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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修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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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世上,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捕食,而是杀戮。身为上古恶兽之一,心却无法恶作多端。我出生在美丽的洞庭湖,是一条简单的修蛇。有时我会觉得或许是上天安排错了我的命运,我是那么的讨厌血腥的存在。也因由此,我被其他许多低级血脉的蛇类排斥,嘲笑,讥讽。他们说从来都没有一条蛇是不吃肉的,他们嘲笑我的血统。但那我都不在意。
在四万岁的时候,我结交了一个好朋友,她说她叫零露,是一只可爱的小绵羊。我问她,难道你不害怕我会有一天吃掉你吗?她伸手抱住我坚定的说,不会,因为我知道你做不到。那是不同于太阳炙热的温度,我第一次感到温暖。她贴近我冰冷而又坚硬的鳞片,我的心中仿佛注入许多许多的棉团,变得膨胀而又满足。只是那一刻我觉得就算这一生一世都活在别人的嘲笑恶意中,那又有什么所谓呢。
零露喜欢吃丹枫树上的果子,但是她太矮总是够不到,但自从有了我这个好朋友之后,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爬到丹枫树上给她摘果子,顺便自己也咬两口。而每当我摘完给她送过去的时候,她已经醒来在小溪边漱口。这个时候她会飞奔过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我们开始享受一天美好的开始。由于我讨厌太阳,而零露喜欢太阳,所以我大多时候是盘在大树底下眯着眼睛看她在树林里玩耍的。零露说,虽然蛇类的确喜欢湿冷,但像我这样拥有高级血统的蛇是不可能惧怕阳光的。我告诉她,我并不是惧怕阳光,我只是讨厌阳光的温度。她问,那你不捕食每天只吃果子也是因为讨厌捕食吗?我说是的,我讨厌血腥,看见它那就意味着我将看见生灵的恐惧,挣扎,空洞,以及绝望。这个时候她就会捧腹大笑在地上翻几个滚压到我的身上说,那好,修你来吃我,我保证不挣扎不恐惧不空洞也不绝望。
然而我并不知道她在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是否有过恐惧,挣扎和绝望。我再也没有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她死了。死在我的同类口牙之下。我像以往的每一天抱着一大堆的果子去找她,见到的再也不是她向我飞奔的影子。她的身体和头骨分离,四肢不见,歪斜的被遗弃在小溪边。暗红的血液黏在碧色的草地上,成了最鲜明的对比。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我的同类走过来,把她的身体提起来在我眼边晃荡嬉笑的说,你都不知道她的肉有多鲜美,真是可惜你养了那么久的食物却一下子被我们干了,现在想起来她的叫声还真是让我血液沸腾。
我冷冷的盯着他看,从他肮脏的手里把零露的尸体夺过来,护在胸口。
他哈哈的大笑,我恶狠狠的瞪着他,良久,他停止笑声讥讽的对我说,修你真是我们蛇类的污点,如果你还是一条修了万年的修蛇,那么此刻你就应该将我杀死。
是的,如他所说我应该立刻,马上,迅速将他杀死。但是我的手脚无法动弹。我甚至无法开口。
他冷蔑的哼了一声,转头走开。我死死的盯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忘记告诉你了,你的那头小绵羊除了血肉鲜美以外,连身体也让人销魂。
我始终记得那个清晨的阳光冰冷的让人刺骨。我始终记得以后的每一个清晨我都惧怕它的到来。我不再有朋友,我惧怕朋友的到来。
然而当我以为只要躲避一切的到来那么就可以安然的过去。可是我错了。只是一味的退缩并不能解决所有的事情。我的同类将我绑到树干上,他们用做游戏的眼神看着我说,听说他讨厌太阳,把他绑在树上,等到太阳下山我们过来看看他是否成了蛇干?
我忍不住张口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不是同类吗?
同类?你瞧瞧你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生出来的怪胎。
我只是不想杀戮,就要受到你们这样的对待?
从盘古开天,女娲造物以来每个生灵的属性都已安排好。我们蛇类就该杀戮。不杀戮便是违反天道。
不杀戮便是违反天道?我问自己这是否正确。他们结伴的离开。灼热的太阳穿进我冰冷的皮肤。而那个男人悠闲地从我身边走过去,目不斜视。我确定他看见了一切。
他坐在另一棵树下从自己宽大的白色袍子里抖出来几个红色的果子津津有味的啃起来。吃完后,他留了一个,向我看来说道,你也想吃?
我摇摇头。他信步的朝我走过来,似笑非笑的盯着我说,你想我救你?
