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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调笑令 天然玉貌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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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依稀记得那一年春天,爹爹领着自己进了温府,路过大公子的住处,听到年幼的他在树下吟诵诗歌,他与自己一般大的样子,操着稚气的嗓音,却非硬着头皮一本正经地摇头晃脑,很是可爱。四喜忍不住探头进去张望,却被坐在树下石桌旁的那个妇人将视线吸引了过去。那位妇人,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柳叶眉,大眼睛,着一身淡青的衣裙,笑吟吟地望着一脸认真背诗的小娃娃。四喜猜到,那便是他的娘亲吧,只有娘亲,才会用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眼里心里都是他。四喜自小便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亲,打从记事以来,就是和爹爹一起生活。爹爹年轻时是温老爷的书童,深得温老爷信任,后来当上了温府的管家,一直住在温府中。好像从他有了自己的记忆开始,便是和爹爹一起在城外林子中的一所小房子里过着两个人的生活,爹爹也从未向他提起过娘亲。娘亲是谁?娘亲又去了哪里?或者,他到底是否有娘亲?他虽还不懂事,却是向来知道分寸,知道什么事可以提,什么事又不可以问。于是他便偷偷又有些心酸地默认了,自己从来便是个没有娘亲的孩子。可同时他又懂得,怎么会有人没有娘亲呢?没有娘亲,又哪儿来的自己呢?人说出的所有谎话,都是用来骗别人的,可唯独自己,却是怎么也骗不过去的。他只有在心里疑惑着,一日又一日......然而这样疑惑的日子也并没有过多久,爹爹便将他接进了温府。那一进,打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那座小房子。
他凝视着那个妇人,虽说不上倾国倾城的美丽,却是有种让人没法儿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的魔力一般。他那时太小了,又从未上过学、读过书,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句来描述这个吸引着她的女人。后来,老爷见他模样机敏讨喜,让他做了三公子的小书童,平日里三公子读书,三公子吟诗,他都在一旁陪着、听着,也养出了些许拿不上台面的小才情。多年以后他再想起那天那景,便暗暗想道,那便是“人淡如菊”吧。她的眉目淡淡的,她的笑容淡淡的,就连一阵微风拂过,隔着老远的他竟也觉得她身边那随风飘来的空气也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气息。他想,这样外表的人,内心一定也是比旁人要善良许多的吧。那时候,他不知有多羡慕大公子,仅仅因为大公子有这样一位吸引着他的娘亲。
“嘿!小子,想什么呢?”突然有人冷不丁狠狠拍了他的肩膀,将他从回忆中硬生生给拽了回来。待他转身看清来者是谁,不由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叫她头疼的何宝珠。回想起三月前三公子大婚的第二日,清晨他醒了昨夜因着高兴灌下的酒,正兴冲冲地要去给他的三公子道喜,末了却赫然看见当年那个他以为再不会出现的泼皮小丫头,正疑惑时,三公子似笑非笑地对他说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见过三少奶奶。”五雷轰顶!顿时天旋地转,绝非他平时模仿着说书人的夸张表达,是真真儿差点点晕了过去。他四喜千算万算,竟是没想到这一层!可见三公子的表情,分明是早早便得知这件事情,这小丫头就是何宝珠,何宝珠就是这小丫头......合着谁都心知肚明,偏偏就他四喜一人被蒙在鼓里,而欺骗他的人,竟然是他最亲爱的三公子。他虽是个小小书童,竟也有些生起三公子的气来。打那以后,人前他自是要对这位三少奶奶客客气气,可私底下无人之时,却是从来没给她好脸色看过。“哟,我这是招你惹你啦?非得对我爱理不理,四喜大爷,是小女子我又做错了什么不是?你说出来,我要真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给你道歉就是。”何宝珠依旧是笑嘻嘻地瞧着他,好似从来不把他的生气当回事儿,也是叫他觉着自己气得没什么意思,无力地很。“我哪里敢责备三少奶奶,只是我四喜好歹也大你四五岁,别小子小子地叫。”四喜懒洋洋地答,想着这三月来自己从不给她好脸色瞧,她竟也从不介意,反倒总是有意与自己套近乎来着,当真没什么大小姐脾气,也是稍稍看着顺眼了些。“是是是,四喜哥哥......”她拖长了声音,却是叫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看你比我大这样几岁,又比我早入这温府那么多年,对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知道的一定比我多得多,那你一定知道......关于大公子的事儿吧?”四喜听到大公子几个字,不由得心头一紧:“大公子...大公子什么?”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你见过大公子的娘亲吗?”好像被人看透了心思般,四喜变得无比紧张,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却硬是要强装镇定:“我...我哪里知道...我不过就是三公子的书童,何来知道大...大公子的私事呢?”她惊讶道:“都是温家的人,平日里吃穿住行都在这府里,怎么会是私事呢?”她顿了顿,“而且不论我问谁,回答都是一个样,不是不知道,就是不了解,怎么这样呢?”她好像在与他对话,却又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思考中去。
