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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跑沙跑雪独嘶 东望西望路迷 天光静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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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静洒,透过轩窗,落到案前。包拯默然看着案上配饰,面容肃然。配饰乃是一个香囊和一段玉环,正是当日展昭一剑从蓝衫人腰饰上削下的,香囊用掺金线绣成,玉环玉质细腻,皆精美异常。
正凝神思索,眼前忽觉一黯,抬眼见一袭白底青纹宽袍款款行来:“公孙先生,展护卫……”
“大人,展护卫已经睡下了。”细长的眉眼微微垂下,复又抬起,“展护卫不愿人近身,学生无法,只得在饭菜中加了安神的药物,才得以在展护卫睡时探脉。”
包拯不由叹息:“展老爷刚去不久,便出了这样的事,展护卫心里难过,却又不能说……”稍停片刻,望向公孙策道,“展护卫脉象如何?”
修眉微蹙,公孙策轻轻摇了摇头:“不太好。展护卫腑肺受气浪冲撞,气脉有损,加之心里一股郁结之气,盘结已久,眼下虽仗着底子好扛过一时,却只怕积攒多了一并发出来,可是要大病一场啊!”
“再没别的办法吗?”包拯似不甘心。
公孙策心下为难,却也不好再违了包拯的意,勉强应道:“学生尽力吧。”见包拯略略颔首,暗叹口气,目光移转,落到案上配饰,又开口道,“大人,此物……”
“此物是那青衫人的。”包拯面色不霁,“那青衫人只自称赵培音,其余身份来历因何逞凶一概问不出来。”
“他既然要展护卫前去,想必所图之事,比与展护卫有关——难道是,那个东西?”
包拯面色不波,但微微颔首:“本府也是这般猜想,此人衣着平常,倒是这配饰贵重,实在与其不符。”略一停顿,道,“据白少侠说,这个青衫人就是展护卫夜探展家时打伤他的黑衣人,而此物本掩在其人腰带中,因露出一角,让展护卫一剑挑了下来。”
“衣着平常而配饰贵重,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此人身贵财大,欲以常衣掩盖其身份,但未曾注意配饰之类细节,因而露出破绽。二是此人本平常之身,通过什么特殊的缘由才得到了这般贵重的物件。”公孙策一点点分析道,“白少侠说,此人还出现在展家,想来不至于认错。若此人自重身份,因所谋重大,亲与展护卫交涉,倒不是不可能,却断断不会日夜劳动自己盯着展家。这样想来,倒是第二种情况更有可能。”
“公孙先生说的不错。白少侠还说,这香囊以云锦做衬,锦纹用的缂丝手法,一个香囊恐就要上百两银子,至于那玉环温润细腻,雕工精美,更是无价,这样水平的东西,陷空岛能拿出一两件就不错了。”
公孙策闻言蹙了眉心,不由临近细看那案上配饰:“这样难得的东西,怕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蓦地似想起什么,“大人说,这配饰一开始是掩在腰带里的?”
“不错。”包拯颔首应声。
“怪哉!”公孙策垂目出声,“配饰本是戴在腰带上或垂在侧摆的,既然他要藏起来,那为何不直接摘去,还偏要带在身上呢?”
许久静默,包拯淡淡抬眼:“公孙先生想来已经有了答案。”
公孙策不言,默然去过案上筠管,蘸墨在手心写下一个字。包拯会意,亦取笔暗书一字。两人略一对视,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中,墨色淋漓,却是同书了一个“赏”字。
……
“大人,樊大人求见。”新日伊始,包拯和公孙策方在堂中坐定,便听王朝前来通报道。
“请。”包拯颔首,目光与公孙策略一对视,再看向门口,一人着一身方心曲领百花绯色锦袍,登双黑皮履,已朗然迈进堂来。
樊范近前,敛裾施过礼,就直奔主题道:“大人,展夫人一案,人证物证现已集齐,犯人赵培音对自己逞凶的行径也无辩解,只是目前还不曾得知其犯案因由。下官今日欲开堂问案,特来请问大人是否前往监审。”
包拯面色沉静,不置可否。公孙策见状开言道:“不知樊大人欲几时开堂?”
“樊大人,赵培音暂不能审。”不待樊范回答,一个清朗的声音堪堪打断道。一干人诧异地回头,但看那红衣清令的年轻护卫规规矩矩地抱剑施礼:“樊大人,恕卑职失礼,犯人暂不能审。”
“却是为何?”樊范似觉诧异,不由追问。
展昭静静垂眼,声音不波:“赵培音是不会说的,即便说了,樊大人也会为难的。”
“莫非,展大人知晓其中缘由?”樊范蹙了蹙眉,不愿轻易罢休。
“卑职知道,但不能说。”展昭并不避讳,坦然道,“卑职不敢乱法,但请樊大人宽限几日,再依法审理判决。”
樊范诧异地望向展昭,但见那人眸中一片澄净,再看包拯和公孙策倒也不见阻止的意思,自忖自己也着实没有必要逼的太紧,遂道:“下官素闻开封府清名,不敢有所怀疑,依法理,可视案情轻重推迟三到五日,届时下官再向大人通报。”
目送樊范退下,公孙策目光悄转,迎上那双清净的眸子:“展护卫……”
展昭淡静地抬眼,嘴角的浅笑挂着几分无奈:“赵培音是官家的人。”
“便是皇亲国戚亦不可霍乱法纪,展护卫此言怕是不妥。”包拯摇头,心里不忍,但情知个中缘由早晚要道清,思忖再三还是追问道,“何况,展家与展护卫有亲缘。如此,展护卫心中可甘?”
