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鬼商魂》尚若君山

4、年少不知数

　　琅琊阁内，方敬棋盘膝坐着，盯着面前那块上好的沉金木，已经有足足两个时辰，却是未动一刀。半响，方敬棋才算是有了动静，撑着地站了起来，敲着早已麻木的双腿，脸上一片无奈。这块沉金木充满古朴厚重之感，颜色黝黑，沉淀已久，似是有些年头，上头的纹路经过时间的打磨很是细腻，若是要成佳作，这定要好好利用才是。
　　这块木料形状上细下粗，是一棵树接近根部的地方，也是最考验雕刻师雕工和想法的地方。思及此处，方敬棋伸出手用指腹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这木头，眼中溢满了温柔与笑意。都说好的雕刻师会将自己的每个作品当做自己孩子一样对待很是用心。方敬棋也不例外，但又有些不同，每当看到这些未成型或者成形的木料，心中就会浮现一个小小的身影，永远睁大着眼睛围在他旁边看着他雕刻木头，带着好奇又带着些恐惧，然后方敬棋就会唤他的名。
　　“陌陌。”
　　像是魔咒，那小小的头抬起，努力着将嘴唇上翘给方敬棋一个笑脸，然后讨好的蹭蹭方敬棋。这些记忆被方敬棋深深地记住，好好保存，这方身为少年的单纯。
　　陷入回忆并没有多久，方敬棋便回了神。想到刚才自己突然陷入回忆，不禁莞尔，已经是死了，自己却还是贪恋这些，很是不该。稍稍平复心情，方敬棋决定先暂时不想这些，揉了揉额角，环视四周，本是想看着阁中东西舒放一番，这一看却是被迷了眼。
　　阁中布局并无特别之处，大厅正中放置一桌两椅供主人家使用，两旁则分别置两桌四椅供客人使用。主桌后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松涛图》，客桌后面的两面墙壁上则挂着一幅《修竹图》和一幅《寒梅图》。方敬棋虽然不是行家，但看这画的笔法，也不是一般的俗品。但说来也奇怪，这《寒梅图》上并无梅花，只是长着些嫩绿的叶子。寥寥几笔勾勒出梅树的神韵，看着与活物无二，应当是大师所作，但并无留下名字或者印章。
　　转头看向店中那柜子上满满摆放的东西，都是些古董玩意。方敬棋对这些并无多大兴趣，只草草的扫了一眼，却瞄到了几件连自己这种外行人都晓得名气的珍贵物件，那几块三角形状的玉莫不是帝王开国后意外得到的玉麒麟上破损的几块鳞片？那只缺了口的银盘看花纹难道是盛放九玉璃杯的底盘？这些可不是光有钱就可以弄到的，这苏老板当真是有些手段。
　　方敬棋转念一想，这苏墨臻这般年纪在商界就混得如鱼得水，同行见面即使辈分比他大上不少也要卖个面子叫上一声苏老板。现又开辟了鬼道，当真少年豪杰！心中不由得对苏墨臻升起些敬意。
　　又对这那墙上的《寒梅图》看了许久，微微平定心绪，便对着那木头就地坐下，目光如刀，心中对着这木头进行雕琢，心中有了些不成形的主意，不一会便入了定，遨游在无边的意识海中。
　　此刻，在方府内的苏墨臻有些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瓷制笔觇，一脸的慵懒，丝毫没有方敬棋所想的少年豪杰的豪气热血。房中的窗大开，可以很清晰的看见那一方小小的天空。月明星稀，蝉声鸣鸣。现已是入秋，不再似夏日那般灼热，入夜后甚至有些微凉，这南苑中百花已谢，只余些秋菊小心地收拢着花萼护着那娇艳的黄色，静静地等待着几天后的开放，但也是怎么都藏不住那沁人的香味，闻着只让人觉着舒服。
　　此月此花，搁平日里，按着苏墨臻的性子，定是要人温上一壶好酒并一张古琴，自饮自酌，抚琴自乐，当是不白费了这大好美景。今次确实有些不同了，看着书桌前的尹一华，不知在想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不说话，干坐着。
