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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嗅青梅 青梅枯萎, ...

  •   “如玉…如玉?爹与你说过多少遍了,爹当真没有欺骗你。”十六岁的少年五官早已褪去稚气的圆润,“如玉…如玉?爹与你说过多少遍了,爹当真没有欺骗你。”十六岁的少年五官早已褪去稚气的圆润,初显了几分坚毅的轮廓。他紧闭双眼,攥紧了拳头,纹丝不动地躺在床上,任谁来劝也是不听,也不愿进食,像是与谁僵持着。就这样已经整整两日了。
      众人皆拿这位大公子没有办法,直到温老爷百忙抽身,亲自前来探望,好一番好言好语劝慰着,少年才终于开了口:“没有欺骗?”语气中尽是悲伤,还有满满的不信任,亦或是“不再信任”。“千真万确。如玉,你不是没有读过史书,汉朝汉武帝的钩弋夫人,武帝中意她的儿子刘弗陵继承大统,故将钩弋夫人赐死,以防日后外戚揽权。我温家虽非什么皇亲贵胄,却也是世代相传的玉器世家,祖上传下的基业,爹这辈子都呕心沥血不敢有丝毫怠慢,实在不得有半点马虎…”少年眼中积蓄良久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几乎是喷涌而出,过度的悲伤积压在心里太久,这会儿连规矩都不再顾得上,哭着打断父亲:“什么继承?什么基业?什么汉武帝什么钩弋夫人?我说过了,我早说过的!那些我都不要!我只是个普通人,想和自己的爹娘一起过寻常人家都过得起的寻常生活…我没那个本事,怕是要辜负了爹爹厚望…”“如玉!你过分了。爹先出去了,你一向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爹知道你终会想得通。”温老爷的脸色明显变得不好,像是在尽力克制着些什么难言的情绪,转身离去了。
      然而温如玉丝毫没有察觉到温老爷的些许异常,依旧喃喃道:“我不要那些…我不要那些…只要我娘…娘…”旁人均道这大公子怕是受了太大的刺激,伤痛过度,都有些魔障痴傻了去,却待众人皆散去后,大公子脸上的悲痛与脆弱尽数褪去,做出一副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凶狠表情来,配着他那初显刚毅线条的脸,显得几分阴森恐怖。
      想得通?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明白得清楚,事实不是这样的。爹爹说的,至少,不完全是这样的。他一定会彻查清楚,终有一日…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那一年温良玉不过十四岁,还是算得孩童的年纪,看着家里发生的一切,见得大哥经历的所有,已然明白了一些事情。自己自小尊敬、崇拜的爹爹,忽然间变得有些陌生了。他也明白,纵使爹爹那样说,可是温家大业日后将由谁继承,现在还仍是未知,即使…然而这些,他都从未放在心上。他不过是心疼大哥,却仍然不愿主动去亲近他哪怕一点,同小时候还是一点儿未变。至于为什么,实在很难说得上来。
      大哥性格耿直,行事果断,向来雷厉风行。他却素来温吞随和,云淡风清,好读些闲书杂志,一副从不过问凡尘俗事的模样。他也未曾想过去与大哥争抢些什么,他有自己的向往。虽然那些向往在爹爹眼中是如此可笑、如此没用,他知道爹爹早已放弃了他,而他,也在心里早早便放弃了这个家。
      繁华热闹的京城大街上从来不缺的,便是那些身着华袍、容光满面的富家公子们。他们或是谈笑风生,或是附庸风雅,温良玉常常想,这世上形形色色、各司其职的人们,怕是只有他们才最是活得逍遥自在,却也是他们,毫无用处,可有可无。你看,若是没了那打铁的,就无铁器可用;若是没了那屠猪的,便没肉可吃;若是没了那酿酒的,便没得酒喝,那还何来逍遥快活可言?若是...没了那做藕粉桂花糕的,那可真真是不得了了。这温良玉平日里最爱的,便是那清荷斋的藕粉桂花糕。自家府中人人都道这位三公子沉默寡言,虽是小小年纪却沉稳非常,人淡如菊,平日里倒是谦谦有礼,温和平顺,但远不若大公子般使人觉着容易亲近,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的距离感。