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鬼商魂》尚若君山

2、缘是故人 天微明，薄

　　天微明，薄雾将散，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让人听不真切。空气中一股子潮湿的雾气慢慢散去，这小镇像是要挣脱出这无边的寂静。街角清水茶铺的老头子早起将一些桌子板凳摆了出来，擦洗的干干净净，双手蹭了蹭满是油污的围布，掏出一支烟枪，看着从一旁巷子走出的人，坐在藤椅上，咕噜咕噜地抽着水烟。
　　天虽早，各苑的鸨姐儿开始在门前送走那些留了夜的客人们，同时还不忘向其他的鸨姐抖抖沾满脂粉的帕子，向那些只能干看着的显摆自家的生意——即使是青楼之间也有斗争。
　　从柳苑中走出一位客人，鸨姐们本是扫一眼，没成想眼光一下子被勾住。哟！这公子哥长得还真俊！那男子眼眸温润，鼻梁挺拔，相貌堂堂，身躯凛凛用来形容恰好不过。半长的栗色头发自中段束起，配着一身白衣，本是朴素却愣是让他穿出了大家的风范。观其面相，天庭饱满，并非是食色之徒显出的颓废面相，嘴角总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尹公子从寻花巷出来便向着一家客栈走去，行至房内，换下那身公子哥的行头，穿上一粗布蓝衣，右手提拉着一布袋，左手拿着一面破破烂烂的黄旗，上书“神算”二字。尹公子拿起那件被脱下的白衣，看着衣服内侧的襟口上绣着的“一华”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后摇了摇头，放下衣服，转身出了房.
　　客栈两边的一些商铺主人开始开门打扫一番，为开店做准备，一些零散的民居的烟囱里也升起了炊烟，一些摊子也开始陆陆续续的摆了出来，一派祥和平静。
　　弈城为“四都八城十二镇”中的八城之一，是一座拥有十万多人口的大城池。弈城之所以以此为名，乃是取了“博弈”中的“弈”字做了城名，原因无他，弈城地理位置特殊，有两条大河，延业河与渡羲河从城中穿过，将弈城分为东，西，北，南四块。南北城之间以渡羲河为界，北城多民众居住，而南城则主要为军营占据，因这城池地处两大河交界，运输极为发达，从来为国家主要运输的枢纽，亦是兵家必争之地，故在城外常驻军营，建造军镇，城中也是布置了重兵和中兵营。而东西两城为弈城中的繁华地界，大小商铺，众多酒楼，甚至青楼都在二城中，是为弈城的经济中心。东西北南四城通过几座桥梁相连，便于交通。
　　尹一华看着这弈城心中不禁多发感慨，已经离开一年有余，先下终于是回来了。心情不由得大好，决计上街晃晃，顺带骗人……啊不！是算命！听说最近城西死了几个人，这么好的生意，要是错过岂不是辜负了自己的神算之名！走了几步，却是低下头来。
　　“也不知离开一年多，那人如何了……切，烦死了，本大爷才不会担心他，赚钱去咯。”说罢抄起布袋，快步离开来客栈，穿过青麟街向着城西走去。
　　“走一走，瞧一瞧，大千世界真奇妙……”摇头晃脑地，尹一华向方府走去。
　　城北青麟街为弈城十六街中最为冷清的一条街，少有百姓居住，地位显赫之人亦不会在此处建造府邸，青麟街上前不久新开了一家店，也不到处伸张，稍微将店铺装修打扫，挂上块牌子就算开了，没有什么标志，邻近的人也摸不清这家店是干什么的，看那名字“琅琊阁”，多半是什么古董店一类的，与自己没什么关系，过了几天也就忘在脑后了。
　　琅琊阁的位置十分偏僻，两旁并无其他店铺或者房子，只这孤零零的一阁看上去实在是有些凄凉，加之地处城北，风水又不好，极少有人会将店开在这种地方。
　　“真不知那阁子老板是怎么想的，将店铺开在这街上可不是要关门大吉么？”一路过的嘴碎大妈这么说。
　　“就是。”一同的大妈也附和道“准是哪家的犊子出来败家了，啧啧，这世道，还有人吃不饱……”之后就是一大串抱怨，全然忘了自己上一刻还在讨论什么……
　　琅琊阁内，一男子躺在躺椅上看着什么，虽是躺着，却不难看出这男人身材高挑匀称。一手执着一本本子，一手持笔在上边圈点，男子手指欣长，骨节分明，中指处有一层薄茧，应是多年用笔所致。再一瞧其面容，肤白如雪，却透着许冷峻，目似点漆，却是隔了几分疏离。削薄轻抿的唇，黑亮柔顺的发，无不让人定了眼。这当真是，眉目如画，仪表堂堂。
