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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战非罪 军伍到达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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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伍到达边城坊州时,听闻边地已零星打了几场战役,敌军来势汹汹,守军颇有折损。交割了兵务,巡察了驻地,登上城堞时,倾曦已沉沉没入天地相交的远野。天边霞色却是正浓,渐染出一篇苍茫的橘绯,浓艳而苍凉。
边疆,战场,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将生死的对比如此鲜明地凸显出来。多少建功立业、寄身马革的豪情壮志,多少红颜枯骨、将军空老的悲凉凄惶,又多少折柳送别低唱采薇的不绝楚思,末了,都付诸一抔黄土,和着这边关的落日抑或凉月葬下,相逢君应不识。
“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范仲淹沿梯缓缓登上浮思时,正听闻这样一声叹息。
抬眼看去,埤堄处立着一红衣武官,周身没在霞色里,静立远眺,恰似画中风景。
嘴角不自觉噙上一丝浅笑,范仲淹静静望了会儿,折身下楼:“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红衣武官闻声回首,见是范仲淹,遂敛衣拜道:“范大人。”停了停方想起自己方才念的正是范仲淹庆历初年的词作,不由微微一窘,“属下登临有感,不自觉念出大人的诗词,让大人见笑了。”
范仲淹笑笑,并不做声,但默默走到展昭身侧,双手撑上城堞眺望远处,许久,沉声道:“‘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前人还有这样的气魄,到今人,却只能徒自感叹了。”
“前代开疆拓土,四方来朝,壮则壮矣,却非属下向往。”夕霞涣然,映入眸中,一片疏离。
“噢?”范仲淹目光微转,“那你所向往的,是何境况?”眼前这个人,不似那得志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也不似阅尽沧桑后的老成练达,倒似是一盏佳茗,不浓不淡,沉静自如,好生耐人琢磨。这样的人,怎得习了武艺游走江湖,又怎得舍了逍遥深入宦海呢?
这般思忖着,但闻耳边醇越的声音缓然道:“四海承平,邻国如友,金鼓不闻,便是属下向往之境。”
“如此说来,你是主和了?”范仲淹眉眼一挑,但看向身侧少年。
“不,属下所言,战非攻城略地,和亦非拱手让江山,不过是求自强而不凌不虐。”
“开疆拓土,扬中华之威于四方,难道不好吗?”
展昭静静抬眼望来,目光澄净,直让范仲淹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属下身为大宋臣民,自当盼我大宋兴盛,只是大人所言,却非属下心愿。”暮色寸寸漫开,展昭周身披霞,一派宁静,让人不忍打扰,“有人道,战非罪,战,乃为家国。可是,谁又没有家国呢?哪一兵哪一将又不是为了家国?战非罪,可这涂炭的虫沙,又何辜呢?如此,战不如和。”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却是如此中庸。”范仲淹摇头笑道,“你在希仁兄身边,倒难得不似他一板一眼,苛严无趣。”
展昭微微睁大眼,似诧异于范仲淹这突然冒出的半正经又半玩笑的话,片刻,敛目拱手道:“范大人,包大人乃是执法者,律法自有明文章程不得徇私,包大人亦是为维护律法尊严,进以彰公理道义,如是而已。”
“呵,包希仁到底是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走了这么远,还时时替他说话?”这句倒纯是玩笑了,范仲淹似隐约见眼前少年面上浮了一层绯红,却恨霞色太浓,竟是分辨不得。停了片刻,又道:“你可是第一次来边关?”
展昭似觉不解,但随即便也应声:“是。”
“难怪了。”范仲淹颔首道,“你说的不错,这世上的事,是非对错,原也不是可以分得那么清楚的,可往往,你却必须要做出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譬如这战场上,只有敌我,没有第三方,亦如在朝堂上,也只有战或者不战。”
眼前少年微微一怔,范仲淹终是无从知晓其人所想,只见得远天暮色苍茫,一瞬间湮没殆尽。
范仲淹不知道,展昭下得手好棋。他曾见得开封府的卫队排布,攻防得当,进退自如,俨然布了一盘好棋,当时只道是包拯那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的幕友公孙策所设,如今想来,却不得不再好好思量思量了。所以,在展昭动一子解了他满盘之困时,范仲淹诧异之余,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与包拯对弈时,包拯那略带自嘲的叹息:“希文兄,包拯的棋艺,才是府中三人里最次的一个呢!”
都道是竹木为枰,玄素为子,棋间可知天下事。范仲淹下得,又何尝只是眼前这盘棋?你看这边关烽燧,城池兵戈,如何不像是一盘真刀实枪的棋局。棋中谁人能着眼枰外,统筹全局?战场上谁人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同样的筹谋算计,同样的落子无悔,不同的是,枰上输赢,复盘还可重来;战场输赢,送的是千万活生生的性命,是他范仲淹和这革新的命运,只能是如覆水。
——这是一盘,太大的局。
入城不过第三天,前方斥候便已送羽书来报,言夏主李元昊已破西边防线,直向坊州而来。此节虽早在意料之中,但敌军速度之快,还是不由让范仲淹蹙眉。
眼下西夏一线,东西有狄青、韩琦分守河东、秦凤两路前沿,他范仲淹坐镇永兴军路坊州,恰似一道屏障,面对着长河落日漠漠沙场,背后是烟柳画桥锦绣中原,纵百死,也不能让敌军破城南下,直入中原。
范仲淹默默抬眼,望着那人明净的眸子淡淡开口:“眼下战争在即,敌军士气正盛,展护卫以为,我军当如何应对?”
“属下观大人已使人备足了磊块火油……”
“我问的是你。”不待展昭说完,范仲淹便打断道。
“回大人,”展昭温静地敛衣拱手道,“所谓‘困敌之势,不以战,损刚益柔’,现下我军据城屯粮,以逸待劳,不输便是赢;西夏千里奔徙,后援难续,不赢便是输。敌主攻,我主守,是以我军当以久战牵制敌军锋芒。属下以为,当前重在守战。”
范仲淹闻言微微颔首,但看那人眸中没有一点儿矜夸或是钻谋之意,言辞恳切中却是满满的惋伤。是叹这终不可免的战争,还是那些将要葬身沙场生灵?范仲淹心下暗叹:到底还是初来疆场的人啊!
生生死死,要看透,说着容易,但凡能说出口的,多又半并非真的看透,只是麻木了罢了。穷极一生,若能看透一人一事,也是天大的幸运了。
范仲淹轻轻阖目,有时也会想,这千万人的生死,就这样棋子般的,无条件的交予少数那么几个人之手,当真是好不公平,但转念又想,这家国这社稷,横八荒纵千年,要牺牲个把人,又算得了什么?就好似这疆场上,没有仁慈,仁慈,就是残忍。
有时候,人,总要学着逼自己残忍……不单单是为了自己。
甚至,范仲淹也会静静地想,以展昭这样的资质,带一带,日后这朝堂疆场,何处行不得?只可惜,这孩子到底是心念太仁。范仲淹不忍心这样直白地告诉展昭,也清楚,时间会替他交代这些不曾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