他想起那年温老爷下了算是家规的死命令,不许府中任何一人再讨论关于二夫人的一切,若是有谁再不懂事儿提起哪怕是一句,便要扫地出门,再也不许回到温府。其实倒也没什么可怕,只是,谁都知道全京城的达官显贵中,数温府对待下人最是宽厚仁慈,待遇甚好,惹得在别的府上做事的人哪个不羡慕。甚至流传着“一人入温府,全家无忧愁”的私话。虽是有些夸张,但又因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大家便都乖乖地再也不讨论关于二夫人的事情。也不怪没有人告诉宝珠,其实也没有一个人真的了解二夫人,了解二夫人当年的...死因。所有人都只知道那一年,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二夫人就那样突然自杀了。留下了尚未成年的大公子,结束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其实年华正好的生命,难免叫人惋惜。
“这是在说什么呢?”眼瞧着四喜又要陷入对二夫人的回忆中去,三公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娘子若是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便是,问他能问得出个什么来?”两人皆不知三公子是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庭院中,不约而同吓了一跳。这回宝珠气不打一处来,噘着嘴道:“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娘子不要叫我娘子,叫我名字可好?”三公子忍住笑意又换上一副不解的神情,一本正经地说:“你嫁给了我,本就是我的娘子,我不叫你娘子,叫谁娘子去?你不许我叫你娘子,你让我在别人、在四喜面前,还怎得有面子可言呢?”“你!你别忘了......”她瞪着三公子,却又欲言又止。四喜在一旁看着,这俩人自打成婚后,在他人面前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然而在没人的地方,便一直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像是一对冤家,见了面便要斗嘴,倒是在他面前没有什么忌讳,他看着,也是觉得有趣的很。并且,每一次虽然表面看上去是宝珠呈了口舌之快,气势上压过了三公子,然而实质上却是三公子油嘴滑舌的几句调侃,反将她赌了回去,无话可说。
咳,这亲成也成了,就随他们去了。四喜这样想着,俨然仿佛成了三公子的家长,对他既疼爱,又纵容,也操心。打他第一天来到三公子身边,当他的小书童,便知道他也是没有娘的孩子。他的母亲,也就是府里的大夫人,还未能亲眼看她的儿子一眼,就那么咽了气。所以啊,三公子也同他一样,从未见过自己的娘亲一眼,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娘亲长得什么样儿,漂亮吗?温柔吗?如果她在自己身边,会如别人的母亲对待她们的孩儿一般疼爱自己吗?从那时起,他对比自己小两岁的三公子,怀着一种惺惺相惜的心情,开始处处疼爱他、照顾他。每日陪他读书,陪他吃饭...再后来他长成了翩翩少年,仿佛不谙世事、看轻一切、游戏人间,便陪他去外面的世界,游历山川,走街串巷,过潇洒自如的生活......一晃这么些年就过去了。如今他稀里糊涂就和这么一个甚不合自己心意的黄毛丫头成了亲,自己也只能稀里糊涂就这样接受这个事实。只是他打心眼里觉着,能配得起他的三公子的人,必然要是一个超凡脱俗、不同常人、倾国倾城的女子。这何宝珠,虽然比起前几年长得也是越来越俊俏,是个美人胚子,却远算不上倾国倾城,也不超凡脱俗,整日里嬉皮笑脸、蹦蹦跳跳,丝毫没有所谓大家闺秀的气质,连小家碧玉的气质都不见得有。不同常人倒是有的,只是也太过不同常人了。就比如现在,她见说不过三公子,眉毛一挑,抬起下巴对着三公子道:“我不与你争论这些。倒是城西的竹林轩又有新的比试,这次是比赛抽陀螺,你敢不敢与我同去呀?”三公子也学她挑眉一笑:“既是娘子邀请,我又怎得不敢同去呢?”
四喜看着俩人走远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是她不同常人,自家的这三公子,兴趣爱好又是何时正常过呢?光是这些,这俩人倒是配得很哩。除了自打有了她,三公子去哪里好玩儿的去处,倒是再也不带上他了。一种不再被需要的感觉涌上心头,四喜不禁感到有些凄凉和悲伤。不过,只要三公子高兴就好。
好在那丫头不再追问他有关二夫人和大公子的事情,他也松了口气。然而他也始终在疑惑,如二夫人那样沉静淡漠、好似无欲无求的人,在他心中一直犹如一朵白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立在水中央,不与尘世沾染一丁点的人,当年为何会平白无故突然自杀呢?当时她毅然决然吞了整整一瓶剧毒的鹤顶红,尸身保留得十分完好。倒像是她会做出的死亡的选择。
他却一直觉得很是奇怪,为何他从未接触过她,却好像,同她无比亲近,对她无比了解?而每次见到大公子,他胸口又好像隐隐涌上一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丝丝缕缕,抓不住,握不着,他也很难说出到底是些什么,只觉它们游荡在胸口,一阵一阵,很是怪异。而大公子,自从母亲自杀的那一日开始,便像变了一个人,一夜之间像是长大了数岁,又整日严肃阴沉,叫人不敢过多接近。可只有四喜一个人,莫名地想要去靠近他。他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许是因为二夫人身上有太多符合他对“娘亲”二字的幻想与憧憬,而大公子又是她的儿子;又许是在四喜心中大公子其实也同他与三公子一样,是个没有娘亲的孩子,所以也叫他像对三公子一样地惺惺相惜吧。
四喜想,可能自己还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啦。他不过只是个管家的儿子,是个小小的书童,哪里轮得上他来与他们同病相怜呢?可他又一次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年大公子站在树下吟诵那些诗句,那个女人坐在一旁宠溺地微笑着凝视他。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凝视,是自己从来就不曾享受过、也一辈子不会再拥有的温柔。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他从来便没有过那样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