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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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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青山一中的校门口,第一眼看见就记住了他。他有一个很特别的酒窝,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叫青衫,跟我要上的高中同音。
九月,秋意渐浓,天气却还是很热。结束了人生中第一次可以疯玩两个月的暑假,我提着行李,站在青山一中的大门口等着我妈。说起这行李,我还真有点害羞,只不过就是两卷棉被拿红塑料绳捆着而已,出门前我很想拿大姐的红色行李箱装着,那样看起来至少好看,不过老妈一句话就把我否定了:“你是去读书去还是臭美去。”
我的妈妈,一个简单的农村妇女,一个彻彻底底的实用主义者,她说送我来读高中就是为了将来我能找个起码能配得上文凭的老公的。我们村里的女孩,能够上到高中就已经不错了,但是我上头的五个姐姐们,都只是读到初中而已,大姐二姐和三姐都已经结婚了,都是嫁给了高中毕业的姐夫们,四姐五姐都在外地打工,听说也都有了男朋友,一路懵懂着长大的我,想当然的就知道我以后也要跟姐姐们走一样的路,我说是真的,当时我的世界就是这么小,视野真的就是那么狭窄。
事情到去年暑假的时候有了转机,起因是老妈的好友,隔壁的龙婶婶,有一天喜滋滋地在众人面前炫耀自己未来的女婿是一个大学生,老妈就狠狠地被刺激到了,回到家揪着正在跟邻居小孩玩橡皮筋的我的耳朵,直接就给拎到家里书桌前写作业,然后告诉我不考上本市第一的高中就不能出去玩,而且要一直穿姐姐们的旧衣服,以后也不给做新的了。在家里当过老幺的人肯定特有体会,衣服玩具什么都是从哥哥姐姐们那里拿来,甚至于橡皮也不能用新的,所以就为了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我奋发努力,来到了本市口碑第一的高中。这也是人生中第一次,我有了一样新的,别的姐姐们都没有过的东西。
“春香,快来,帮下妈。”老妈正拎着一大堆的生活用品,从马路对面的超市走出来。我一听赶紧一步一挪地过去,手里的被子实在太重了,塑料绳也勒得手疼。
“笨啊你,不知道放下被子再过来吗。”老妈不顾边上许多的陌生人,很大声的呵斥,我的脸一热,羞愧得低着头,咬着牙,一手提着被子一手接过老妈手里的一个塑料袋往回走。其实我已经习惯了老妈说话大声了,不管她说什么听起来都像打雷似的,可能是我们家人太多,又都是喜欢叽叽喳喳的女孩,所以老妈习惯了用大音量镇住场面。
“真是的,妈,我知道啦。”我一面小声嘟囔,怕背后的老妈听到,一面低着头继续原来站的地方走过去。我们今天来早了,现在才八点过一点点,录取通知书上明明写着九点才开始注册报到的,不过万事习惯早一步的老妈,在早上六点半就拉着我出门了。我家离新学校有点远,需要搭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所以从这个学年开始,我不得不要住校了,离开家有点兴奋,但更多的还是害怕。虽然在家里什么都要跟姐姐们争,时不时的还要挨老妈一顿骂,不过我都已经习惯了,人一旦离开习惯的生活,第一感觉肯定是害怕的。
现在就只有我和老妈两个人站在大锁挂着的校门口,传达室的大爷也刚刚买了早点回来,刚才他出去前就跟我妈打了招呼了,我妈跟任何人都能自来熟,好像这世界上没有她不认识的人一样。老大爷见我们俩还在站着,赶紧地挪了仅有的两张凳子招呼我们坐下,我妈笑着说谢谢,一面在背后轻轻掐了我一下,我心领神会地赶紧鞠了个躬说谢谢,把给我的凳子还了回去。
老妈开始跟大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我尴尬地靠在铁门上,铁门喀拉一声往里陷了一下,我差点就跟着往后摔了下去,还好一把抓住栏杆站住了。我赶紧拍了拍身上的新裙子,赶紧望向老妈,她疼惜的看着我这边,不知道是疼惜我还是疼惜上礼拜才做的新裙子。我不敢再乱动,一本正经地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这时候,马路边停下来一辆黑色的车,车门打开,一个男生跳了下来,他就是青衫。
