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缘》庄子*月亮*树

5、痛

　　[也许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让我遇上了她，而且是一见钟情的那种，让我怎么也无法忘记。明知道她生死无定，可还是满怀今生只认准她一个的希望。和哥哥一样的病——慢性主动脉瓣关闭不全，而且已经严重化，即使手术，预后也只能有10年的生命。。。。。。。。。]
　　海明在日记中这样写到，那时，他的哥哥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那也是兰可手术的前一天晚上。
　　在同一个病房里的日子里，兰可经常向海明打听有关他哥哥的情况，当他哥哥有什么异常情况的时候，兰可比他还紧张，那种对生命的渴望，让海明无限怜惜。
　　也许也是因为怜惜，所以，他会如此坚定地爱着她，并毫无怨言的照顾她，从美国到中国，一路跟来，一路疼惜，相依相伴，不弃不离。
　　可如今，卡其的出现，让她有了另一个依靠，他有过一种莫名的轻松，被他当做是一种无奈而呈现在自己的思维之中。卡其来了，他的任务是不是就完成了，是不是意味着他该离开了，他只是兰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以？他真的这么想过！当兰可看到卡其时的那种目光和心情，深深的印在他的心里，时不时的闪现。兰可曾对他说过，靠在他的肩膀上，依偎在他的胸前，她有最大的安全感，她是那么希望永远有他的庇护。
　　就一直这么矛盾着，海明已经两天没有去看兰可了，他在无意的躲避，思想和行为是那么的不统一。
　　这几日，卡其又出门了，没有一个人来看兰可，兰可心里有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想到海明会在下午7：00准时来接她去店里，早上9：00又会来接她回到住所，安顿好她休息，几年来，她已经习惯海明象保姆一样把她当小孩照顾。突然间不来了，只是在电话里一遍一遍嘱咐她要记得吃药，疼了就躺一躺，要按时睡觉。。。。。。这时，兰可只有温暖，而没有了安全感。
　　这些，海明不知道，他甚至还在想要争取公司去美国总部培训的一个机会。他是想借口躲避兰可，还有卡其。当初，他放弃了留校任教的机会跟随兰可回国，可如今他却要走，要离开她——一个曾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女孩。
　　他是多么不愿离开她，上天知道！

　　“兰可，你在哪里呢？”卡其边开车前往[路缘]边讲着电话。
　　“在家呢。我已经回来了。”兰可无精打采的说。她觉得很累，所以昨晚半夜就回家了。
　　“哦，那我马上过来哦？”卡其有些底气不足，可还是不得不说，电话的另一头，兰可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她想到一会儿他就过来了，也就咽回去了。
　　卡其等她挂了电话，又顺便去了快餐店，给兰可要了一份鸡丝米线，足够多的生菜叶和鸡汤。重新启动车子，他有种不情愿的感觉，思想与行为一点也不统一，头脑一片空白。
　　几分钟后，卡其出现在了兰可家的楼下，这里，曾是他们认定的未来的家，可现在，他很茫然，有些陌生的害怕。犹豫，可又情不自禁的按了电梯按钮。电梯下来了，开了门，他走了进去，只有他一个人，想到一会儿将跟她告别，那么多年来，他还没有这样的不舍过，每次出差，他只要一个电话就可以，可这次他该如何开口呢？
　　有钥匙，可他还是按响了门铃，只是一秒钟门便开了，然后是一个热烈的拥抱，让卡其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但是充满了感动。
　　“你怎么才来？难道你就不怕再也见不到我了吗？我真的好怕，没有你陪着我，我不敢入睡，你不知道吗？为什么，为什么……”兰了紧靠在海明的怀抱中，真恨不得就钻进他的心脏里去。小孩一般的哭声，深深的打动了海明，一种内疚感充满了他的身体，好象他犯了天大的错一样。
　　紧紧的把他拥在怀里，他好心疼，可心里的那些理由都不是理由了，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她所需要的是温暖和安全感，作为一个大男人，作为一个曾发誓爱她的大男人，难道连这一点点都不能给予她吗？
　　“对不起．．．．．．我．．．．．．最近有些忙．．．．．．”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要解释，这有用吗？兰可想要的是道歉吗？是解释吗？可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道对她说他也很想她吗，那为什么不来看她呢？．．．．．．
　　“你饿了吗？”说着，从另一只手上提起鸡丝米线，露出挤出来的微笑。
　　其实，兰可好累，她已经好多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
　　“饿？”她已经忘了饿了。
　　“我吃叶子，你吃米线？”兰可调皮的笑到，泪痕象蛛网一般布在她苍白的脸上。
　　海明把兰可安抚在桌边的椅子上，然后到洗手间为她拿毛巾，一抬头，看到镜中的自己，怎么会是一副苦瓜一样的脸，暗淡，还有密密的胡茬，自己怎么会以这样的一副面孔来面对兰可呢？想到这，他不禁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拿着毛巾来到兰可面前，看到兰可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心疼而又内疚，轻轻的为她沾拭泪痕，希望这也能擦拭和抚慰对她的伤害。
　　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是没有理由的唯一。
　　“还象小孩一样，花脸猫。”他使劲的笑到自然。
　　“你呢，荒草地。”她也看到了他的变化。
　　然后，他们愉快的在同一个碗里，一口生菜，一口米线。
　　一瞬间，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恋爱的季节。
　　一碗米线吃了一个上午，海明已经走不了了，心，已不忍。兰可说，她要为他刮胡子，要他躺在那个米白的躺椅上，然后，在他的脸上涂满了洗面奶，阳光撒进了玻窗，洒在他们身上。
　　“好痒。”海明咯咯的笑着。
　　“不准动，再多个嘴巴我可不给饭吃的哦．．．．．．”兰可掰着他的头，不许他动弹。

