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流水淘沙不暂停 前波未灭后波生 酒楼高处, ...
-
酒楼高处,一壶美酒,几碟小菜。临窗而坐,遥望街面上芸生匆匆,忽便有了出离世外的飘然之感。
距那夜宴席已过去几日,展家门楣依旧鲜亮,名下产业也不曾因此衰落。关于展老爷的死,坊间传言纷纷,终究是辨不清孰真孰假。不过人都念展家素日厚待相邻,再提及时惋惜几句,也就过去了。
不管水面下的暗流是否依旧汹涌,表面上却是重归于一片平静——常州还是那个常州,这便够了。
白玉堂一口抿落杯中琥珀色,叹声气,故作感慨道:“展大人好大的面字,请出来一次可不容易。”白靴踩上矮凳,身子一倾,胳膊一撑,就势凑近,“给爷听好了,现在呢,你展大人一不巡街,二无公事,休想再半道跑了!”
白玉堂自作霸气地说完,一抬眼,却看对面红衣清劭的人淡淡放下酒樽,回一句:“不敢,一切凭泽琰安排。”突然觉得好似一记猛拳打在了棉花上,好生无趣。
——有一种人,说好听了是沉着内敛,说不好听了便是温吞得让人牙痒痒。白玉堂暗暗腹诽:五爷怎就和这么不爽利的人凑到一块儿了!
其实拉展昭出来喝酒并非白玉堂一人的主意。
从那日宴席回来,展昭倒是依旧侍立包拯左右,帮公孙策整理书文,巡察卫队布防等等,却是再不见那抹淡淡的笑意,开封府人谁看不出那份落寞?只是展昭从不曾言,就像他无数次受了伤,自己默默处理了伤口,依旧以常颜示人。他或许只是习惯了将所有事埋进心里,哪怕那秘密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包拯和公孙策都很清楚,展昭放不下展家。从前被莫明除了族籍的时候是,更何况如今清楚一切只是想保他离开这个漩涡?曾经以为那日宴席的邀请,是展家重新接纳他的预兆,谁想传回的,却是展老爷暴毙的消息。就好像在数九寒天里,远远地望见一点星火,却不等靠近便熄灭无踪。
这世上最残忍的不是看不到希望,而是眼睁睁看着希望在面前消失。
所以,包拯垂目叹息:“白少侠,展护卫视你为至交好友……本府唐突,还请白少侠开解开解他,让他散散心也好。”
白玉堂虽不知这背后纠葛,但展昭和展駬的关系却也约略猜得,自忖若是自己陷空岛上哪位亲人如此,自己也必然哀怛悲切。不过他生性洒脱,如真这般,定会不管不顾查明实情,手刃祸首。但展家到底不似陷空岛,展昭也终究不是他白玉堂。
江湖人都说锦毛鼠白玉堂人物华美,出手不留情面。白玉堂向来不怕惹上仇家,却莫明地觉得眼下这事远比惹了仇家要麻烦得多。想了半天,也只能用最直接的方法了,于是很不靠谱地迎面凑近:“猫儿,给爷笑一个。”
对面星眸蓦然睁大,怔了片刻,眼睫一颤,又默默覆上明净的眸子,一抹无奈却又欣慰的笑终是悄然漫上温润的面庞:“多谢泽琰好意,我真的没事。”
白玉堂耸耸肩,自坐回身去,倒一杯酒饮了:“你知道就好。”放了杯盏,却不由一叹,“有什么事何苦都压在心里,需知那绷得太紧的弦,迟早要断的。”
展昭苦笑:“泽琰可知,人言也是能要命的?”
“罢了罢了,你不愿说,我也不问。”白玉堂展衣起身,临窗伫立片刻,回身拍了拍红衣人肩头,“不过,若有什么事,莫忘了你这朋友。”
展昭静静抬眼,正迎上一双朗然的眸子,嘴角微扬,不经意淌出一点笑意。
此际,却看张龙一身官衣,匆匆赶上楼来:“展大人。”
剑眉猝凝,展昭沉声道:“什么事?”
“刚刚大人在案头发现一封飞刀钉着的信……信,信是给展大人您的”
白玉堂一边看着展昭接过信看阅,但看其人面色越来越沉,不由开口问道:“怎么了?”
展昭抬首,眼底一片肃然:“有人绑了三婶和翼儿。”
……
展昭白玉堂如约赶到城东废园时,正值日中。踆乌如炉,炼出一团烈焰,蒸煮着大地,照的四下乌瓦白墙明晃晃得刺眼。
空气中漫散着浓浓的硫磺味。白玉堂沉了面色,压低声音:“小心,有火药。”
展昭驻足停立片刻,抬手推开虚掩的门扉。
萧墙颓圮,挡不住目光,正可见院中负手立着一青衫人。那人衣着寻常,看不出来头,但那身量高矮,却似在哪里见过。
展昭眉心微聚,轻揽下摆,跨过院中颓垣,开口道:“是足下找展某?”