给彼此的第一印象,我们后来聊过。青山说,他当时看到一席白底黑波点裙子的我,怯生生地站在大门口,一头的大汗把额前的头发黏住,双手不自然的紧握着,感觉我很像小说里弱不禁风的女主角的丫鬟。我回敬他说,我当时看到他穿着小西裤白衬衫打着小领带,以为是□□的打手之类。其实我当时是觉得他很帅的,第一可能是他从一辆黑色的车下来的缘故,我们那个时候能够开得起车的人家很少,黑色的车黑色的装扮还有同他一起下来的黑衣女人有一点神秘的加成,第二则是当天的大风吹得他的头发很乱,他一边走着一边很自然的扬起手压着头发,感觉就是很酷。
其实当时我们还没用到酷这个字眼,我对男生的认知也很少,一起长大的男同学都一个个营养不良跟腊鸭子似的,只有他皮肤白皙,个子高高,微微地笑着露出整洁的白牙齿,很特别是笑起来只有左脸上一个酒窝,我也没有想到帅不帅之类的字眼,反正我妈说她当时看见我嘴巴张得老大,跟村头的二傻子似的。
“你好,我叫赵青衫,你也是一年级新生吗?”他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客气地伸出手来,脸上还挂着那微微的笑。
“呃,我。”想要说什么来着?我忘了,喉头一紧,汗冒得更多了,我尴尬地把手在身上擦了擦,机械般地伸出手去。赵青衫礼貌而快速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软软的,但是握得又很有力,我赶紧把手撤了回来。
“啊,同学你好!我是杨春香的妈妈。你也姓杨啊,可巧了啊,都是一家人呢。”我妈站了起来,热情地套近乎,然后绕过他,去和青山后面的黑衣女人握手,“来来,你是杨同学的妈妈吧,来,坐。”
那黑衣女人皱了皱眉头,但是还是很客气地笑了笑,拒绝了。这时候传达室大爷笑着迎过来:“啊,刘老师啊,你也来这么早,我这就给你们开门。”忙跑回传达室拿出一串钥匙,麻利地打开了旁边的小门。
我和我妈面面相觑,原来她是老师,我马上把刚才她对我妈冷淡回应的不满抛在脑后了,同时赵青衫的形象也高大了起来。在任何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老师是多么神圣而崇高的存在,几乎就是我们的第三个家长了,而身为老师的孩子,在一个班级里的优越性自然是不言而喻。直觉告诉我,赵青衫的老妈可能就是以后我的老师了,我欢天喜地地跳到刘老师的面前,笑着说:“老师好,我是高一五班的杨春香。”
刘老师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眼角是棕红的眼影,使得我看不清她眼睛里的内容,她淡淡地点了点头:“哦,五班的,那你是胡老师班上的,等会去找胡老师吧。”说完就往前走了。赵青衫神秘地凑了过来,他的脸凑的很近,以至于我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他笑着说:“别介意啊,我妈心情不好,她是教英语的,不带班的,高中一年级的英语都是她教呢。对了,我也是五班的哦,杨春香同学。”眨眨眼跟上去了。
“人家知识分子就是不一样。”老妈在我后面说,她的话里带着深深的崇拜,还有淡淡的酸味。我妈妈他们那一代人,受教育的很少,她自己也只读到小学五年级,身为农民,她对于知识分子有一种天然的膜拜。她曾经不止一次感叹,说她要是高一点学历,村党支部早就批准她的入党申请了。
“刘老师是教英语的,她看上去好像很严厉的样子,我怕我学不好怎么办。”我望着他们两个的背影,一边慢慢地走一边嘟囔。学校是建在一座山上的,从校门到学校里面需要怕一段很长很长的陡坡,手里的行李很重,我和老妈喘着大气。
“严厉点好,严师出高徒,你妈我就是活例子。”老妈在我后面拍了下我的后脑勺,我吓得一缩,被子一松手,咕噜噜地滚下坡去。这时候一道黑影子从我身边闪过,是赵青衫,他飞快地跑下来接住了滚落的被子,走到我身边,我伸手接过去,他却往后一躲,笑着说:“杨同学,我帮你提到宿舍吧。”
“不,不用吧。”我作势要抢过来。赵青衫高高地把被子举起,顶在头上。
“喂,被子还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生气,很大声地喊出来。这时候陆陆续续地已经有很多学生和家长上坡来了,我这么一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我的脸更热了,求救似的看着我妈。
