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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云中飞雁何处家(上) 丝竹管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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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管箫,美姬熏香,隔着浅绯的纱帘,如月影在水般轻盈曼妙的浮动延展,一时间,只让人恨不得醉在其间,化作杯中一盏醇香。
乌木镶金的靠椅上,半趄着一紫袍人,正心不在焉的摆弄着手头一副朱玉双陆,半响,冲屏后悠悠道:“吴老弟真是稀客,我怎么记得,今儿这太阳,可还是从是从东面出来的呀!”
“梁兄这是不欢迎我喽?”从屏后缓缓踱出一人,黑衣黑靴,并一黑氅,除此之外,竟不见其他颜色。
“老弟哪里的话,”紫袍人悠然一笑,放下手中的双陆,“老弟你不是个爱做客的人,有什么事就说吧。”
黑氅者目光一垂,复又抬起,迎上座上的紫袍人:“吴某想打听个人。”
“哦?”紫袍人颇耐寻味的扬起一个笑来,“你们暗卫不是号称‘无孔不入’吗,怎么反倒向我打听起人来了?”
未料那黑氅者面色陡然一沉,当即冷下声来:“我说过,参与你这个计划的,只是我一人,与暗卫无关!”
“你倒是在意你的组织,可是在人们眼中,内卫的名声又如何?”
“那只是内卫里的败类,搅了一锅。”
“那老弟你算什么?”紫袍人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语调。
“古今忠奸,梁兄又算哪个?”黑氅者微一停顿,声音冷然,“若不是吴某欠梁兄的情,吴某就是再想卸了这包袱,也不会应下这个计划。”
紫袍人略微笑笑,展身站起:“开个玩笑,老弟莫要介怀。不过恕我一言,老弟和阮东篱,说到底,还真是一类人,不愧是异性的兄弟。”
“其实,我是羡慕他的,边关虽苦些,起码还有自由,不像这里。洛阳又如何,还不是影子,终日见不得光?”黑氅者语中叹息,只是其人拢在暗中,看不清其表情,“说起来,吴某还当谢谢梁兄,让吴某能送走老母,尽最后一点人孝。”
“好了,此事也不必再提,说说吧,老弟要打听什么人?”
“一个白衣女子,自称林慕水。”
“白衣女子、林慕水?白衣女子、林慕水……”紫袍人微微重复,猛然一个回身,“老弟啊,你惹上狄仁杰了!”
“狄仁杰?”
“是啊,这个林慕水是圣上新封的汝阳公主,宣州案后狄仁杰带回神都的,据说当时,圣上即刻便传召了她,后来随州案结束,便封了公主,一直住在狄府。”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一入神都便被封为公主,这已是奇怪,又兼以公主的身份住在为臣的府中——当真是有些意思。”黑氅者凝眉微忖。
“谁说不是,不过老弟啊,你看看她的年纪和气质,汝阳公主,当真只是旧号新封么?”紫袍人一笑,“但是据我所知,此女倒是本分,老弟是怎么惹上她的?”
“人家那是真人不露相,这一露相,便进到了我驻地的机关室啊!”黑氅者无奈苦笑,“梁兄你才支走一个李元芳,这第二个李元芳便找上门来了。”
“怎么,他们开始怀疑你们了?”紫袍人心下一紧,肃容道,“她现在如何?”
“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暗卫那么多高手和机关,难道还留不住一个林慕水?亦或是,老弟你有意放她一马?”
“梁兄错了,就算驻地里的那些人全用上,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留下她。”黑氅者摇摇头,不慌不忙地迎上紫袍人目光。
“用帮忙么?”
“不必,暗卫的事,还用不着别人插手。”
“也好”紫袍人轻浅一笑,“世上有一个智绝的狄仁杰,一个武绝的李元芳,还嫌不够吗,如今又冒出来这样一个奇女子。不过也没关系,不用过多久,她也是要离开的。到时候个个击破,任他们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紫袍人目中闪出一丝冷光,随即泯灭,“对了,我这面联系西边的朋友,可能还得些时间,老弟能否帮我拖上使团一拖?”
“梁兄放心,这些我早已安排下了。”
“很好,有劳老弟了。”紫袍人满意的点点头,坐回位上。
黑氅者轻声一叹,回身看那浅绯的纱帘背后,依旧是暗香浮动,箜篌声荡,极尽销魂之景,当下不由挂上一丝苦笑:“其实以梁兄如此生活,又何必谋那费心费神之事?”
“唉,我本也不指望有人理解我,但老弟你却应该明白。在人们的想象中,内卫首领的生活如何?可那真的就是你的感受吗?同样,你看我现在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我亦不过是别人手上的玩意儿,高兴了,飞黄腾达,不高兴了,只怕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紫袍人肃敛容色,半响,化作落寞地一声长叹。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鱼,又安知做鱼之苦?”
……
“凤来楼是内卫的眼线?”