　　“卫十一，卫七，你们先退下，到苑外守着。”半晌后，苏墨臻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有些突兀地打破这尴尬的局面。外头并没有人回应苏墨臻，只听那树丛悉悉索索了一下便又归于平静。支走了影卫，苏墨臻对着尹一华道：“这样就可以了？”
　　尹一华一点头，慢慢站起，手指屈起抚过纸上纹路，从怀中取出一支笔来，似是要作画。苏墨臻见他这般也不多说，向砚台中注了些清水，半拢华衫，拿了块墨锭在砚台上慢慢地画圈，为尹一华磨墨。倒是不自觉地哼起调子来，像是南城十四街上微润的天青雨过。
　　“安静点。”尹一华撇撇嘴。苏墨臻一愣，放下墨来推到尹一华眼前，自己倒是退回檀木的椅上，随手拈起一件物什把玩。尹一华长舒一口气，待墨锭慢慢化开，水变得黏稠了许多，看着差不多，蘸了些墨水，在笔觇上舐笔，看颜色正好，开始提笔作画。随性勾了几笔，纸上便显出了一只小鸟雀的雏形，颇有几分神韵。接下来便细致了起来，轻轻下笔，将这鸟雀的羽毛画了出来，一翎一羽都恰到好处，纤毫毕现，定是有些功底的。点睛，收笔。将那笔放在笔山上。
　　苏墨臻看着眼前沉醉在画卷中的二哥，突然发怔，这个不正经的二哥倒也颇得了几分火候，入了烂柯的境地？
　　因是秋日干燥，画很快便干了，尹一华却是不收起只是继续等着。不一会，那画中的鸟竟然眨了下眼睛，摆动着翅膀，从那画中挣扎了出来，竟是成了活物。那小雀从画中出来后，两只脚“叭叭”地在画纸上跳着，眨着小豆眼，歪着头看着尹一华，尹一华见此状一笑。
　　“乖，飞出去帮我盯着那些方府下人，回来向我报告。”
　　“啾！”小雀一啄尹一华的手指，跳上窗檐后，扇动翅膀向着外头飞去。
　　“每次见到你用这法子都觉得很是神奇。”苏墨臻抿了口茶，淡淡地说道。
　　尹一华只是垂下眼，并未多说什么。
　　见尹一华这般，又继续说道“其实并不用让我遣退影卫，让他们看到他们也不会到处去多说些什么，你是苏家二少，他们……”
　　“……够了，闭嘴。”尹一华将手紧握，指节变得有些发白，发出啪啪的声音，因为苏墨臻一句话竟然就这么生气了。“你该回房了。”
　　苏墨臻眼角一跳，竟然连个理由都懒得编，就这么直白地给自己下了逐客令，该说这二哥是没心机好呢还是伪装的太累了懒得在自己面前做戏了。
　　“愚弟告退。”苏墨臻行了一礼，退出房内，阖上门，却不急着离去，反倒是用指腹细细描摹着门上的纹路，若是留心些，便知道苏墨臻慢慢写着一个字“华”
　　“迟早是要面对，不急。”待最后一竖圆满收锋，苏墨臻冒出这么句不知头尾的话来，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够屋内人听清，并没有得到回应，听见的只有些衣物摩挲的声音。苏墨臻一笑，屈起指节往那门上不轻不重有节奏地敲上几下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去。
　　一早起来，苏墨臻三两句打发了前来方府寻他的苏家仆人，便到尹一华的那屋寻他，但屋内却无人。苏墨臻也不急，遣了下人泡壶上好的龙井，坐在屋内，细细地品，慢慢地等。
　　“卫七，遣人去芭蕉阁买一支上好的紫毫还有他们最近新到的雨方砚。”馨香入鼻，长吐一口气，周身一轻，心情也不觉好了许多。昨晚有些触碰那家伙的底线，惹毛他了，买些礼物好好哄着总是不会错的。苏墨臻一笑，周身的气息也温和了许多。
　　藏在房梁的卫七和卫十一有些诧异地对视一眼，这平日里反复无常难伺候的主子倒是二少爷来了以后笑的次数越发多了。答了一句：“是。”卫七便提身向外飞去。
　　“十一，你下来与我一道下棋。”
　　主人有命不得不从，卫十一稍稍迟疑一会，翻身下来，替苏墨臻摆好棋盘，心里却想着“二少爷你可得快点回来啊……”
　　弈城寻花巷是城中所有青楼的集中地，虽说是巷子，但却有延业河从中穿过，将此地分成了两岸。被分开了，却不像其他地方用桥相连，而是邻水设岸头，弄了个可以让有钱公子划船逛妓院的噱头，多少有些意思。纸醉金迷，红袖添香用来说此地恰好不过。
　　曾有人叹：美酒佳肴富贵天，温香暖玉金榻前。一夕沉醉温柔乡，明朝宁赴英雄冢。大约是如此。
