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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伶俜一人无处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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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恬那天下午有一节大课,数学分析。这学期的教授是极富盛名的“淮南王”,因本名刘安获此殊荣。淮南王专业知识过硬,资历够厚,就是脾气不好,暴躁易怒,上他的课稍有不慎就要挨训,十分恐怖。
“这里用旋度定理便可解,简单至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乱讲,书看了没有,书没看就算了,带脑子了没有!你,对,就是你,白头发的同学,这道题你来解。别说结果,思路,说思路!”
旁的老师上课瞧花名册,刘教授上课看顾全教室,扫一眼过去,俞恬因弱视坐的靠前,又实在白得太标志性,故不幸被叫到也毫不奇怪。
PPT上赫然一道题——求通过闭合曲面任一面积圆ds的电场强度通量。
众哗然,又是这样的题,实在坑人。
然而,大学里并没有重点也没有考纲,苦了一众方从高中摸爬滚打过来的小伙子小姑娘们。
俞恬面无表情,惜字如金:“高斯定理。”
她一开口便教淮南王同志没了下句,因她的嗓音太过沙哑难听。像不甚敲碎了一角的锣,又像大提琴走了音,压抑的嗓音支离破碎,一字一字艰难无比。
淮南王与白毛妖对视三秒,终败下阵来,摆摆手道:“没错,坐下吧。”
课堂陷入短暂沉寂,淮南王最终艰涩开口:“你们多学学这位同学,多看书,多思考。”
俞恬坐下,左手拿笔,继续演算与PPT,与这节课无关的题目。
她并不是左撇子,然右手早些年受过伤,写久了别扭,故左手亦能写字。
桌下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楮芸:放学来活动室,有点事跟你讲。
她上回和楮芸交换了手机号码。
俞恬把手机放回去,趴回了桌子上。
她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一偏头便能瞧见初秋青中带黄的树叶随风颤动。窗外那棵樟树极高极大,看着有些年头,但还是年轻了些。俞恬想起原先住的城市里的老榕树,气根长得垂到了地上,有些小孩子将气根结起来做成秋千,倒也十分有趣。
她便安静地等,等他们都玩腻了,便也坐上去,攥着粗粝的气根,脚尖蹬地,能荡得很高。
她尝试伸手触碰榕树的枝叶,或者抓缝隙间漏出的阳光。诚然,什么都不会抓到。
然她一个人的时候,只能做这些事,聊以遣怀。
楮芸发现他接了个烫手山芋。
俞恬的凌霄花十分古怪,他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然它整日却依旧一副病怏怏的垂死模样。
他也曾怀疑季节不对,可九月刚入秋,凌霄花不会败得这样快,更何况是刚冒了个头的凌霄花。
楮芸百思不得其解,遂放弃,转而伺候新来的美人们。
生科人少,新学期换了活动室,这几日才陆续把美人们搬过来。美人们多是园艺品种,岑覃曾嫌弃太过媚俗,然一看见开花便败下阵来,细心照料。这些日子花少了,然真正的“美人”天竺葵却不嫌累,开得红火。
楮芸身边是他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社长大人,白衣黑裤,清俊无匹,袖口却卷至手肘,露出小臂,瞧着却不粗鲁,倒有几分雅意。
楮芸边压喷壶边问:“清晏,干嘛一定要招俞恬呀?”
社长不说话。
楮芸拿喷壶喷水:“她定不会养花,连凌霄都被养蔫了。”
社长哦:“我们人凑不够,就要解散。今年只有她递了申请。”
楮芸:“……当我没问。”
真是个朴素的理由。
楮芸放好喷壶,一回头,却见俞恬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们。
楮芸招手:“俞恬,这是我们社长,苏清晏。”
俞恬绕过摆得乱七八糟的花盆和园艺工具,走到苏清晏面前,伸手,道:“你好,数学系,俞恬。”
苏清晏低头,同时伸手,握住了俞恬细瘦的手指,道:“欢迎。”
欢迎来到生科。
欢迎来到我身边。
楮芸要去H市植物园拍蜡梅,故而召集俞恬观摩学习。
俞恬被强制性要求训练摄影,于是成天抱着相机蹲在千娇百媚的花丛中,然实在没有天赋,永远不会虚化背景和控制光圈,看得楮芸一头黑线,最终决定,俞恬跟着去瞧个新鲜就行。
周六放假,生科倾巢而出,俞恬这才发现,加上她,这个社团一共也就四个人。
而俞恬想了想,发现自己最没用。苏清晏爱养花,但不大爱端着相机四处跑。故两个没什么用的人便落在了后面。
苏清晏是爱花之人,植物园来的多了,熟门熟路。他领着俞恬去了腊梅园,却和楮芸他们走了不同的两条路。楮芸和岑覃去拍亮片腊梅了,而苏清晏则去看夏蜡梅。
夏蜡梅已经谢了许久,苏清晏找到一大片只剩叶子的夏蜡梅,指给俞恬看。
俞恬为了挡住一头白发,穿了件卫衣,脸挡在一片阴影中,看不真切。她伸手碰了碰叶片尖端,问:“花什么时候开?”
苏清晏想了想:“五月中旬,有时候早一些。”
俞恬哦:“所以,现在都不开花?”
苏清晏嗯:“亮片腊梅也不开花,不过好像打苞了。”
俞恬沉默。
许久才道:“挺无聊的。”
苏清晏:“……”
无聊的是楮芸,没错,就是这样。
于是不无聊的俞苏二人打算去别处逛逛。
俞恬总落后苏清晏半步,亦趋亦步地随苏清晏四处走。
他们最后不知怎的走到了灵隐寺,苏清晏拉着俞恬穿过拥挤人潮,终于挤到大殿。
俞恬抬头,释迦牟尼端坐莲台上,面色和蔼,垂眸看着一众凡人。
她幼时问母亲,佛祖金身可会倒坍。十年百年千万年,佛祖可能不朽。
母亲不语。
他们高高在上,他们面容慈蔼,他们覆手天崩地裂。小小的俞恬畏惧了,俯首便拜,愿母亲幸福安康,愿俞恬有枝可栖,不受四下流离之苦,愿终有一日,全家团聚。
佛祖笑而不语。
故而,愿望都没有实现。
佛祖不庇妖道呢。
她垂了眉眼,随着苏清晏排队。等了许久许久,才走到那个小僧弥面前。
小僧弥问苏清晏:“施主求什么?”
苏清晏沉吟:“姻缘。”
小僧弥露出了然的神情,转而看向俞恬,问:“女施主呢,同求姻缘否?”
俞恬抬头,目光冰冷疏离,毫不客气:“不,无所求。”
道不同,不相为谋。
此道她伶俜一人,无人可求,无处去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