老妈低声呵斥:“人家要帮你,就大大方方地谢谢呗,扭扭捏捏的以后还怎么跟班上的同学搞好关系。”她转过头朝赵青衫笑着点点头,“谢谢你啊,青山同学。我们家春香从小在农村长大,不怎么懂礼貌。”
“啊,不要这么说,阿姨,同学之间互相帮助,那是应该的,”赵青衫话对着我妈说,脸却朝着我笑,“我初中也是在这里读的,所以校园我熟悉得很,我带你们先去女生宿舍安顿下来,待会儿到点了再一起去报到。”
赵青衫对着我咧了咧舌头,又走到我妈边上,拼命地抢过了我妈手里那个最重的袋子,惹得我妈连连称赞,又一面数落我的不是。我没有答话,脸色也估计很臭,第一面对他的好感已经荡然无存了,我最讨厌那种妈妈们拿来跟你作比较,说比你优秀你永远也赶不上的那种好孩子。眼前的这个“好孩子”估计已经感觉到了我的敌意,只好走在我妈的另一边,默默地不说话。他自己的妈妈刘老师则是在半山腰的时候拐进了一幢家属楼。
“哇,你们学校的福利很好啊,这家属楼太好看了,好几层呢。”老妈大声的赞叹。
“也就是外面好看,里面很旧的,这个暑假才翻新的,”赵青衫淡淡地回答,“所以我和妈妈才到我外婆家去过的暑假,今天才回来的。”他说话的时候,很小心地偷看我这边,正好跟我看过去的眼神撞了个正着,我赶紧偏过头去。
“哦?你外婆家住哪里啊?”我妈爱打听的脾气又犯了。
“在湘东区呢,五里亭那里。”赵青衫倒是很认真地答。
“五里亭姓刘的人家不多呢,看你妈妈的年纪,呃,我想想啊。”老妈皱着眉,眼珠子转着,在她的大脑数据库里搜寻。我妈是生产队小队长,又在村委会妇女主任部下当差,不要说本村的各家各户,甚至邻村的底细也知道得很清楚,这时候她眼睛亮了起来,“啊,你外公是不是叫刘民生的?”
“是啊!”赵青衫不可思议地叫起来,“阿姨你太厉害了,这都知道。”
我妈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神色,继续说:“我跟你外公家也认识的,按辈分我就喊你外公刘三爷爷的,这样算起来,你可不要喊我阿姨了,该叫我一声表姐姐,我们家春香还得喊你一声表舅舅呢。”
我心里一沉,脸色估计黑的更难看了,真是的,莫名其妙地还蹦出个表舅舅出来了,我跺了跺脚,抗议地叫了一声妈,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新任“表舅舅”倒是似乎很是受用,很高兴地挎着我妈的手往前走。我头皮发麻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俩,十分钟以前还是完全的陌生人呢,这一下子就热情地拉起家常来了。我加快了脚步,恨不得远远甩开他们,无奈老妈把她手里的袋子转给了我,专心跟人家侃了起来。我提着东西又走不太远,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就把底细掏了个大概。
原来赵青衫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他读初中的时候老妈调职到了现在的学校,青山一中是初中高中一起的,所以这是他在这里的第四年了,虽然父母分开,但他每隔一个月都要去爸爸那边住,刚才送他们回来的正是他爸爸的车子。他很会说话,尤其是说到自己在两个家庭之间奔波,可怜兮兮的语气惹得我妈几乎流着泪要把他抱在怀里安慰了。他果然是那种聪明滑头劲儿十足的,最讨家长们喜欢的那一类型,而从小就要跟几个姐姐争抢父母的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耸了耸肩,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喂,你给我回来!”老妈的喊声远远地从背后传来。我回过头,看见赵青衫和我妈站在一道下坡岔路口的阶梯上喊我,我只顾着自己生闷气,原来是走过头了。我连脖子和脸都是热的,小跑着过去,跟着他们下了阶梯,这道下坡路挺陡的,我心里带着气,走得又快,一个踉跄就往前摔倒,脸正好就砸在一个热乎乎的肉垫子上,原来我一头撞在了他背上,我挣扎着赶紧后退。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妈着急地凑上来,看我又没有受伤,确认我没事以后推着我说,“赶紧谢谢表舅舅啊!”
