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会遇见你》花慕年

4、我不知会遇见你（四） 可遇见你这

　　我站在虚空之中，看着悲伤的秦良宵，想伸手去抱抱她，指尖却穿过她的身体，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窒息感传来，我猛然惊醒，然后兀自庆幸。那一段伴着冷风、悼念、永别的画面，只是我窝在出租屋的沙发里，收拾行李时昏沉沉睡过去，坠入的一场蚀骨噩梦。

　　梦里的我倒在异乡冰冷的柏油马路上，奔赴爱意的脚步戛然而止，蝴蝶没来得及飞过沧海，羽翼尽数碎裂于虚空之中。

　　秦良宵一身素白，岁岁年年固守静宜园的看云起亭，一遍遍细数我未曾说尽的心事，替我对着虚空道别顾北笙。
　　梦里字字泣血，每一句闺蜜的自责、每一声无望的告别，都精准戳中我心底最深的惶恐，令我愧疚，令我窒息。

　　我一直清醒明白，顾北笙周身带着桃花气，线上的温柔普惠所有人，我攥着一腔孤勇奔赴北京，本身就是一场豪赌。

　　我怕自己满腔热忱撞上去，最后只落得一身狼狈被随手丢弃；怕我紧闭多年的心门，好不容易交出钥匙，最后只换来满目狼藉。潜意识便编织出死亡这场最极致的落幕，用生命的消亡，替这份注定被辜负的爱恋画上句号。

　　梦中惊醒时，窗外已是深夜，额头覆着一层冰凉的冷汗，掌心攥着折叠整齐的两套崭新贴身衣裤。
　　手机屏幕静静亮着，置顶对话框里，“小傻瓜。我也想你” 七个字安安稳稳躺在聊天栏，是真实存在的温柔，
　　来自顾北笙的温柔，不是梦境里虚妄的泡影。

　　我抬手抹掉脸颊的湿意，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宋子鱼，二十五岁，披荆斩棘活到现在，见过人情冷暖，扛住生活万般磋磨，偏偏会因为一场网恋，怯懦到需要借一场死亡噩梦，来消解奔赴见面的忐忑不安。

　　心房那座布满蛛网的危楼，早已被顾北笙一句回复，破开了一道柔软的缺口。
　　我没有退路，也不愿后退。

　　收拾完所有随身物件，订好隔日飞往北京的早班航班。
　　出发前我给秦良宵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发去见他了，看完云起亭，就赴约。不必挂念。」

　　没过几秒，闺蜜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听筒里是她一贯风风火火的语调，却褪去平日的张扬，裹着藏不住的担忧：“宋子鱼，我再说最后一遍，他眉眼多情，你一腔真心别全盘托出，一定记得给自己留几分退路。若是受了半点委屈，立刻买票回来，我永远都是你的靠背。”

　　“我懂得。” 我靠在窗台，望着城市沉沉的夜色轻声应答，“良宵，我只是想去亲眼看一看，那个困住我无数个日夜心绪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就算最后期望落空，也没有关系。”

　　二十年相伴，她看透我坚硬外壳下的偏执，却拦不住我这次义无反顾的远行。
　　第二天秋日破晓，我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踏上去往机场的路途。飞机穿过层层云层落地北京，干燥凛冽的秋风扑面而来，裹挟着北方独有的清冽气息。十月的京城天朗云疏，空气里褪去南方的温润潮湿，处处都是陌生的景致。

　　我没有第一时间联系顾北笙，按着多年的心心念念，打车去往静宜园。
　　穿过园中古木廊道，寻到那座名为“看云起”的四角凉亭，静静立在亭中抬眼远眺。
　　远山流云缓缓舒展，行至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从前只把这句话当作自我宽慰的心境寄托，
　　此刻身临其境，方才读懂字句里的释然与平和。

　　游戏里长安城那永不凋零的灼灼桃花，是我被困在孤寂日子里的精神避难所；而眼前这片自在流动的云卷云舒，是我给自己这场盛大心动，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我拿出手机，指尖悬在输入框许久，删掉反复编辑的长篇心绪，只淡淡敲出一行文字发送给顾北笙：
　　【顾北笙，我到北京了。傍晚六点，我们约在你说的那家临街咖啡馆碰面就好。】

　　发送完毕，我收起手机，静静倚靠在亭边的木栏上。秋风卷起衣角，往日所有的内耗、自卑、忐忑、欢喜尽数翻涌上来。
　　隔着屏幕相伴的几百个日日夜夜，虚拟桃树下的句句低语，被窝里不敢直面消息的窘迫，心房危楼被钥匙叩开的悸动…… 所有零散的碎片，都将要在数个小时之后，拼凑成一场真切的相逢。

　　我不知道这场相遇最终会走向何种结局，可我清清楚楚确认，自己从未后悔在那段无聊的低谷时光，在游戏公屏敲下那句求收留的话语。

　　我不知会遇见你，顾北笙。
　　可遇见你这件事，已是我平淡荒芜岁月里，最盛大的一场馈赠。

作者有话说

　　当年匆匆忙忙，烂尾完结，十多年后，再看故事，突然想把他写完，子鱼的死，就当作一场噩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