　　就在兰可刮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
　　“等我一下？”
　　“你不可以等会儿再看吗？”
　　“万一是店里有什么事呢？”
　　“你总是这么疑神疑鬼的。店里有事会发短信？”
　　海明说完，兰可已经看完了，僵在了那里，泪水夺框而出。海明等在躺椅上，转头便看见了泪水滴在了刮刀上。
　　“云儿走了。”兰可呆呆的趴到了海明怀中。泪水在禁不住的流个不停。
　　云儿和风,雨一样，是兰可在生病期间在现实生活和网络里结识的病友之一，曾是同病相怜的那种朋友，相依为命的那种亲人。先是风和雨的无奈的分离，现在又是云的悄然死去，一下子让兰可害怕了许多，原本以为自己是他们这几个人中最幸福的一个，有爱人，有朋友，有亲人，不缺少爱，也不会有孤独，可现在，他的绝望，她的死，让她的一切依靠和温暖都没有了，只有对死亡的害怕，云的结局，也是她的结局呀，在那不经意的一个梦中，在那无征兆的一个偶然，她的生命都有可能泯灭。
　　现在，除了泪水，除了依偎在海明的胸前，听他的心跳，她还能怎样呢？那强劲的心跳，就是最好的安慰，自己的心跳，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她多少次都在想，这就是我的心跳，可以吗？不要象定时炸弹一样，多好。
　　病和死亡，成了她最敏感的话题。安静的生活已经过去了四年，医生说的那几年，她都度过来了，痛开始比以前频繁，每个月的例行检查，医生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凝重，开给她的药从单一变的多变……她以为这是自己在敏感，在胡思乱想，可这一切的迹象，总是不经意的出现，难道在预示着那个时刻正在悄然来临？她不得不怀疑和担心。
　　生命对她来说，弥足珍贵。她甚至在希望，这几年的痛继续——她已经不奢望能回到从前，只是希望能多活几年，哪怕一直这么痛着，只要还能活着。痛，她早以麻木，甚至可以说已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了。
　　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太痛了，她想用睡觉来代替，她安静的挂着泪水，睡在了还有半边脸的胡茬没有刮的海明怀中。
　　海明看着那个泪痕如网的脸庞，心也在痛——如今，他还能走吗？还忍心走吗？她真的需要他，无论她的爱属于哪个，但他的心只属于他怀中的女人。她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如果他走了，也许今生再也见不到她，那么多年的相守都成一场空，爱的誓言也会破灭。说什么付出与回报，当初已经说过不重要，如今为什么斤斤计较？别人宁愿欺骗，也不会在一个人生命的尾声，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离开，更何况他是一片真心，一片痴心。
　　“怎么了？兰可？”
　　“。。。。。。。”
　　兰可的手一下子紧了，紧紧的抓住了海明的衣服。
　　“兰可？可儿？”海明握住她冰冷的手，分明的看到了她脸上紧绷的表情。
　　“你不要吓我哦？”海明温柔的在她耳边说到，好象兰可是在和他开玩笑，在逗他紧张，而他揭穿了她的谎言。
　　兰可扯着他的衣服，好象很痛，很害怕，很绝望。
　　海明不敢叫她，不敢大声的呼唤她的名字，他也好怕，他的喊，没有回音。
　　“我看到了你，还有卡其和夏音，还有小少和[路缘]里的灯光。。。。。。我看到了我们种的那一丛丛的小野菊。。。。。。卡其和夏音结婚了，可婚礼上没有我，我没有参加，所有的场景中都没有我的存在，我已经不存在了。”
　　在一声痛苦的呻吟声之后，兰可醒来了。她睁开眼睛，无神而又惶恐地盯着抱着自己的，一脸苍白的海明，然后平静的说着她刚才的那个可怕的梦。
　　一口气说到说不下去的时候，她停下来，伸出冰冷的手，抹着海明嘴角的泡沫，一行泪溶进了泡沫里，渗进了兰可的体内。海明不忍放手，就这么抱着那个冰冷的身体，为什么兰可的身体一直这么冷，就象。。。。。。他不能去相信，也不该去想那个可能。
　　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们的神经都那么的敏感呢？
　　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真的电话响了。两个人迟迟不去接。
　　那是卡其在大山的山顶打回来的，是想告诉兰可，他看到的那个村庄，看到了村里的人们忙忙碌碌的秋收，那种他们曾经想象的恬静自然。是的，秋天已经到来了，而且已经是深秋，梧桐红枫也在尽显风华的时候，可兰可这会儿没有能听到卡其的描述。
　　秋，可是兰可最喜欢的季节。
　　错过了。
　　或许。。。。。。谁会想到将来的事呢？
　　没有听到兰可的声音，卡其挂断了电话，然后，还是很满意的，诗意的举起相机，无论在哪一个角度，都是一幅诗意的画图，他似乎也被诗意的描进了这幅画中——感觉的写意，那么的温暖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