赵青衫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见我半天不说话,忙摆摆手说:“不要这么客气,以后在学校里还是直接叫名字比较好。刚才还好我扶住了你,上次有个同学直接就一咕噜滚到了坡底下呢。”他似乎想起了当初那个同学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飞快地往前走,可是前面有岔路,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好停住等他们。我妈正一个劲儿地代我道歉:“她表舅舅啊,我们家春香一向很乖的,可能今天来到陌生地方不适应,才这么冒冒失失的,你以后可得要多帮我照顾照顾啊。”
“没关系的,表姐姐,互相照顾,互相照顾。”
嘿,他还真是蹬鼻子上脸,真当自己是我表舅了。我带着一肚子的愤懑,站在路口。路口有一片三角形地带,满是各种灌木和花卉,中间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写着“住宿区”,旁边两条路通向四幢旧房子,石墙砖瓦,红门红窗,虽然看到左手边的楼里有女生进出,但我并不是很肯定。赵青衫走过来,指着我对着的那幢楼说:“左边就是女生宿舍楼了,两幢都是,前面那幢是新生住的,男生宿舍在右边。”
“我又不是男生,你告诉我男生宿舍在哪里干什么。”我没好气地说。
一个巴掌招呼上了我的后脑勺,老妈气呼呼地说:“今天真是够了啊,这么没礼貌,人家好心给你当驴肝肺了不是?”
我知道我是讲不过我妈的,只是忍着哭不出声,眼睛却狠狠地射向赵青衫。
“啊,我先去男生宿舍看几个同学,你们安顿好就到三号楼的502教室来报到,那里是我们高一五班的教室。”赵青衫识趣地说完就走了。
我妈把我好一顿训,然后一齐进了女生宿舍一号楼,问了宿舍管理员大妈,大妈领着我们到了三楼我的宿舍。里面是摆着两张双层铁架床,只有右边上铺的一个床位没有铺好,看来那就是我的位置了。我妈热情地和里面几个正帮着女儿们整理的父母打招呼,我也认识了我的三个室友,一个叫李蔷薇,高高的苗条女孩,一个带着厚厚眼镜的黎雯雯,还有一个跟我来自一个镇的瘦瘦的康华。
我倒是跟她们三个一见如故,趁家长们忙活的时候,我们几个女孩缩在一边热烈地交换着彼此的喜好,一下子就熟悉了起来。李蔷薇个子最高,一双腿又长又直,她又比我们大几个月,俨然便成了我们四个中的老大;黎雯雯说话时慢条斯理,厚厚的眼镜射出一阵阵的精光,很可能将来会是学业上的主要竞争对手;康华则带着跟我一样农村女孩特有的羞涩和质朴,我们说话的时候她很喜欢握着我的手,像个贴心的小妹妹。
我妈手脚特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整顿好了我的床铺,又帮着康华的爸爸折起她的被褥,两人谈起家里的情况,原来都住得不远,便相约等下一起回程。这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宿舍楼,上了坡,又爬了一段小坡,对面几幢砖红色的教学楼依山而立,坡下是两块很大的操场,两块操场之间有一排长长的双面都可以读的黑板报宣传栏。我们沿着宣传栏走到教学楼排的小山下面,然后拾级而上,几个大人都开始喘了起来。站在阶梯顶端,几乎可以鸟瞰整个城市,城市不大,格局倒错落有致,老妈指着西边的方向说那里便是我们的来处。我很少来城里,更没有来过可以这般鸟瞰整座城市的高处,眼前景致这般美妙,心里开始喜欢上了这个接下来要待三年的校园。
“这倒挺好的,从宿舍到教室,可以多走走路爬爬坡,女孩子们可以减减肥,保持体态。”说话的是李蔷薇的母亲,她是教跳舞的,身量苗条轻盈。
“这个阶段的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太瘦了不好,你看黎家的孩子就太瘦了。”我妈立刻就反驳。我刚和几个室友认识,深怕以后相处不好,怕我妈的话引起不快,忙去看黎雯雯的爸爸,黎爸爸很认同的点点头说:“是啊,杨家阿姨说得对呢,雯雯以后多吃点。”黎雯雯羞得直往爸爸怀里钻。
“呵呵,多吃点也不错。”李蔷薇的老妈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她看得低下头去,暗暗地捏捏自己的腰,确实,我是不苗条。