我点点头,他毫不犹豫的用腰间的佩刀将绑着我的藤割开。我正要道谢的时候,他将手里的佩刀扔到我的脚下,一边咬着果子,一边说,你有三条选择。第一拿这把刀去杀了刚才的那帮家伙。第二,用这把刀结束自己的生命。第三,我不介意动手帮你解决你可悲的命运。我问他,除了杀生,是否还有其他的方法。他皱着眉想了下说,没有。
我拾起在地上躺着的刀,将它死死的握在手里,大着步子朝那些家伙的营地走去。是的,我恐惧。在死亡面前那种恐惧如同每一个清晨的阳光冰冷的向我袭来,杀戮在死亡的面前竟显得微不足道。当我拿着刀子站在他们的面前,他们诧异了一会,不久便开始大笑起来。我毫不犹豫的将刀子捅进那个笑的跌在地上的同类身上。他的嘴里呜咽一声,无法相信的看着我,我听见刀子从他身体里混合血液流动抽离的声音。心中竟产生一种莫名的快感。我盯着身后的那些同类,我看见他们的恐惧,和颤抖。
我听见自己清晰的说话声,你们放心,不会有苦痛的挣扎。只是恐惧和绝望便可结束一切。
他们不断的倒退,嘴里叫喊着求饶。我将他们一一杀死,然后将他们的尸体一一埋葬。然而我的心中却犹如一个黑洞,只有不断的下坠,没有终点的堕落。
那个男人走到我的身边,蹲下。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没有为什么,如果你不去杀死他们,他们就会杀死你,我看见你的命运你的肉被撕扯,你的皮被人穿在身上,而你的脸上却还是保持无辜,什么都不知道的死去,这让我悲哀。
我将刀子洗干净还给他,他不动声色的离开。我紧随其后。他停下来问我,为什么跟着他。
我也无法知晓为何要紧随他,只是觉得他的身上有一种不同于这个世间的感觉,好像随时都可以抽身而去,又好像一辈子都会被固定在一个地方。
我跪在他的面前,叫他主君。他扬扬眉没有否认和拒绝。一路上他很随和,会和我说很多不懂的事情,他的脸上经常会有笑容,然而眼底却往往是一片冷漠。我不去捉生灵来吃,他也不强求。每次都是他去捉兔子,鹿,鱼变着玩意的烤来吃。直到有一次我碰见一头猪精在捉天上的鸟。我跑去问他,你们不是都吃地上的草的吗?他苦恼的告诉我他家主子喜欢吃天上的,他也没办法。我又问,主子自己不会抓吗?你是地上的让你捉天上的不会太为难。他却像看怪物一样的瞧着我说,有主子自己出来抓吃的嘛?不然要我们小的有什么用。
随后,我思索了很久,于是当晚便抓了七八只鸟回去,烤好递到他面前。是的,那个男人不动声色的便将我坚守了几万年的信仰不攻而破。他没有名字。他有许多名字却没有一个是真的。他游离于这个世间的任何角落,与许多人把言欢笑,却没有一个是真的他。
我才明白,他的手段最高明的地方便是没有手段。而后某一天我在洞穴里睡醒后忽然脑子里一片混沌,我想不起我在哪里,我做了什么,走出洞外,看见他一脸落寞的坐在树下,起升的朝阳染透他苍白的脸颊,我突然意识到这几万年间他没有正常的喜怒哀乐。我走过去,跪在他面前,问他,你是否缺乏七情六欲。他说,他只是缺少命绳,没有生死和跌宕起伏。他不知道一个缺少命绳的人是从何冒出来的。也无法知道自己将会怎么死亡。
人与人,人与物的联系在于命绳的相缠相交,而他没有命绳,那么意味着他无法和任何人,物,事有交集。
他望着我,语气轻松的说道,如果有一天你离开我,那么,过不了多久就会将我遗忘。所以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跟随。
我压下心底的震惊看着他,良久对他说,主君除非有一天你真的不再需要我,那么我是不会远离。
他笑了笑,眸子里升起暖意。
我知道我的决定不会有错。
他几乎每一百年便会四处逛一逛,又在我即将忘记他的时候回来。他回来时会带回来许多玩意,他称它们为玩伴。养它们在身边,细心的对它们。又在一定的时候送走。如此循环往复。有时会招惹上几个人间女子,但大多不理会,他说,人间的玩伴命太短。是的,他不会找命短的,或者有些命长却突然中断的。
他从未使唤过我,即使我的术法已经在四海八荒数一数二。然而,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的不对劲。他将我唤到身边,对我说要我去捉两个人当他新的玩伴。
一个是西海的公主晏晏,她将会在三日后躲过水兵侍女溜到大荒上。还有一个是叫小六,她这几个月都会在洛水镇的平安客栈,让我不用着急去捉她。
我疑惑的问他,主君这次为什么不亲自将她们带回来呢?