“展大人,失礼了。”那人回身拱手,眉眼正是那夜展昭夜探展家遇上的黑衣人。
“哼!”不待展昭回答,白玉堂先自轻嗤一声,“我当是谁,那夜竖子以展老爷性命相要挟,如今愈发能耐了,竟开始对妇孺下手!”
“不敢,只是小人身卑言轻,唯恐请不动展大人。”
展昭面沉如水:“展某已经来了。”
“小人知道。”青衫人微微一笑,“但小人只想请展大人一人。”说着,目光径直落向那一袭华衣白袍。
垂目片刻,展昭默默转身:“泽琰,请到园外稍候。”
修眉一动,星眸望向身边红衣,片刻,终是作罢,狠狠瞪一眼青衫人,撩袍离开。
望着白玉堂背影没入院墙背后,展昭淡静回眸:“现在足下可以说了?”
青衫人点点头,刚要开口,又被展昭抬手止住:“慢着,我要先见见展夫人和翼儿。”
青衫人隐隐勾起嘴角:“展大人的要求并不过分。”指上用力,手里一颗石子倏地飞出,正中正房户扉。
房门受力开启,天光透入,依稀可见两人身影。大些的人影似乎是个妇人,被捆在房间里侧立着的木架上,周身还绑着什么东西;小的可清晰地看出是个孩子,单缚了手脚扔在门边。房门一开,院中硫磺味便愈发浓烈起来,刺鼻的气味中隐隐夹了几分臭腻的怪味,展昭一怔,随即便也想到房中除了火药,恐还撒了火油。
剑眉乍紧,展昭提声唤道:“展夫人,翼儿!”
房中妇人只是垂着头,似已无意识,倒是门边孩子闻声睁了眼,看清来人,“哇”的一声哭出来:“哥哥,哥哥快救娘亲和翼儿!”
“翼儿不怕。”展昭身形不动,柔声安抚道。转眸再看青衫人,声音蓦地冷冽下来:“你把展夫人怎么了?”
“展大人放心,展夫人只是中了迷药——不过,展大人可是要仔细了。”青衫人说着,稍稍抬起负在身后的手。
指间折出一抹刺眼的光芒,细看是一根细线绕在手中。目光沿着细线寻去,一直延伸到屋中。方才门扉挡着视线,如今稍稍移动,才发觉房内原是有灯光的:木架旁侧的桌案上就有一碗灯油,一点火光在灯碗中明明灭灭的闪着,灯碗安在蜡质灯檠上,青衫人手中细线便系在这灯檠上。灯檠边又有一节燃着的稍矮的蜡烛,烛火温高,蜡质灯檠承受不得,淋淋地滴下蜡泪来。照此情形,时间一长,那灯檠必会因一侧融化而倾倒,灯碗落下,灯中火种落地,触到火药火油——
“展大人想必看得出来,只要我手指一动,拉倒烛台,这屋子立时就能炸了。就算我不动,拖得太久,也是一样的结果。“
十指徒劳地攥紧,展昭蹙眉:“你想怎样?”
“我并不想要人的命,我只想要金匮。”
“足下知道的远比展某多,足下应该清楚,金匮并不在展某手中。”十指放开,展昭沉了沉声,只当是一片云淡风轻。
“按理说,展老爷死了,金匮藏在何处世上再无人。可是,不弄清金匮的内容,纵然金匮一时无忧,我又如何能放心?”青衫人缓缓抬眼,不晴不雨地望着展昭,“展大人虽无金匮,但那日在展家石室必然看过金匮内容,否则,也不会把那锦盒带出来。”
展昭静静抬眼,却并不回答:“足下是官场中人?”
“展大人何处此言?”
“江湖中人抬爱展某,赠个南侠的称号,习惯称呼展某为展大人的,还是官场之人居多。”
青衫人章然笑笑,一时让人难辨真意:“既然展大人这么说,那就算是吧。”似不经意看看房内,又道,“金匮此事不小,展大人好好想想也是应该,小人并不急在这一时,不过,这烛火可是一刻不停,就怕时间不多了。”
烛光暧然间,灯檠似已见倾斜。展昭深吸口气,定了定神,面让仍旧不动声色:“敢问足下,倘若拿得金匮,是欲昭之天下,还是欲毁之?”