　　虽是早上，不比晚上，却也不乏寻花问柳的公子哥。一手摇雪白折扇的富家公子，在寻花巷的小路上走着，沿途不少鸨姐都挥着沾满脂粉的帕子，招徕这位公子。这公子瞧也不瞧，自顾自进了一家门面装修甚为豪华的青楼，众鸨姐一看那门面上挂着的招牌“凛烟”撇了撇嘴，终是放弃了，他们这些小鱼小虾的哪好和这“凛烟”比？
　　“李妈妈，我要霜霜来陪我。”
　　“王公子啊，真是不赶巧，霜霜已经被包了。”
　　王公子一挑眉“那书婕和红霞姑娘……”
　　“这……她们俩也被包了。爷，要不再挑挑？”
　　啪地一收扇，王公子有些恼了，“那我再降些要求好了，晓茗总在吧？”
　　“爷……她也……”
　　王公子甩手就是一掌，“你们这里还有没被包的美人吗？全都被包了，难道你想小爷我包你不成？”
　　那鸨姐捂着被打肿的脸，讨好道：“爷，你今天先将就着，你那房酒水全免如何……”说着，示意周围的姑娘。姑娘一愣，而后又满面笑容，拥上去左一个王公子，右一个王公子的叫着，叫的王公子心都酥了。
　　“下次在这样，管你什么烟，通通灭了了事。”说罢便搂着姑娘们，由小厮领上楼去了。
　　“爷，这边请。”
　　王公子刚一抬脚准备跟着那小厮走，却是听见经过的房间中传来一群女子娇羞的笑声。
　　没错，就是一群。
　　“霜霜，书婕，红霞，晓茗……”几乎是咬着牙报出这一串名字，拳头捏得咔咔响“好一个包场……真是有魄力和财力，爷我今天倒是要进去会会是哪个人，受不受得住这么些美人恩。”说罢不顾一旁变了脸色的小厮和鸨姐，用力推开门，进了去。
　　尹一华总觉得今天自己是各种的不对劲。昨晚和苏墨臻生气，等到那苏墨臻敲完那几下门后，在床上翻来覆去，瞪大眼睛盯着房顶，竟是一夜无眠。既然睡不着，早上很早便起了，到了城中有名的马家包子店买了几个包子填了肚子，本是心情一好帮着那苏墨臻也包了几个想着带回去给他，待到包子拿在手里，却是突然改了主意，一转身，顶着微青的眼，拿着几个包子，去了“凛烟”，还很霸气地将里面的四朵金花包圆了，乐得那老鸨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尹相公，张嘴呐~啊……”
　　温暖潮湿的气伴着女子独有的娇柔的声音在耳边缠绕着，这本是无比享受的事，让出神的尹一华着实一惊，却也很快恢复常色，接过了女子用用嘴轻咬著的葡萄，还舔了下女子的嘴唇，道“霜霜现在的唇倒是越发的软了，引得我真想好好地亲一会。”
　　惹得霜霜红了脸，尹一华轻笑，心中却是没有从前那样愉快，自己竟然失神至此，今天到底是不对劲。
　　“哎呀，之前不知道尹公子也是这般有趣，刚才王某冒犯了。”
　　尹一华抬眼看着桌上另一位男子在美人的怀抱下一副很享受的样子，想到刚才这人突然就推开门闯了进来，当真是吓了一跳，但当这个男子听见尹一华要他也共享着四个美女时，忽然就满脸堆笑，边说着那怎么好意思，边就拽着一个女子抱在怀里坐着了。“王公子不必如此，都是来寻乐子的。”说罢执这身旁一女子的手轻轻一拉，那女子便好似没有骨头似得，腰一软靠在了尹一华怀中，轻柔地捏着尹一华的手。
　　尹一华半倚在藤榻上，享受着各位美女在自己身上揉捏着，很是享受。不过……右眼皮倒是一直在跳，真不知道是怎么了。
　　身上的手慢慢移动，按着很是舒服，尹一华眯着眼有着迷迷糊糊了，听着那房门又一次被很用力的推开，没睁开眼，道了句：“兄台不如也共享这些美人。”
　　等了半响却是没有人应他，身上柔软的手也离开，心中顿感疑惑，难道不是同道中人？“同是寻乐，兄台……你你你你你……”
　　“嗯？我什么？”苏墨臻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看着颇有些惊慌失措的尹一华勾起了嘴唇，眼神一瞄到他身上有些散乱的衣物，脸色一沉。“这一大早的，二哥好精神。”

作者有话说

　　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