他的眼神忽明忽暗,没有回答我。
然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深思的表情。
我见到西海公主的时候吓了一跳,那姑娘不过才六百来岁脸上仍旧留有深深的稚气,我将她敲晕装进葫芦里,封好盖子。她醒来时先是一阵惊慌,然后开始破口大骂。我从未见过如此活泼的姑娘,一骂便是好几天。再则我去到洛水镇的平安客栈,见到那名叫做小六的女子。一个诡异的龙族,我无法看透她的命绳,但是我可以窥见她的真身。一条断了尾翼鳞片的龙。两个都是龙。我不禁猜想难道主君如今对深海的龙族产生了兴趣。
然而我错了。
主君只是对这名叫做小六的女子有不一样的情绪。并且他们似乎在人间便已相识。她叫他薄安奚。我知道那一定又是主君骗女孩子的名字。但是主君却走向她,用少见认真的表情和语气对她说,不,叫我沧海。
这几十万年来我跟随他,却从未听起他说起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拥有数多的名字,便不以为意的认为他兴许没有名字。
他对那名女子拥有特殊的情感。我已多次看见他在暗处不动声色的看她。从每天晚上坐在树上一脸兴奋见她出来一个人散步溜达唱歌,然后不顾形象的撩开裤裙挠腿开始,逐渐脸上开始出现变化,兴奋,疑惑,不安,担忧。是的,没有一个生灵可以不眠不休近乎一个月。她需要休息。
那是我第一次产生莫名的恐惧,主君告诉我他要去趟昆仑山,并且命我要瞒着小六和晏晏在百里地做出个无尽的地池。
我无法知晓他去向的动意。但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的焦虑。诚然,如他所说,他并非没有七情六欲,只是缺乏命绳。
不久后他回归,手上带着昆仑仙山白羽鹤的顶红。我的神色一暗,我知道白羽鹤是昆仑仙山白泽神君的神宠。他做了什么?我实在忍不住跑去问他,主君,你可知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他笑着对我说,可以治疗小六腿的灵药。
看着他一脸欣喜的模样,我知道一切都将结束。我的誓言即将走到尽头。他已不需要我陪伴。只是我有一些不甘心,我陪伴了他数万年的时间,但那名名叫小六的龙族女子却轻而易举的将他捆绑住。我问他,你是否看见她的命绳。
他说是的,我看见她的命绳,长而纤细却坚韧,然而却在中途断裂。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没有为什么,如果我不帮她她就会凄惨的死去,而我不想看见她的死亡。
那么,你将怎么做。
他将顶红小心收好说道,只要将拉扯她的另一根绳子掐断就好,这并不需要花费太大的力气。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看见他脸上冰冷的杀意。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这才是真的主君,而他的名字不是任何人,他叫沧海。他有血有肉有情感,却只是为了等待那一个人的出现。
随后,便一切如我的预料,他将小六带到百里地想必是要治疗她的腿病,又让我将晏晏送走。我知道,一切都将结束。接下来的那个人便是我。我并不是害怕离开,我只是害怕将那个我用了几十万年付出真心侍奉的主君遗忘。
只是那样我便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担心小六大大咧咧又没心没肺的性子会无法让主君舒适。然而我又错了。我看见她几个白天跑到数里外的地方去采摘木棉树上的棉花,又去岸边杀了一条鱼取出骨头打磨成针。那日我看见她站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费力的折腾手里的东西。我不自觉的走出去,调侃她说,没想到你还挺关心主君的。
她的脸上一红反驳的说道,谁关心他啊。
我坐到石凳上看着她认真的表情便不自觉的和她说起了我与主君相遇的事情。却没想到她以为我是想说主君的好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么多。或许是因为我快离开,而我即将忘记一切,告诉她不过是想将我的记忆放在她的脑袋中,那么,这样也就相当于我一直陪伴着主君了。
可是,我心里的压抑和痛苦谁能明白。
我问她,你知道十几万年代表了什么吗?
她摇头。
呵,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十几万里对主君付出的情感,然他从未在意过,在他的心里我不过还是那一条被旁人欺负,而后无处可去跟随着他的小修蛇罢了。
他不会明白,他只会在意自己在意的东西,我以为自己是明白的,可是我从未看懂过主君,从未,我为自己的自以为是感到可笑。
而后我告诉她主君没有命绳的事情,她问我,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
正在我要回答的时候,他走进来,对站在我旁边的女子轻柔的说,小六,近期我要去东海办些事,你是否跟随?
你是否跟随。
那日他在树下不以为意的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跟随。而如今眼中却出现了紧张,我看见身旁的女子犹豫后点了点头。
我苦笑着,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主君从来不擅长表达。我告诉你只不过想让你对他好一点。
可是当我看见他们的眼中在那一刻只有彼此的时候,我知道我不用再说什么,我悄无声息的退出去。
第二日,毫不犹豫的离开。此刻我站在漆吴山崖顶望着又一日的朝阳,在心里对他说,沧海希望你在这个世上,沧海桑田有个人会用命绳将你牢牢绑住,从此你再不必与日月寂寞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