青衫人亦不径直回答:“除非,展大人有办法让我相信,金匮永不会现于世上。”
“我明白了。”展昭微微垂眼,晬然的面容上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既然足下不希望金匮现世,那展某倒是有个提议。”
“展大人请讲。”
“足下也知,展老爷一去,无人得知金匮何处。而知道金匮内容的,怕也只有展某一人。展夫人并不知情,无辜也甚。不如这样,让我和展夫人换换,展某到那屋子去——”日影下,红衣酌然,君子如玉,“若答得令足下满意,那足下就放了展某;若是足下不满,大可引燃屋中炸药,就再没人知道金匮的秘密了——足下以为如何?”
“展大人是江湖上的南侠,朝廷正四品的高官,可莫要言而无信,耍弄小人。”
“不敢,足下手指一动便足够平了这处地方,展某岂敢轻举妄动?”
青衣人颔首:“那么,展大人,请吧。”
展昭面色不波,心下却是稍稍舒一口气,象征性地点点头,随即缓步向那房间走去。
四下静极,静的似能听到烛泪滴滴落下的声响。又似被一杆盘秤托起,稍有异动,便能顷刻打破这微妙的平衡。两人相对,擦身而过,几步的光景,却让人觉得异常难捱。
背后,劲风忽起,剑眉猝凝,虽不解那人为何会此时突然发难,但习武的本能还是让展昭不假思索的疾步躲开。罡风贴着脑后擦过,展昭堪堪回头,正迎上一双同样困惑的眸子。飞云掣电的一刻,展昭不及细想,抬手便去拿青衫人的脉口。想那青衫人又岂是凡辈,见展昭出手,亦本能的抬手相迎,这一动,却忘了手上还绕有系着烛檠的细线,待反应过来,为时以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屋中那灯碗跌落。
风回电激间,展昭脚下一跺,蓦地急射而出——却不是向院外,而是向着那布满火药的屋子!南侠的轻功少有人敌,但那毕竟是和人相比,物什无情,哪管什么善恶辜否?展昭纵然已是快极,却终究快不过跌落的灯碗,临到门前的一瞬,一点火光已堪堪落入眼底。展昭当即立断,一把抱过门边的展翼,身形急转,将孩子护在胸前,就势在门沿一点,人已借力飞出。几乎就在同时,火光骤然冲天,一声惊雷乍响,热浪挟着万钧之势轰然涌过。
墙外白玉堂惊觉变故时,猛烈的爆炸已经过去。四围墙体本已破败,经此一震,簌落落颓倒下来,砸起一片尘土。白玉堂急退两步避开,远远见那园中已是一片火光。
浓眉狠狠拧起,白玉堂急跃进院,好巧不巧地迎上正狼狈地从砖瓦间爬出来的青衫人,当下手臂一抬,毫不客气地制住了他的穴道。再向里望,原本正房已完全倒塌,化成一堆燃烧着的瓦砾,不远处一动不动地伏着一红衣人,衣角下一点牙色,却是护着一个孩子。
心下一紧,快步上前,正要出声,但看那红衣已摇晃着缓缓起身。“熊飞,你,没事吧……”
展昭闭目摇摇头,紧抿了唇,半响挤出两个字:“翼儿。”
白玉堂会意,扶过展翼,伸手探其脉搏,但觉脉象虽稍弱,却是平和延绵,并无大碍,想来这是被方才气浪冲昏过去罢了,当下回头道:“放心,翼儿没事。”
展昭木然点了点头,这一抬眼,白玉堂才惊觉其人眼中竟是一片死灰,心中不由一动:“熊飞,展夫人她……”
展昭不语,默默抚胸向青衫人方向走去,不待白玉堂回神,巨阙已铮然抵上青衫人肩颈。白玉堂与展昭相识已久,如何不知展昭素来温润谦和?只是这一刻,骤然激起的肃寒之气,让白玉堂也不由凛然:展昭,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展昭!”一声呼喊终究还是脱口而出。其实,杀人偿命,恩仇自了,江湖人看来天经地义,理所应当。换做他白玉堂,手起刀落,十个八个也杀了。却到底是,不愿展昭失了自己。
巨阙利刃无声压上那人颈项,殷出一道红线,宝剑却终是停在了空中。白玉堂甚至可以清楚的看到那红衣的起伏和剑尖的颤动。四下岑寂,空余残焰烧灼的噼啪爆裂声。展昭目光缓缓下移,片刻,猛地挽个剑花,挑断青衫人腰际配饰,巨阙宝剑就势归鞘。
停了片刻,展昭静静回身:“泽琰,把翼儿和他带回常州府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说罢,似执意无视了所有人,一步步缓缓走近那仍旧燃着的废墟,默默敛衣跪下。
惨白的面容上,一道血色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