　　这男子正是弈城中苏家次子，苏墨臻。这阁子的老板，那两人口中的……犊子。
　　不知那两婆子要是知晓这老板长成这副模样，是这等身份，那还会说那些话，为待字闺中的女儿谋一份姻缘都来不及。
　　苏墨臻似是听见了这两人的关于自己的讨论，将还在看着的账本从眼前拿开，瞟了眼门口。
　　将那两人的话听了个明白，看着门外的大街叹了口气，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复靠在躺椅上继续看着手里的账本，拿着笔圈圈画画。描画许久，却是有些出神了，放下手中物，从躺椅上起了来，在大厅内踱步。想起前些天自己同其他人说起自己想要开这家店的想法的时候，众人的态度都是一边倒，极力地……阻止他！
　　这琅琊阁的经营范围与自己先前管理过的店铺大不相同，琅琊阁的客人……不仅仅包括人类，也包括妖魔精怪……这琅琊阁便是一处专与鬼怪交易的店铺，懂行的人将这种店铺开出的商道称为“鬼道”，也是禁忌。
　　【鬼道】上的利润颇多，发展的空间也大，却是因为开通鬼道的种种限制，通常是一般人所不知道的，再加上与鬼怪做生意的各种情况，入了鬼道的商人，半途放弃或丧生的不在少数，但留下的那一批却是越做越大，吸引着其他有欲望的商人，苏墨臻便是其一。
　　苏墨臻敲着桌子，很是烦躁。虽知道须戒骄戒躁，但也未能压下去。论谁要和那些个鬼怪交易，有那个是不急的？与那鬼怪交易是有与人交易时不同的难处。
　　一是为开辟鬼道之难，苏墨臻沿用其祖父开辟的商道确是为他省去了不少麻烦，可谓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其二则为与鬼怪交易时的难处，即为交易就免不了一番接触，难免有胡搅蛮缠的鬼怪来添乱甚至对于商人有的性命之忧。为避免于此，与苏墨臻交易开辟鬼道的五怪便在琅琊阁外边布下一层结界，鬼怪只有受到阁主邀请方可进入，不然则被拒之门外。另外的大小规矩便记录在那《群商策》之中，来约束这道上的生意。
　　阁子开门多日，一些同为鬼道商人的人送来的礼物收了不少，客人却是一个也没上门。
　　“墨臻，别再坚持了，没有这样的必要，大哥与你这些年的经营，比不上一个小铺子？”想起自家大哥多次劝自己放弃，再看看现在的场景。苏墨臻纵是纵横商场多年，也不禁想，是自己错了？
　　“身为我儿，生在苏家。此等欲望都不曾有，不如早早死了，我就当死了只狗。”
　　冷不丁，那男人的说的话陡然在脑海中忆起，如一道炸雷响起。苏墨臻眯了眯眼，稍稍平静了心情，继续坐了回去整理账本。
　　“叩叩。”苏墨臻被这几声短促的敲门声吸引，抬头向门口望去。
　　现已是接近正午，阳光着实有些刺眼，门口那人影看上去有些单薄，似乎是未束发的小孩的样子，身子骨还未张开，一只手撑在门上，像是被阳光照得有些虚弱，看过去那人变得有些许的不清晰，甚至有些扭曲了。
　　等等！！扭曲？！
　　“客官快请进！”
　　说完这话苏墨臻下一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飞奔过去接住那个缓缓倒下的身影。并马上移到了店内的阴凉处。几息后，那人，不，或许称为鬼更加准确。那鬼的身体开始变得愈加真实了起来，不再是刚才那副即将消散的模样，着实让苏墨臻松了一口气。第一单生意的主顾就差点死在自己店外（虽然好像已经死了），这种事情绝对会成为苏墨臻从商十三载的经历上的绝对污迹。
　　苏墨臻看着靠在椅子上眉头微皱，紧抿嘴唇的清秀少年似是很难受的样子，却是不为所动，心里暗自腹诽，竟然敢在光天白日之下行走，当真是没有一点做鬼的自觉。
　　过了一会，那孩子有些清醒了过来，缓缓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像黑色的蝴蝶，轻轻扇动着，上下翻飞，眼中还氤氲着些水汽，一双大眼睛透着些无措，不由得让人心生怜爱。那孩子略一动头，瞥见了一旁坐着的面色略有不悦的男子，心想这应当就是这阁子的主人了，便一拱手“多谢先生我已是无碍了。”
　　苏墨臻略一点头，起身，道“苏某是这琅琊阁的主人，亦是这里的老板，不知客官如何称呼？”
　　苏墨臻今日着一身玄衣，样式简单，只用了金线作了那流云样式的滚边。饶是如此，也让人觉得气质非常，若是在衣上绣一条金龙，倒是真有几分皇亲国戚的韵味在里头。