“是的,那个自称吴客秋的人就是这样说的。”
“嗯”狄公微微点头,“我朝内卫中流传这样一句话‘丹凤朝阳,吴阮无影’,看来这个吴客秋是暗卫首领不假了。”当下却又忽似想起什么,猛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剑,直直地盯向林慕水,“你进了内卫的驻地?”
“是,是的。”
林慕水心中不由一动,竟有些不知所措,却听廖小茹的声音是时响起:“娘子,你知道吗,暗卫是活着的阎王,见过他们的只有死人,更何况是进他们的驻地!”虽已极力抑制,但廖小茹的声音还是掩不住的惊诧,“娘子你是怎么出来的?”
但见林慕水微微一笑,淡定得仿佛全然不该她的事一般:“早先看到小院中那些厉害的机关,我便料知这个组织绝非平常,岂能没有准备?”语气微滞,又道,“只是,没想他们真的是暗卫,我既不能伤人有难自保,正为难,倒是那个吴客秋想在暗室里解决我,反助了我用迷香。却不想他连出路也一并堵上了,我无它法只得——”林慕水脸上倏地飞红,“只得顺着暗道,从,从井里钻出来了……”
“……”
“这么说,早在进去之前,你就已经猜到了?”狄公突然发问。
“嗯”林慕水心头一凛,怯怯点头。
再抬眼,见狄公方才还平和的神色陡然一沉:“你不是不知道这有多危险,明明知道,却还是要赌一把,是吗?幸亏吴客秋打错了算盘,如果他选在开阔处,你又如何?!”
林慕水自知理亏,绕过狄公的话告饶道:“大人,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见狄公也不理自己,无奈瞥一眼一旁的廖小茹,嘴角一抿,“大人,您看我都回来了,您还不高兴,早知道,慕水就不回来了……”
这分明是小孩子耍赖的情景,廖小茹在一旁看着,险些没笑出声来,便是狄公,脸上也再挂不住严肃,无奈笑道:“你呀你呀,让我说你什么好!”
这边闹罢,林慕水敛了容色,正经道:“大人,吴客秋说洛水死者之死与暗卫绝无关系,不过是因他私自入京,才引得暗卫注意,慕水看此人倒还算磊落,不像是在说谎。可是,如果不是暗卫,洛阳城中,又有什么组织能掌握半叶梅的行踪?还有凤来楼那二人的反应,就算是吃惊,也着实不必那般慌乱。如此看,吴客秋的说辞又未免苍白——儿现在也着实不知究竟该信什么了。”
“这个吴客秋,有些意思啊。”狄公思忖着,“不错,能掌握半叶梅的行踪,神都之内恐怕再不出第二个组织,可是,目的呢?暗卫与半叶梅同级,皆是直接对皇帝负责,平日里互不干涉,便是有特殊情况,也是相互扶持,暗卫有什么理由要截杀半叶梅呢?”狄公叹口气,又道,“现在一切还不好说啊,慕水,这件事不妨先放放,你来看这个。”说着,将手上的张折递与林慕水。
林慕水展开,粗看下便蹙了眉,却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直引得廖小茹也忍不住好奇凑近来看,一看之下,不由大惊:“老爷,边关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才使阮东篱派出这么多人入京,可是,这些人竟然悉数被杀死在路上,这也太——”
“是啊”狄公叹道,“今日朝罢我去验过那些尸体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被高手所杀,更奇怪的是,杀手所使用的武器,竟都属同一规格!”
“大人,您是说——”林慕水蓦地瞪大眼睛。
“哎,慕水,现在还不可妄下结论,我已经差狄春去调兵器模具了,一切还要等对比之后才可说啊!”
话音甫落,便闻院中响动,再看时,狄春已匆匆推门进来,方踏进房门,便觉众人目光齐齐射向自己,自觉唐突,甚是尴尬地开口:“老爷,你看这些东西——”
“狄春啊,辛苦了,就放这儿吧。”狄公见狄春一脸的汗水也来不及擦擦,心下反觉抱歉。
“哦,对了老爷,这还有死者伤口的图样。”
“嗯,这么多东西,还真是够我们忙活的。”狄公一笑,随即正色,“时间不早了,我们现在就着手办吧。”
几人于是动手,先将模具按各自属地粗略地分作五份,交代清楚后,方才细找。一时无话,只微闻图纸折展的嚓响和模具相击的清音。滴漏犹自滴着,清音就在屋中有节奏地漫开,也不知过了多久,但看廖小茹首先直起身来,轻舒口气:“老爷您看,似乎是这几样。”
狄公接过细看,几样模具相匹,吻合的毫厘不差,心里当下一沉:“这是配给哪里的?”
“敦煌以南,剑南以北的陇右边关——驻军的兵器。”
“陇右道驻军?这和岑天幕又有什么关系?”
狄公抬眼,目光越过半敞的轩窗延向远方。半空,一行北雁划过,凝做极目处的黑点。再看天边,晴空一碧,净若琉璃,又分明未有纤尘沾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