“妈,你把人家说脸红了啦,”李蔷薇跳过来搂着我的肩膀,“春香妹妹这样正好,我现在又不跳舞了,不需要太瘦了。”
李蔷薇的妈妈还想说什么,这时候铃声响了,操场对面的大楼挂着的大钟的时针指向了九点。我妈一挥手说:“走吧,去教室报到去。”一马当先,领着众人往三号楼去。其他几位爸爸妈妈很奇怪为什么我妈这么熟悉方向,其实是赵青衫刚才告诉了她。不过我了解我妈,她很喜欢给人指方向和领导别人,这是这些年当生产队长养成的职业病。看着她心满意足的走在队伍前面,我会心地笑了一笑,决定不拆穿老妈的小小伎俩。
我心里砰砰地跳,既好奇又兴奋,迫切地想知道老师和其他同学的模样,当然赵青衫我已经认识了,只要其他男同学不要像他那样才好。我这样想着,已经来到了502教室,迎头就撞上一个人,居然就是赵青衫。他微笑着站在教室门口,左脸上嵌着他唯一的酒窝,引导者新同学和家长们进门。我们的班主任胡老师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留着齐肩长发的中年女性,温和笑着地站在门口的一张桌子前,询问每一个进来的学生以及家长的姓名,然后叫赵青衫还有几个高个子男生按照已经排好的座位表引导着大家到各自的位置。
我的位子在第二排第四桌,前后正巧就是康华和黎雯雯,李蔷薇因为个儿高,被安排到了第一排的倒数第二桌。我前后打量了一下,全班大概有五十来个同学的样子,再加上家长们,整个教室里挤下了约摸一百号人,有几个家长(包括我妈)因为不满子女的座位安排,正跟胡老师大声要求调整,剩下的家长则站在各自子女桌旁的走道里,教室里闹哄哄的。我叹了口气坐下来,往我的右边一瞥,我的座位右边的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赵青衫”三个字,脸都僵了。
“怎么了?你认识他?”坐在我后面桌的康华注意到了我的神色。
“喏,就是他,谁把我跟他排到一桌了?”我无奈地指了指赵青衫,此刻的他正帮着协调众家长站到教室外面去,教室里面实在太吵,大家都彼此听不到说话声了。
“啊呀,班草呢!你不想跟他坐啊,跟我换吧!”康华雀跃地说。
“就他那样,还班草?你花痴吧,咱们班男生比他……”我说着环视了一周。的确,跟他比起来,我们班其他大部分男生都像是隔壁小学五年级的,不过我就是不喜欢他那脸上神闲气定志得意满的神色,那种神色不应该属于一个跟我一样同龄的青春期男孩,而应该属于一个大人,但不属于眼前这些聒噪的大人们。我看着陷在吵闹的家长堆里的胡老师,她的脸在微微颤抖着,强忍着气,似乎随时要哭出来,看着她满头大汗,我有点替她难过。
这时候上课铃又响了一遍,我不知道怎么的,习惯性地从桌上站起来,大声喊道:“上课啦,老师好!”
全班同学也条件反射性地跟着站起来,一起喊:“老师好!”
家长们一下子愣住了,然后集体无声地撤出了教室,胡老师立即回过神来,示意赵青衫和另外几个维持秩序的高个男生回到座位,伸出手让大家坐下,很客气地点点头说:“同学们好!”
刚才的上课铃其实是给高三班级响的,新生们今天只要注册完就可以回家了。胡老师利用这短暂的集合时间,很快地开了个班会,她说接下来的半个月是军训,需要一个临时的班委会,所以就很快的选了几个人,我因为刚才的勇敢举动被任命为副班长,而班长这个职位则毫无意外地落在了赵青衫的头上,我的室友李蔷薇则由于苗条漂亮被选为了文艺委员,康华被选为了劳动委员,黎雯雯其实是全班录取来的最高分,所以学习委员就非她莫属了。
家长们要求为孩子调换座位的事情,最后也根据实际情况稍微调整了一下,李蔷薇也被稍微调到往前面了点,跟我平行坐在隔壁排的第四桌。这样一来我们宿舍四个女生可谓是集体登科,大家又坐得很近,那高兴劲儿就甭提了。
散了会,临时班委又被留下来协调接下来几天军训的工作,赵青衫认真又恰当地给班委各成员分配了各自负责的工作,除了他和另外一个高个子的体育委员段暄,班委会其他成员都是女生,加上胡老师,几个女生就围坐在他边上看他有条不紊地指挥工作,特别是康华,一张脸几乎要整个贴上去了。我双手抱胸,很想知道他这镇定自若的表情后面,会不会也有一点紧张和怯场,他这么的历练老成,不会是演出来的吧?如果是演出来的,那他的演技还可以拿奥斯卡了。
“我脸上有东西吗,杨春香同学?”