　　那人一笑，道“在下方敬棋。”又略微歪头一想“喏，就是一个月前城西方员外家死掉的那个方敬棋。”
　　“咳……”费了极大地力气，苏墨臻才将口中想要喷出的茶水压了下去，心中却是一阵惊奇。这方敬棋是城西方员外家的二少爷，但因并非正室所出，故家中地位并不高。但却因为其小小年纪拥有不符其年龄的高超木雕技术，在城中颇有些名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经方敬棋手雕刻的木雕受各个商铺及收藏者的推崇。当初方敬棋身死，苏墨臻因生意上与那方员外有所交集，便去了丧礼以表礼节。虽说表面上做戏，在方员外面前适时地掉了几滴眼泪，但心中却还是有些替方敬棋惋惜的，今生大好年华还未正式开始，便无奈的被永远埋葬在坟墓的黄土之下了。
　　“原来是方公子，久仰。不知此时，来这琅琊阁可是有事？”
　　方敬棋脸上显现出现一些无奈：“先生，我虽知道那日光于我有害，但也是被逼无奈，才想出了这下下之策，让先生看笑话了。”方敬棋思索半刻又言：“此番前来，是为了拜托先生两件事，一是请先生帮我找到我的尸体，二则是帮我找出……我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带方敬棋说完，苏墨臻才发现自己已是眉头紧皱，原因无他，只是这两件事都已有了结果，方敬棋的尸体是被埋在了方家祖坟处，是当日下葬苏墨臻亲眼看见下土的。至于死因根据方员外的说法是那方敬棋自幼身体虚弱，几日头痛发热无法诊治便去了，方敬棋怎生问出了这些问题？
　　似是看出了苏墨臻的疑惑，方敬棋摆摆手道：“我醒来成为鬼时，见自己的坟冢已被人挖掘过，里面的身体已是不见，故累先生替我找寻，至于第二个请求……”方敬棋话峰一转“先生看我可有何怪异之处？”
　　听此言，苏墨臻才开始细细打量着方敬棋，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才明白何为怪异之处——阴气过重。
　　这方敬棋只死了一月有余，理应不该这么快便结成鬼魂，何况有这么重的阴气围绕周身，与理不符，当真是蹊跷。
　　方敬棋见苏墨臻明了，抿了抿唇，又道：“先生你看我现在这模样，想必也是清楚了，我的尸体定是被那人偷走后又埋在了阴气极重之地才至于此。我并不知那人盗我尸体作何用，只请先生为我寻来这尸体，好生埋葬在祖坟中便是，至于第二条……我想知道是谁的执念将我的魂魄困在了人间，也好解了他的结，让我早日轮回才是。”说完又行一礼，满脸期待地看着苏墨臻。
　　“报酬为何？”如此问，方敬棋知这苏先生已有一半可能应下要求，心中甚是欢喜。
　　“我愿为先生雕刻一件木雕，另附上我墓中陪葬品中的一对白玉枕，四个翠玉镯可好？”——鬼能将自己墓中的随葬品与鬼道的商人作交易。
　　苏墨臻知他能力有限，能拿出这些已是不易。颌首应下这生意也算是卖了方敬棋一个面子，指着阁中左边柜子上摆着的一块事物“此为我三年前入手的一块上好的沉金木，还请方公子以此为料吧。”
　　“如此更好不过。”
　　见方敬棋应下，苏墨臻心中也是总算有了底，这第一桩生意终是接成了。
　　将方敬棋在店内安顿好，做了些准备，便想着到方家打探些消息以便接下来的行事方便。匆匆行至城西方府，苏墨臻才明白方敬棋口中的“被逼无奈”究竟是为何了。方府为城中大家，门庭广阔，檐牙雕琢，很是气派，精致。但不知为何，现下门前却围了一大群人，而这群人无不手持一幡上书二字“神算”，迎风飘荡。
　　方敬棋那小鬼在人世时尚过得不如意，死了变成鬼也不安生，形成鬼身没多久，竟引得一群道士前来，可谓是衰到极致了。
　　这厢方敬棋想的入了神，那群道士中的一人朝着苏墨臻瞧了几眼，目光微闪，不断向着人群中心挤去，好像在躲着什么的样子，甚是奇怪。苏墨臻这时却是眼尖，瞧见了那人的模样，唇角一勾，快步向着那人走去。
　　那人见他这样更是挤得越发欢了，但终归是没能成功，肩膀被人一搭，只听得后头悠悠的传来一句“好久不见”只得放弃了挣扎。
　　“这…这位公子，我不……”
　　苏墨臻见他慌张狡辩，笑得越发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截了他的话头道：“二哥。”

作者有话说

　　正文这章开始