此言一出,展昭面色登时煞白,紧抿了唇,半响,方才再次开口:“可赵培音不是别人,他是奉命来寻金匮的。”停了停,平声道,“事已至此,属下再隐瞒也无用处。当年杜太后做主命二主立下金匮之盟,展家先祖便是守密人。金匮的秘密由展家嫡子世代传承,展老爷的死,便是为了带走这个秘密,消弭金匮之争。”
“那赵培音又为何紧逼不放?”
“因为属下曾见过金匮内容……金匮,对当今官家不利。”展昭垂目,声音静然,“所以,不管赵培音是否犯法,不管当今官家有多仁厚,若开封府在此擅铡了赵培音,就难保官家不起疑心。届时,不仅会牵连展家,更会连累开封府。”
“展护卫请求延期审问赵培音,又是何意?”公孙策凝眸问道。
“现下不能审,是因为不知金匮何处,但倘若寻得金匮,情况自然不同。”展昭顿了顿,道,“属下已有打算,请先生和大人不要追问,由属下去办吧。属下明白,今日所为已有违大人严明,有违孝悌之教,但求能保全展家,不累及开封府,展昭情愿以死相谢。”
浓密的眼睫垂下,将那眸子背后的情绪尽数隐藏。包拯下意识起身,想要安慰,却又无从开口。想到了他会难过,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决绝。那样剔透的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已经猜到背后的纠葛,如此追问,只是想逼他亲口印证。他原是江湖上清扬的少年侠士,自己带他进这官场,看着他的隐忍,不愿委屈了他。可是,第一次开口逼他,得到的,却是这样的结果。
他说,属下情愿以死相谢。
无端的不安。
……
更漏声脆,在房中漫漫延展开来。
模印中倒上香粉,细细压实,印纹头挑出一点儿引子点燃,轻合上炉盖,不多时袅袅熏香便悠然升起。
香蕴相傅,气泽灵府,公孙策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大人,常州马场案自我们着手以来,各种线索都已中断。眼下大人虽已具奏朝廷,奈何领旨巡察江南,无权涉足襄阳,而今官家仁厚,事涉亲叔怕心念过善,要留下祸端啊。”
“先生此言差矣。”包拯摇头道,“我们既已有猜测,那常州马场案背后之人与出现在展家江湖人的主子乃是一人。想此人所谋之大,隐藏之深,为何会在钦差南下这样的敏感时期,不暂避风头,反而冒着暴露的危险争夺金匮?”
公孙策修眉一蹙,恍然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不错,此人筹谋已久,我等此时虽有察觉,却无奈没有证据,奈何不得他的‘大事’。而此人,也决计不会轻易罢休的——这祸端早晚要起啊!”包拯叹息道,“本府只恨马场一案,未能把幕后之人挖出来。”
“那么,现下又当如何?”
包拯凝目片刻,无奈回身:“等,等奏折上呈天听,等展家金匮引得他们露面。”
“展老爷已死,无人知金匮究竟藏于何处,难道这些人,还不罢休么?”公孙策轻启窗扉,入眼处天高云淡,一丝怆凄却无端涌上心头。
“展老爷是明理之人,甘为苍黎做此牺牲,本府敬佩。展老爷欲用一死带走金匮之谜,若放在之前自可消争端,只是而今,襄阳筹备已齐,怎会轻易罢手?怕执执于此的,不会只是赵培音一人啊!”
“大人,说到金匮……”公孙策顿了顿,蹙眉道,“展护卫请求宽限几日问案,可是要找金匮?可金匮若出,眼下这勉强压下的波澜,可都要掀起来了。”
“是啊,压下去是积患,翻上来虽有机会勘破玄机,却怕收拾不住。”包拯默默望着屋中香炉氤氲出的袅袅烟气,长叹口气,“本府,相信展护卫。”
碧空如洗,秋气已晚,空气中淡了东篱清香,便隐隐透出冬日的肃寒。
展昭在展家门前停立多时,终是抬手叩门。迎出来的是展家老仆展忠,展老爷丧事未过,又是展夫人,灵堂未曾撤下,一并停了两具灵柩。展昭默默烧香拜过,缓缓回身:“展家现在谁管杂务?”
“还是老仆,大少爷。”展忠低头应答道,似有意无意地微微抬眼,声音不闻中断。
身形一顿,展昭淡淡颔首:“原来忠叔就是三叔委托的人。”
“大少爷客气了,老仆不敢当。”
“你照顾了展家三代,展昭称句忠叔,还是展昭托大了。”展昭淡静垂眼,停了片刻,又道,“我此番前来,是想看看三叔书斋和展家先人留下的字画。”
“大少爷?”展忠似觉诧异,也情知不便多问,但点头道,“请随老仆来吧。”方走出两步,又似想起什么,“恕老仆多嘴,大少爷是否去看看小少爷?”
“翼儿?”展昭一怔,这几日他心中积郁,却险些忘了,这个孩子才是最需要关心的。
“小少爷一下没了双亲,成天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见人,晚上偷偷蒙着被哭……老仆也劝不住,就想着小少爷和少爷投缘,兴许……”
展昭不动声色地的背过身,避开展忠目光,沉默片刻,沉声道:“如果翼儿愿意,这两日,先随我去常州府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