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不知会遇见你（五） 所幸跨过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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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静宜园时，天边晕开一层浅橘色的暮霭，北京十月的晚风刮在脸颊上带着些许薄凉。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顾北笙发来的咖啡馆地址，一路看着街景向后飞速倒退，方才在云起亭勉强平复下去的心绪，又跟着车轮的颠簸重新躁动起来。
我对着手机后置摄像头理了理衣襟。出门特意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风衣，是平日里上班谈判都足够压场的装束，本该衬得我一贯的冷静自持，可指尖攥着包带，指腹已经泛起一圈青白。
线上的宋子鱼，可以直白剖白心意，敢同他诉说心房是一座蛛网密布的危楼；现实里的宋子鱼，满身铠甲早已穿戴整齐，连展露半分柔软，都觉得是卸下防御的冒险。
她好像勇敢，又仿佛怯懦。
咖啡馆藏在老街区的梧桐树下，玻璃窗蒙着一层温热的暖光。我推门而入，风铃叮当作响，目光下意识扫过店内寥寥的客人
。
靠窗的单人卡座里坐着一个男人。
身形挺拔清瘦，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手肘抵着桌面，指尖无意识摩挲一只玻璃杯壁，面前摊开一本建筑手稿，纸上画着细密的线条与建筑结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骨偏高，眉眼确实如同秦良宵所说，自带一抹漫不经心的桃花弧度，只是此刻垂眸看向图纸的模样，褪去了游戏里滴水不漏的温柔缱绻，多了几分现实里被工作磨出来的疲惫与寡淡。
是顾北笙。
不需要任何确认，心底骤然腾起一股笃定的感知，隔着数米的距离，我一眼就认出了困住自己无数日夜的人。
他像是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缓缓抬眼望过来。四目相撞的一瞬，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漫开一层明显的怔愣。
游戏里的宋子鱼，只存在于一段段文字、一句句私语里，是柔软敏感、会对着桃花树诉说思念的小姑娘；而此刻站在门口的我，眉眼清冷，周身裹着生人勿近的疏离锐气，和他想象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悸动，缓步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指腹下意识攥住风衣布料，褶皱在掌心拧出浅浅印痕。语气却刻意放平，显得平淡无波：“顾北笙？”
“是我。” 他出声，声线比游戏语音更低沉一点，褪去了线上刻意放软的语调，多了几分真实的沙哑，“没想到，你和我想象里差别挺大。”
他看着我的眼睛，毫无避让，目光里带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缱绻。
“想象中是什么样子？” 我拿起菜单，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饮品名目上，不敢长久直视他的眼睛。
“更软一点。” 他直白开口，合上桌上的建筑图纸，“游戏里你总说多想我、满心满眼都是我，我一直以为，该是活泼且性子绵软的女生。”
我扯了扯唇角，泛起一抹浅淡的自嘲：“所有人的软肋，只会展露给愿意接纳的人。平日里在外谋生，尖锐是自保的必需品，顾北笙，你失望吗？”
服务生过来点单，我随口点了一杯冰美式，他闻言抬眸看了我一瞬，要了一杯温热的蜂蜜牛奶。饮品被端上桌的片刻，他伸手，默然将盛着牛奶的白瓷杯推到我的手边，指尖顺带把那杯冒着寒气的冰美式挪向自己一侧。
这个无声的动作，叫我心头轻轻一颤。从前无数个一同挂机静看长安桃花飘落的深夜，他一遍遍轻声嘱咐我少碰寒凉之物，多饮温润热饮。他说胃不好，忌寒凉，宋子鱼，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原来这份细碎的叮嘱，从来不是随口的客套，他记得。
店内爵士乐低低流淌，窗外梧桐叶被秋风一片片吹落，铺满街边的人行道。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陷入安静的沉默。
曾经隔着屏幕无话不谈，从心底荒芜的过往聊到虚无缥缈的缘分定义，一字一句剖白最私密的心事；当真的处在同一个空间，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木的味道，反倒突然无话可说。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顾北笙，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手里的冰美式杯壁，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语气平缓：“你今天专程过来北京，不只是为了逛静宜园。”
“一半为看云起亭，一半为见你。” 我没有遮掩，骨子里的执拗不允许自己故作矜持，“之前发那句“我想你”，鼓足了所有勇气。收到你的回复之后，就下定主意要来一趟。”
他闻言，睫毛轻轻垂落，掩去眼底的情绪：“那段时间，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这句话猝不及防戳中我积压许久的委屈，掌心贴着温热牛奶的杯身，小口抿了一口温润甜软的牛乳，喉咙被暖意包裹，心底翻涌的酸涩却丝毫未曾消减：“帮会频道看见你陪着别的女玩家做主线任务，说话的语气和对我没有两样。顾北笙，你对所有人都温柔，我分不清自己是特别的那个，还是你众多普通网友里的其中一个。”
顾北笙闻言微微蹙眉，眼里浮出几分无奈又藏匿了些许被在意的欢喜：“那段日子我爷爷重病住院，我整日往返医院和设计院，游戏只是唯一的泄压口。帮会任务是帮会固定安排的集体活动，推脱不掉，所有对话只是维持帮会情面的客套话。”
他顿了顿，抬眼正视我的目光，语气认真了几分：“线上温和是我的习惯，可对着你的那些纵容、耐心，熬夜陪你挂机、听你诉说所有压抑的心事，从来都不是对待旁人的标配。宋子鱼，那些，只对你才有”
“我察觉到你一点点变冷、慢慢不再主动说话的时候，工作和医院的事情已经压得我分身乏术。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一个敏感多疑的人，只能等着你愿意主动开口。一等，就是很久。”
“久到我以为，你是不喜欢我的。”
心口盘踞了数年的郁结，在他这番话里，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我一直笃定自己是被随意对待、被舍弃的一方，却从没想过，两个人的渐行渐远，不过是两个人各自藏起心事，一个暗自退缩，一个疲于奔赴，硬生生拉开了距离。
我望着眼前的人，游戏里长安永不凋零的桃花是假的，屏幕里温热的情话隔着一层电子屏幕，可此刻他眼底真实的怅然与认真，是实打实落在我眼前的。
“我二十五岁，早就不相信隔着网络的心动会有结果。” 我指尖缓缓摩挲着牛奶温热的陶瓷杯壁，声音放轻，“我封闭自己的心很多年，把心房锁成一座危楼，你是唯一一个撬开门锁的人。我带着一腔孤勇奔赴过来，赌的不是一场完美的相恋，只是想要一个答案，勿论结果。”
“现在答案拿到了。” 顾北笙望着我，桃花眼褪去了所有泛泛的温和，只余下独一份的柔软，“子鱼，不用赌。钥匙既然交给我了，我不会放任那座屋子再次长满蛛网。”
“子鱼，请你放心地喜欢我好吗？”他语气放得更轻，带着几分慎重的恳求。
滚烫的情绪一瞬间冲破长久筑起的所有铠甲，我直直望进他的眼底，翻涌的爱意堵在喉头，最终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窗外暮色彻底沉落，街巷，沿街街灯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穿透玻璃窗，温柔地横亘在我们二人之间。从前被窝里抱着手机惴惴不安的等待，长安桃树下独自封存的隐秘暗恋，数年独自消化的难过与思念，在这一刻，全都有了安稳的归处。
我不知会在人生荒芜的低谷里遇见你，隔着一方游戏天地，遥遥寄放满腔心意。
所幸跨过千里风尘，穿过虚拟与现实的壁垒，我们终究好好碰面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不知会遇见你（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