我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恍惚间连忙说“是,是。”
大家都哄笑了起来,康华轻轻地推了我一下,低声说:“你刚才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你还说我是花痴呢。”
我的脖子又热了起来,恼羞成怒地想要解释一下,想想越描越黑就算了。胡老师看出了我的窘迫,适时地解散了会议。我们四个女生手拉着手一起出门,她们的家长都还在外面等,我妈却不在。
“春香,你妈说家里还有急事,已经和康华的爸爸先回去了。”黎雯雯的爸爸连忙提醒我。
“啊,我爸真是的,也不打声招呼。”康华带着哭腔,“春香,你就不想你妈多留一会嘛?”
“才不会,反正每个周末可以回去啊。”我倔强地回答,其实内心酸涩起来。虽然老妈爱唠叨,我也曾幻想过很多次离开家,可以不用和几个姐姐们斗气,也不用老被爸妈念,可是真的一旦分开了,而且身边也全都是陌生人,立刻就紧张和不安起来。
“没关系,你妈妈交待了我,我会照顾你的。”赵青衫冷不丁地抛出这么一句,跟着段暄就走了。大家都奇怪地看着他的背影,李蔷薇她们几个则转过头蹊跷地看着我,我百口莫辩,只好摊摊手说:“他,他是我表舅舅。”
在食堂匆匆吃了一顿午饭,李蔷薇和黎雯雯的爸爸妈妈也走了,我们四个人郁闷地回到宿舍。看着这陌生的门窗墙壁,大家都神色黯然。我跳上自己的床,坐在铺得舒服妥当的床铺上,床褥和被单都是棕灰色的,我本来要带自己房间的那床粉色,但是老妈坚持说棕色耐脏,最后还是不得不听了老妈的话。我想起了妈妈的脸,模模糊糊地看不大清,我的泪水喷薄而出,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春香,你怎么哭了?”黎雯雯睡在我的下铺,把她架着眼镜的圆圆的头伸出来看我,她自己的眼睛也一下子红了,“你不要哭嘛,再哭我也难受了。”
康华也跟着哭了出来:“我就知道,春香跟我一样,想家了。”
“不要这样嘛,来,我们凑在一起说说话。”李蔷薇站在地上,招呼着我下来,其实她自己的眼睛也红了。我慢慢地攀着铁架床旁边的梯子下来,一个打滑,就摔了下去,李蔷薇一把接住我,然后笑了出来,康华和雯雯也跟着破涕为笑。我们四个你指指我,我指指你,又哭又笑地闹了好一阵子。
我们一起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下宿舍,又拜访了隔壁宿舍,左右隔壁都是我们班的女生,以后还方便互相照应。下午又到校园各处逛了逛,熟悉环境,最后走到大操场边的一株大榕树下面休息。已经是秋天,但热气还未完全散去,这大榕树枝叶浓密,树干大得需要几人环抱,我们几个嘻嘻哈哈地玩闹了一阵子,盘腿坐在地上享受庇荫和凉风。
“春香,我有个事情想问你,可是我怕你生气。”坐在我旁边的康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心地攀着我的手臂。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会心地笑着,这丫头什么都写在脸上,心思很容易猜度。
“我也想知道。”黎雯雯也凑了过来,摘下眼镜擦拭,鼓出的大眼睛眨巴了一下,“那个赵青衫真的是你表舅舅啊?他那么年轻怎么可能呢?”
“喂,雯雯,我以为你只是尖子学生,想不到你也这么八卦啊?”李蔷薇曲着大长腿坐下来,一边整理自己的长发,“不过我也想知道呢,春香,快说说。”
看她们三个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我干脆把今天的事情和盘托出,最后一再强调说他其实并不是自己的亲表舅舅,只是我老妈不放心我一个人在这里,所有生拉硬扯才认识上的。
“啊,原来如此。”黎雯雯文邹邹地说道,“那你刚才还当着大家的面说是呢。”
“我当时没话说了嘛,谁教他突然说出要照顾我之类的话,我不想大家误会所以才那样说的。”
“不过,我要真有那样一个表舅舅,好像也不错呢。”
“我看你是花痴又犯了,康华,哈哈哈哈。”
“对哦,以后你改名叫康花痴得了,哈哈哈哈。”
几个女生你推我搡,又开始打闹,这时候,啪的一声,树上掉下一个东西,康华胆小,吓得叫了一下。我捡起来一看,怎么是一只运动鞋?抬头一看,就看见头顶树干上,赵青衫正悠闲地坐着。刚才我也有抬头看的,可能是匆匆一眼并没有看见他在上面,糟了,刚才说的话那他不是都听了去了?
