时,有人在门口叩问而进,有事禀奏,云翎一挥衣袖让一干人等都退下。
“什么!你说萧黎刚去三皇子府!”云翎皱起眉头,一脸铁青,“可知他们说些什么。”
“被派去的探子……进到天一阁都被杀掉,其他,属下不知。”
跪在地上的人感觉到周身空气都随之凝结,不敢动身一下。云扬拿起桌上早已冷却的茶,抿了一小口,“定是相国手笔……去,把先生请来,说我有要事相商。”他将剩余凉茶猛灌一口,“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
云翎提步走到云水阁,四面环松的的楼里,传来一声琴音,入眼的是庭角一棵挂满露珠青松,下面坐着一袭青衣男子,万缕青丝搭肩,眼角有一粒血红朱砂痣。
他左手托琴,右手拇指食指一合,撵着琴弦拨动,琴音似是水波般荡漾开来,云翎放慢脚步驻足在一旁,细细品这琴音,深绝其妙,顿时心静止水。
云翎不忍打断,等男子将一首曲子弹完,云翎才发觉刚才那股冲动一扫而空。
“阿镜……”云翎俯身轻唤着。
那人看向他笑意连连,抚了抚琴身上的雕花,却是低头不语。
云翎突然心中再次点燃一团火。
他爱,他恨。
他恨这人不惊不怒,轻易将他玩弄于鼓掌,心里另有他人。
他爱这人极致聪慧,伴他度过浑噩的八年,但又不离不弃。
多么矛盾啊,云翎放下这些思绪复杂看向他,思索片刻道,“我那二弟身边不缺一些权臣出谋划策,想来是吃定云启了,父王对云启态度不明,时冷时热,这次损失那么多人马定不会这般轻然了事,但相国会见三弟,定是有所行动,还好此番我装病没同云扬一起出征,不然定是在父王面前落得不好。”
片刻,那人抬头斜了斜脑袋,一双含笑水眸似讥似讽的看向他。
“云翎,你在担心什么。”声音似莺啭般灵动,微带独特的憨厚,还未等云翎回味,那人便轻转青衫,顺势将琴竖起,接着缓缓侧头,笑语连连又问道,“云翎,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我……”
那人一把拉过云翎的领口,久久相望,两相无言。
突如其来的沉默。
云翎看着眼前之人,明明看似一柔弱女子,却做男子装束,然不可小觑,这么多年他可是领教过她非比寻常的手段和头脑。
一双温凉的手指抚上云翎微皱的眉头,女子清冽的气息充斥在他面庞。她吊了吊眉头,眼前这人啊,可是她下了血本赌下的,而他竟敢对自己有所疑虑,有所担心!
云翎被这双眸子盯的不敢回应,他似是羞愧,似是不舍,低沉道,“我不知道……”
阿镜咯咯一笑,似漫天开放的烟火,夺目璀璨。突如间一把堵上他的嘴唇,化成一阵微微气喘,嘴里含糊不清道,“你……是害怕……过了这段时间……行太子之礼娶那位刑家的小姐么……”她直白点中云翎的心思,抽离了他的唇。
云翎仅剩的理智再次被她摧毁,抱住身前的女子,大声叫到,“阿镜,你知道的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
阿镜推开有些眼神狂乱的云翎,“我自是知道。刑家的人,你非娶不可。”
云翎有些欣喜有些难过,欣喜的是他对阿镜的情她是知道的,难过的是她竟然让他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为妻。
他九岁在朝云寺遇到十一岁的阿镜,那时的他母妃刚逝,而父王又喜得男婴,也就是他的四弟云峥。那是他的父王与他最爱的女子月姬诞下的孩子,没人在乎一个女人的逝去,大家都忙着巴结,忙着恭贺,他在宴席上偷溜出去,来到城外的朝云寺,想给他薄命的母妃立一个长生位。
“你可是云中城的大皇子?”一个小小的身影,笼罩住蹲在墙角哭泣的他。
他用力抹掉眼眶里的泪水,猛然起身,大力推开那抹小小的影子,尖叫道“滚开!我不是。”
影子的主人避开了他的推搡,他用力过猛一下子扑倒在影子的脚下,他抽噎着抬起头,眼前这个比他高半头的精致小童撇着嘴,用脚踢了踢他的胳膊,一脸嫌弃看着他道,“喂,我问你,你想不想让那些欺你,辱你,伤你,害你之人一一消失,你想不想知道你母亲因何而逝。”
他瞪大那双眼睛,盛满了不可思议,“母妃,不是病逝的么。”
“哼,你那好母亲本想将你扶为太子,可惜挡了那人的路,那人权倾三野,势力不容小视,你那母亲不讨云中王欢喜,又是个优柔寡断的,如今你舅舅已被你父皇派去边际,她身旁一人孤立无援,自然就活不下去啦。”
他瘫坐在空旷的禅房,消化眼前跟他差不多大孩童的话,久久不再出声。
“我跟师兄打赌,十年之内定会将你扶持为王上……怎么啦,问你话呢,愿不愿做我弟子,叫声先生听听,我高兴了,自可帮你报仇。”
往事仍历历在目。云翎眼神复杂的看着阿镜,感到一阵恍惚,这一瞬,他不知为何深感疲倦。半响问道,“阿镜,刚刚探子回报,相国去了三皇子府上。”
阿镜听闻抬起眼,直盯着他,“你是想问,他去干什么去了。他自是帮你那三弟除去祸水东引之人,顺道帮他走了一通上位之路,你二弟也就匹夫之勇,身边的那些人也不见得忠心,不过一时捆绑的利益罢了。”
她似是想到什么又提醒道:“我暗地让枫临阁查了他们几个,老二的一些行为很是怪,我想,或许,你这个二弟也并不是咱们认为的莽撞,这么多年了,如果真是这样,看来……他藏的也太深了……”
阿镜沉默片刻,“撤销老二的监视,派覃塘何方两人监视,最近他一定会有大动作,最好不要打草惊蛇。萧黎他既然见了三皇子,自然抛点诱饵就可,你三弟那头脑,一点小恩小惠,难不成死心塌地跟他。”
“阿镜——”云翎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本想质问,我是否也是你抛下诱饵被心甘被诱的那条小鱼呢。话语还没出口就吞咽下去,满嘴苦涩转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她定眼看向云翎,眼睛里的光芒锐利如炬,“云翎,接下来这段时日最好是什么人都不见。”
回答他的是动容语气中按压不住的兴奋,“自然是隔山观虎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