说得不好听些,怕是人人都觉着三公子啊,城府极深,心思极重,四喜边想着,边捧着盒刚买来的藕粉桂花糕,向着三公子在的方向跑过去,想着三公子恐是生来便长了张较为凝重又严肃的脸,旁人都看他好生压抑,其实也不过是个孩子。四喜自小入府做了三公子的小书童,打小儿玩在一起,三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他四喜更清楚些了。算着年龄四喜还大着三公子两岁,三公子在他眼中除开主子的身份,便更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小弟弟罢了,尤其是,吃藕粉桂花糕的时候。若是吃不上,还会撒娇难受,可爱极了。想着也是庆幸,这清荷斋的藕粉桂花糕每日做得数量有限,去迟常常没有了,任你有再多钱买不到就是买不到,有几次他腿脚慢,害得三公子没能吃上,三公子平日里脾气出了名的好,却也是足足与他使了好几个时辰的性子。
      四喜有时偷偷想,这世上能使三公子真正在意的,怕是只有这藕粉桂花糕一样了。
      说着瞧见了三公子牵着马儿站在路边,见他买到了藕粉桂花糕,俩人正要离去,忽然听见一把清脆略带稚气的女声喊:“公子!那位牵马的公子!”温良玉与四喜一同回头,只见是一个估摸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四喜见她挤眉弄眼,蹦蹦跳跳,不仅觉得有趣得很,有些戏虐地开口道:“这位姑娘,有何贵干呀?”那小丫头却是瞧也不瞧他一眼,直接对着温良玉说:“这位公子,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家小姐叫我出来买那清荷斋的藕粉桂花糕,却不料被你这小厮买了去最后一份,我家小姐喜欢这藕粉桂花糕喜欢得紧,想吃吃不到便会心里发慌,还发脾气,我这不好交差了呐。你看,能不能行行好,把这藕粉桂花糕让给我?”“哟嗬,想不到这倒是与我同命相怜呐!”四喜望着温良玉悄声打趣道,并心想,这回可真是霸王遇上了霸王,这小姑娘想打他家公子的藕粉桂花糕的主意,算是拨错了算盘,这下可有得好戏瞧!不料温良玉反倒微微一笑,说:“既然你家小姐同样爱吃藕粉桂花糕,与我倒不失为有缘人,今日这盒桂花糕,便算我送予你家小姐,可好?”小丫头眨巴眨巴眼睛:“谢谢公子好意,不过我家小姐教我教得严,所谓无功不受禄,这样吧,这是我刚在郊外小河边采下的小蝴蝶花,可好看了,我就送给你,算是换你这盒桂花糕,如何?”温良玉听得开怀大笑:“甚好,甚好!”那小丫头将手中捏着的一把花花绿绿的小蝴蝶花扔向温良玉怀中,待他接住,她便冲至四喜面前,一把夺走桂花糕,倒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再舍得说,风一般地跑走了。
      四喜望着爱那藕粉桂花糕如命的温良玉,觉着当真不可思议。而温良玉望着那小丫头的背影,不知怎的便开口喊道:“不知你家小姐...尊姓大名?”小丫头回过头狡黠地笑了:“何宝珠。我家小姐名叫...何宝珠...”喊着喊着声音便随着那小小的身影一同消失在街的另一头。而温良玉突然笑着自语道:“也是好笑,我又为何要问那小姐的姓名呢?”此时的四喜却是觉得天旋地转,满脑子想得全部都是接下来倘若三公子还是想吃藕粉桂花糕,不知要叫他到哪里寻得去!温良玉像是看透了他的小心思,哈哈笑着说:“走走走,打道回府!”四喜看着手心攥着一把小蝴蝶花的三公子,有些不妙的预感就这样梗在了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除开不敢轻易招惹大公子成为了温家上下一个公开的秘密,其余的一切都平淡如水,缓缓流淌。虽然,大公子悲伤了一阵子,如今便好似已经从丧母之痛中走了出来,整个人虽不似从前明朗,待人倒是如先前一样地和善热心。温家府邸像是笼罩上了一层莫名的阴霾,可是只要大公子是正常的,哪怕他只是看着是正常的,所有人便不敢多舌半句。如果忽略掉全府上下挥之不去的压抑气氛,一切都按部就班,平静如旧。
      大约半年过去。直到有一天,温府突然间就炸开了锅。
      事情原是这样的。众所周知,温家是玉器世家,做得玉器生意在京城乃至全国都是响当当的名头。生意场上一来二去,便就结交得些合作的巨头。其中有个开首饰行的何孟才,与温老爷素来交好。这个何老板的首饰行生意也是做到了全国,可谓两家的财道互生互攀,紧密相连。何老板有个宝贝女儿,虽说年纪还不大,却被宝贝得紧,总烦心着要为她找门顶好的归宿。这不,盯上了温家三个儿子,大公子与三公子皆是风姿绰约、才德均是名声在外,这何老板更是放下话来,温家的三位公子,何小姐是嫁定了,冲着他与温老板的交情,这也是桩天赐的良缘,至于嫁给哪位公子,全凭温老爷说了算。