“喂,这谁丢的鞋子啊,会砸死人的知道不,”黎雯雯托着眼镜往上喊,“啊,怎么是表,哦不,班长?”
“喂,你怎么躲在上面偷听啊,太没道德了!”我生气地朝他喊。
“我没有偷听。”赵青衫扬扬手里的书,示意他是在上面看书。
“我们不管,非礼勿听真君子。”黎雯雯毫不示弱。
“喂,是我们先上来的好不好?”另一把声音从上面传来,是段暄坐在比赵青衫更高的地方在说话。
“春香,好像也对啊,”康华小心翼翼地说,“他们如果后来的话,要爬上树我们肯定知道了。”
“那你们也不能随随便便就偷听我们说话啊,你完全可以吱一声嘛!”李蔷薇叉着腰喊。
“那好吧,吱!”段暄嬉皮笑脸的样子在上面显得更讨厌了。
“现在才吱声,晚了。说你们都听到什么了。”李蔷薇个子高,高声喊起来还蛮有气势的,我们几个女孩都往她这边靠,故意堵在他们要下来的地方。
“段暄,不要胡闹。”赵青衫拿书本往上拍了拍他,低头朝我说,“对不起啊,刚才我们在上面读书,读着就睡着了,还真不知道你们在下面,所以你们说什么也没有听到。”
“就是啊,”段暄应和,“我脱了鞋放在旁边,可能一不小心碰到才掉下来的。”
“真的?”李蔷薇表示怀疑。
我知道赵青衫是在给我们台阶下,忙摆摆手说:“算了,信你了。不过,你要是想下来,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说着,径直走到大树干前,伸手环抱住。
几个女孩很奇怪地看着我问:“你要干什么啊?”
“你们先过来啊!”我低声地边说边招呼她们凑过来,以更小的音量说,“我们手拉手把树干环抱住,看他们还下不下得来。”
“我看不成,”李蔷薇皱起眉头看着我,“这不管用,你到底是要干什么嘛?”
我抬起头,赵青衫微微笑着,用他那洞穿一切的眼神往下看着我们。
“副班长大人,”段暄开口了,“你到底要我们答应什么啊?”
“我,”我其实知道这根本不算什么威胁,不过为了给自己壮声势,只好硬着头皮大声说,“赵青衫你得答应我,以后别在别人面前说你是我表舅舅了。”
“春香,”康华用手肘戳戳我说,“一直说表舅舅这事儿的好像是你自己呢。”
我一愣,确实是这样,自始至终他并没有提过表舅舅三个字,一直是我自己在纠结而已,不过都到这个份上了,只好接着硬演下去,咬牙朝他喊:“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赵青衫还是微微笑着,左脸上那一个酒窝特别深深的印在那里,半天他才说:“你以为你这样就拦得住我们?”话音刚落,他一个翻身,从树干上跳下,稳稳地站在地上,脸上还是那波澜不惊的笑。段暄有样学样,也跳了下来。
康华和雯雯捂着脸尖叫着,从头顶朝上仰望,确实比实际高度会显得更危险,她们尖叫是以为他们会摔断腿或胳膊什么的,结果看他们轻轻松松跟个没事人儿一样,尖叫的音量反而更高了。
“喂,你们两个,”李蔷薇一手揪过一个,把她俩衣领抓住说,“不许叛变!”
我嘴巴一动,还想要说什么,结果被赵青衫抢白道:“本来还以为你挺大人样的,结果还是那么幼稚。这世上的事情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说是与不是,也不能决定它是也不是。”
我被他云里雾里给绕晕了,恼羞成怒之下,一把抓起脚边的一块石子,朝他丢了过去。
这下三个女生都齐齐喊了出来,石子却已经稳稳地被赵青衫抓在了手里。他对我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扬长而去。段暄捡起鞋子急忙穿好,跟在他后面一边跳一边唱:
“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
我不争气地想哭,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他们。李蔷薇她们好说歹说才把我劝回了宿舍,我一头扎进被子,直接躺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