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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隔岸芷若熏风来(下) 月波透过竹 ...

  •   月波透过竹柏疏影淌在轩窗之前,映出一片藻荇交横。
      “这个人,水见过。”林慕水垂眼,良久吐出一句。
      “娘子见过?”
      “不错,昨日水随大人到凤来楼品茗时,此人就坐在我们斜对桌。”林慕水回头,柳眉微蹙,“曾大人,仵作有什么说法?”
      “溺亡。”曾泰答道。
      “溺亡?在洛水?”
      “是啊,此人于洛水中被人发现,且腔喉中塞有泥沙水草,当是失足落入水中溺亡的——怎么,可有不对?”
      曾泰转眼,却见林慕水微微摇头:“不,这种情况下,人应当是在浅水中溺亡的。洛河流经城内处河水清朗迅疾,死者腔喉中本不该有这么多杂物。还有,曾大人你看,死者喉鼻中的水草细乱如棉絮,而衣袂襟角所缠绕的则叶脉分明,显然不是一处的水草。”
      “娘子的意思难道是——”曾泰眉心一蹙,也知事情恐远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死人不会自己跑到洛水来,那么即便他真的是溺亡,也很有可能是为人所害而并非意外喽。”廖小茹顺理推言,又不由垂目看一眼死者。
      死者外衫已被河鱼撕扯褴褛,甚是狼狈地挂在被水泡的发白的皮肤上。林慕水漫漫地看着,蓦的,目光停在那人左臂一处似被鱼噬的创口上,但见其周围隐约几条青纹稀索,似乎是个什么图案,却又分辨不清:“这是什么?”
      “看起来似乎是个刺青……”
      曾泰话未说完,背后廖小茹声音陡然一高:“娘子你看,若沿这些残余的痕迹补上,应该是半朵梅花!”
      “欸,你别说,还真是!”经廖小茹一说,曾泰也隐约看出点轮廓来。
      瑶台玉镜,半悬中空,泻下一片清华。
      “半朵梅花?”林慕水临近菱窗,遥望那轮玉盘,不觉轻喃出声。
      ……
      笙乐声远了,琉璃灯浅了,月光淡泊如水,照着两边榆树的碎叶,投下一片峭愣愣的黑影。清风偶过,疏然作响,波动一池粼粼浮光。池畔一人负手而立,背着月光,只留下一个清傲如霜的背影。
      林中忽有丝微异响,让那人猛然一凛,继而又柔和下来:“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我倒要问你呢,宴席正酣,你倒跑这么清冷的地方来,是打算面‘池’思过?”狄公一笑,亦转向那潭水。
      李元芳颇为无奈的弯起嘴角:“大人,您又不是没看见,圣上一走,武将那席便是吆杯喝盏的,何况更有王兄李兄(王孝杰、李凯固)两位大名鼎鼎的‘酒囊’在座,卑职要再不出来,只怕莫要说护卫大人了,还得劳大人把卑职送回去。”
      堂堂一个朝廷正三品的大将军,竟被小小的杯中之物窘得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狄公心中不觉好笑,忽又忆起那年湖州路旁小店里的情景来,因笑道:“元芳啊,这比吃面又如何?”
      李元芳情知狄公玩笑自己,目光一转,立时回敬道:“却没见大人再从卑职这里拨出半盏来!”这分明是埋怨狄公上次拨他半碗阳春面的事了。
      “还记着呢?”狄公悠悠笑道,“这样吧,我回去就吩咐狄春买面,阳春面、龙须面、青芨面……任君挑选!”说罢,斜眼觑看李元芳的神色。
      静默许久,只听阴影中一声长叹,“大人,卑职错了还不成么?”
      狄公闻言一乐:“看看,偏要和我斗嘴,吃亏了不是?”
      相视,一抹笑意不经意间漾开,扩散成满池涟漪。
      清风徐过,语随风传,竟不由让林外一人听得痴了。
      “南轩……”
      彼时,南国春归,一江春水透绿,玉带般悠荡过眼。河畔一紫袂少女,抚瑟作曲,和着那缭绕在岸边恍若天籁的洞箫,曲声渐高,一时有过瑟声可及,冰弦迸出一个错位的音节,断在风中。箫声骤停,换来一阵清朗的笑声,执箫少年翻身落地,不识适宜地添上一句:“看,偏要和我的调子,吃亏了吧?”少女气结,秀眉一拧:“段南轩,你的箫调高,你故意的!”“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话是如此说来,但怎看都不似认错的样子,少女欲嗔,反倒莫名其妙的笑起,震碎了一池碧水。
      初夏日昀,照在河面上,似遍铺一层碎金。河畔舒柳,碧绦玉丝,岸边长亭若隐若现。“王说,他是在这诺水边上捡到我的,所以叫我齐诺水。”“那你可知,我为什么叫南轩?”“让我猜猜看:南族有诺水,诺水有长亭,长亭曰南轩——呀,你不是亭子里捡来的吧?”对面那人似掩不住满面失落:“你知道我们南诏有句旧谣么?‘愿结同心缕,死生长依依;相随齐诺水,互望断南轩’”“……”日光下,河水粼粼地荡着,惹得心水也一并荡开……
      “愿得有心人,白首不相离……”哀幽清音,续续锦瑟,伴着秋风秋水相作凄凉,一时连路过的飞雁亦不忍闻。“有心人就在这里,可是你为什么不肯回头?”“如果我还是诺水,我会;可是,现在的我已经是赐姓的穆氏芷萱了。赐姓,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忘掉自己的一切,去接受别人的命运。”“不,不管你叫齐诺水也好,穆芷萱也罢,你只是你自己——我的诺水。”“南轩……”
      苦寒至,叶尽落,白水千尺,漫眼缟素,久伫,却无言。“你要去中原作交换,为什么不告诉我?”良久,那人默然:“你可知道,什么是死士?”女子蹙眉,终是一声长叹:“死士者,此身此命,皆为南诏。为南诏而生,为南诏而死。”“是的,现在南诏大灾,我们无法拒绝他的条件。”女子垂首:“多久?”“十年”“十年,好,我等你!”飞雪陡急,迷蒙了视线。
      记忆忽的断在此处,穆芷萱抬眼远眺,但见水月一净。人说天下之水,终归一体,可是,到底不是那片白水啊!南轩,八年了,我却不能再等你了,而今我来了中原,可你又在哪里?夜色沉寂,空有流水泠泠,无人作答。
      “公主?”
      背后一声扯得人回神,穆芷萱转头,方觉池边的老者和年轻武将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了自己身后,只得强做笑颜道:“敢问可是狄阁老?阁老大名,芷萱久仰了。”
      “公主客气了,殿中筵席正欢,公主缘何独自一人神伤?”
      穆芷萱神色微黯:“芷萱思念故园,情难自禁,让阁老见笑了。”
      “故园之思,人之常情也。”
      老者感喟之言落入耳中,忽的就让穆芷萱眼中一热:“多谢阁老关照。”
      身后大殿,歌舞依旧。金辉珠光,碧玉琉璃,可谓美轮美奂。可是,它哪里懂得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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