      “这可不得是桩顶好的喜事?”三公子吃着他的藕粉桂花糕,笑嘻嘻又心不在焉地随口说道。“话是不假,可你是不知道,那位何家小姐是出了名的泼皮搞怪,就连何老爷自个儿都制不住她,这名声在外,就是他何家再财大气粗,又有谁敢娶了她回去?”四喜学着那些个说书人的嘴脸,讲得是声情并茂,唾沫横飞。温良玉笑道:“敢情你这是亲眼见过了那位何小姐的顽劣劲儿,有感而发似的。”“你还别说!”四喜又瞬间换上副神秘的神情:“我虽没见过何小姐本人,可你知道这位何小姐姓甚名谁么?”“谁?”“何,宝,珠!我四喜虽不识几个大字,可啥叫‘物似主人型’我还是晓得!公子可还记得数月前大街上遇到那个抢走藕粉桂花糕的小丫头?可还记得末了她说她家小姐叫什么?对了!就是这个何宝珠!我想着身边一个小丫头都这般没形没状的...”三公子突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问说:“那爹爹现在烦恼的可是将这个何宝珠嫁给我和大哥二哥中的哪一个?”“是咧。将她嫁给你与大公子中的任一个,都算甩了个麻烦给你们。老爷因大夫人一事与大公子至今仍存着芥蒂,当然不便同他提及成婚一事,而二公子...怕是要恼了何老板去...”
      温家的二公子幼年莫名得了场奇怪的病,病好后便痴痴傻傻,数年间一直像孩童般幼齿,这是温家上下都知道,但又对外闭口不谈的秘密。外人只知温家二公子生性孤僻,向来不愿与人交往,就是连那说着“温家三位公子随便嫁”的何老爷都不知道这二公子其实是个痴子。温老爷也曾想过,不如就一了百了,将二儿子配给何小姐算了,这随便嫁哪个公子的话是何老爷自个儿亲口说出来的,真正撕开了,也碍不着他的错儿。可是...他正坐在自己屋中独自发愁,这愁已发了好几天,似乎怎么着、怎么办这个事儿,自己都里外不是人了。忽然听见有人敲门,问是谁,竟是平日里影儿也难得见着的三儿子。三儿子说,他愿意娶何小姐。
      温老爷从来认为大儿子最是善解人意,最是可爱。这一日看着三儿子,竟然也是尤其地惹人喜爱。
      于是何小姐和温三公子的亲事,便是这样定了下来。
      一晃又是四年过去了,温何两家的婚期,也如约而至。这期间,温府上下人人揣测,莫非看上去与世无争的三公子,竟然也打起了继承父业的主意?揣来揣去,看来看去,三公子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谙俗事,整日只爱过闲云野鹤般的逍遥生活,便也不再无聊猜测,只道大约是这三公子风流才韵,到了少年多情、情窦初开的年纪,想要娶们婚事,享云雨之欢,也是正常不过。这样的话,自然只是背地里打趣,见不得光就是了。只有四喜一直天真地疑惑着,难不成三公子爱那藕粉桂花糕就爱到了这份上,竟生生要娶个同样爱吃藕粉桂花糕的女子回来?
      娶亲那日是个好天气,因着两家皆是家底丰厚,那婚宴办得自是羡煞旁人。难得的是,恐怕是作为唯一一个不看好这桩婚事的四喜,都喜笑颜开的,好似又突然间发觉这何小姐美若天仙、贤惠端庄,以前不好说,现在就已经足够配得上他家的三少爷似的。新娘子蒙着盖头坐花轿,自然是不会给他瞧见,然而他待送亲的花轿到了温府大门口,一眼瞅见花轿旁陪嫁的小丫鬟是个低眉顺目的陌生面孔,那心一下子就宽了。不是那丫头便好。四喜心心念想着,这都四年过去了,这何小姐如今也是年方十六的大姑娘,外边的传言再怎样,那也是人家小时候的事儿了,都长大了,连他家的三公子都也更成熟了,人家小姐怎么就不该稳重端庄许多呢。瞧那那近旁服侍的毛毛躁躁的泼皮小丫头也换了,想是好了,好了。
      这边儿四喜为三公子操碎了心,想到顺心的,还忍不住在宴席上多顺了几杯酒喝下肚。怎料得这边他的三公子洞房中揭开红盖头的那一刻,却是丝毫没有半分惊讶地笑开了。他温良玉果然没有猜错,这盖头下瞪着眼气鼓鼓看着自己的可不就是当年那个用一把小蝴蝶花换走他最爱的藕粉桂花糕的小丫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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